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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四 ...

  •   贺洵敲房门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睡着了。
      “早上好,我可以进来吗?”他礼貌地叩门三声。
      我有些好笑,他还蛮有异性交往分寸的,不过我是只鬼,我们甚至连触碰对方都无法做到。
      “欸,这盆四叶草长这么大了,我拿去客厅。”他端起小花瓶看孩子一样看了好一会,才拿出手机向我展示他的努力成果。
      “喏,画像大师,复原度起码百分之九十五。”
      基于我的特殊情况,画像需要他先描述我,大师再画。想到昨天我在他笔下的那副尊容,我很怀疑复原度能否超过七十五。
      贺洵没有读心术,他兴冲冲地带我开车去找大师。顺便一提,今天放的是西游记。
      他依旧背着他的大电吉他包,这东西他好像从来不离身。
      路上贺洵的母亲打来电话:“阿洵,你在哪里?今晚回家吃饭吧。”
      他面不改色:“在跟朋友出去玩,晚上我带露露去体检,先不回去了。”
      两人又寒暄几句,贺洵才挂断电话。
      “下午就不麻烦你了,我随便找点地方逛逛。”猫咪要是生病就不好了,鬼无所谓。
      “我随口说的,晚上我们要去问问你身上那个绳结是什么。”
      也是,他母亲要是知道儿子被一只女鬼缠上,我也就可以开始构思神魂俱灭的灭法了。
      我感动他作为被委托人的尽职尽责。然而,当他停在xx批发市场停车场时,我对他职业能力的怀疑达到了顶峰。
      “高手在民间好不好。”他看到我的眼神,插着手回复道。
      高手在民间我是相信的,但我很难相信,一个画像大师的副业,居然是批发水龙头。
      大师坐在高低错落的水龙头中间,很有范地吐了一个烟圈,问道:“你就是来画像的吧,想画什么?”
      贺洵递了一包烟过去,道:“我描述,您画,成吗?”
      大师眯着眼打开烟盒,递给贺洵一根:“行,你说。”
      贺洵谢绝,搬来一张小板凳在大师身侧坐下。为了让场面没那么灵异,我蹲在他的面前,方便他能看清我的脸。
      “女孩,二十三四岁,皮肤很白,特别白。”我深感他的描述实在鸡肋,毕竟不管怎么样,我的脸画出来都是白纸的颜色。
      大师也有点无语:“小伙子,你要告诉我她五官的形状,不是颜色。还有,你这描述怎么阴森森的。”
      贺洵正色,专注地望着我,他的眼神总让我觉得自己还是活人。
      “瓜子脸,眼睛黑色部分很多,眼尾还要更长一点,对,这边眉毛更平一点。”他很认真的比对我的脸和画像,断断续续修改了两个多小时,才最终完成成品。
      他看起来很满意。大师揉着腰,竖起大拇指:“小帅哥你了不得,不看照片就能描述出这么多细节,这姑娘真标志,老夫就帮你到这了。”
      大师好像误会了什么。
      我凑过去看画,那是一张很活泼漂亮的面庞,她对着我微微笑着,嗯,如果用来当墓碑上的遗照,我一定死而无憾。
      贺洵避开画像的脸部,折起那张纸塞进了他的电吉他包里。听到后方“收款6666元”的机械音,我忍不住问他:“很像吗?”
      “很像,一模一样。”
      “让你破费了。”我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作为一只鬼,我在天地银行都是零存款,更别提人民币了,这份恩情我是还不起的。
      “等找到你是谁再帮你完成心愿,我就是英雄电影男主角了,你可是帮了我大忙的。”他笑了,无忧无虑,很洒脱的笑。
      何苦要拍英雄电影,你还是拍点校园爱情片算了,我在心里回道。
      中午时分,天上下了小雪,轻飘飘地鹅毛似的。贺洵吃过午饭,拉我回车里,美其名曰看雪。
      “你没见过雪吧。今年冬天好像比去年冷了很多。”他话很多,碎碎念道。
      “嗯,事务所那边怎么样。”关于从前,我无话可说。
      “现在不行,事务所太多人,等没人的时候偷偷用。”贺洵正在吃芒果千层,他很贴心的把手机放低,方便坐在副驾驶的我能看到。
      现在离晚上的约定时间还有五个半小时,于是我问他:“你有什么想做却没有做的事情吗?”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小白。”他对我做了一个“你不是吧”的夸张表情。
      “我们差不多大,说不定遗愿,额愿望也具有普遍性呢。”
      我不知道,我得试试。
      “好吧,”他靠近我,低声说道:“我好像没坐过过山车。”
      半个小时之后,贺洵在最前排抖着手系安全带,这是他第六次鼓起勇气尝试。周中时刻,他是这个项目唯一的游玩者。
      他避开管理员的视线,对我悄声说道:“我怕。”
      “要不算了,我们可以去玩鬼屋,我保护你啊。”我待在他的身边。
      “可是我还没有坐过过山车,算了,拼了。”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带子一扣好,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过山车一跃而出,我也跟着风往前飘荡。
      “没事的没事的。”我跟着过山车的时速对贺洵吼道,他全程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到最高点的悬停,我对他喊道:“你可以叫出来,发泄情绪。”
      接下来的一分钟我都在后悔为什么说了那句话,他的肺活量,简直令人惊叹,我就在那阵绝世男高音中享受着下坠的感觉。
      过山车真有意思啊,从来没想到鬼游客的体验也可以这么好。
      大汗淋漓的贺洵拿过寄存的吉他包,一把瘫在旁边的游客椅上:“我确信你的遗愿不是玩过山车,你肯定玩过不下三十次。”
      我正盯着自己的腿,刚刚它们好像消失了片刻,说明鬼魂坐过山车也是有风险的。我只能压下再坐一次的念头,蹲在路边和贺洵一起看夕阳。
      他母亲又一次打来电话,贺洵敷衍了她几句。他母亲很关心他,一天打了四五个电话。
      贺洵信守诺言。Xx私房菜馆的某间包房,主座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据说是一位民俗学专家,贺洵坐在他身边。我?我跟那个电吉他包共享一个座位。
      “张老师,想请您帮忙看看这个绳结。”贺洵拿出他对着编的那个绳结递到专家面前,我也莫名紧张起来。
      专家不愧是专家,他研究了几十秒就道:“这个是给逝者的往生结,一般由逝者的八位亲朋好友分别完成一个,取八仙过海之意,祈愿逝者来生幸福平安,是南方的风俗。”
      我看着身上的三个往生结,深感自己可能不太受欢迎。
      “这个应该是好友送的,亲人送的是不同的系法。”
      贺洵忍不住看了我一眼。
      我的三个往生结都是一样的,我没有亲人给予的往生结。
      贺洵实在是一个很善良的人,接下来的时间,尽管他在跟专家聊天,却不时看向我,想必是怕我纠结往生结的问题。我对他报以友好的微笑,表示我没有问题。
      张专家接连讲了八个妙趣横生的精彩灵异故事,什么寡妇还魂报复负心汉啦、末班车乘客感到被拍肩膀之类的。作为新兴鬼魂,我由衷觉得那个拍别人肩膀的鬼,可能只是想让人帮忙捡一张卡在缝隙里的储存卡。
      这顿饭我吃的很开心,我是说吃瓜。
      贺洵却难得深沉,对飘在车后座的我说:“也许你的遗愿就是拿到父母给予的往生结,总之还得先知道你是谁。”
      我打了个哈欠,道:“嗯,应该很快可以解决了。”
      事实告诉我们,话不要说得太早。相处了三天,我依然很难说清贺洵到底靠不靠谱,比如现在,他正对着那行“无查询权限”的大字抓耳挠腮。
      “不应该啊,好歹我也是正式员工,怎么会查不到呢?”他有些焦躁地不断刷新页面。
      我不得不再打击他: “可能是要级别比较高的才能查吧,比如那个看着你长大的那个御姐,你两这么熟,要不拜托她一下。”
      “她要是找人把你打散怎么办?虽然我是普通人,但我绝对不会害你的。”他边继续尝试检索,边拿指尖戳他那盆含羞草露出的叶子,我很担心它又变为半死不活的样子。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能力是灵视什么的,就是见鬼。”只有贺洵能看到我总不会是玛丽苏情节吧,我们三天前还是陌生人,和鬼,他觉醒了相关天赋才是最有可能的说法。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不,鬼呗。”我当机立断,拉他去坐地铁。
      很不幸的是,十一点的地铁依然很多人。我左看右看,椅子上坐着的都是活人,没有鬼,大叔可能要凌晨才出山。
      贺洵全程和我交流,他双耳戴着蓝牙耳机,假装打电话。
      “下一站那有个寺庙,咱们去讨个吉利。”在正常人看来,他正盯着天花板说话。
      寺庙地处郊区,背倚青山。满眼的青葱,我实在欢喜。
      贺洵去买香火的时候,我就站在祈愿树旁。看大家许的愿望。人所求无非就是金钱、感情、事业、健康,比如这个“一夜暴富”,再比如这个“前程似锦”。
      听说红带系得越高愿望就越灵,我没有红带,于是便飘到树的顶端许愿——希望一切顺利。
      庙里香火很旺,贺洵叫我不要轻易靠近,紧跟着他,他的护身玉辟邪。
      我忍不住吐槽,按照常人看来,我才是那个“邪”吧。
      “我们去那边。”他左手拎着香火,右手背着他的吉他包,不忘招呼我。
      他想帮我求个签。作为我们之中唯一能摇签筒的人,他的方法是,他摇的时候,我对着签桶,虔诚默念三遍“桶大人,您成全我罢”。
      好吧,这个方法的确很蠢,不过是默念,我也就不计较了。
      “筒先生,您就成全……”佛像的眼睛安静地望着我,无悲无喜。转过头,贺洵闭着双眼,隐在窗外流淌进的光芒里,那块红绳拴着的玉佩在他脖子面前,晃啊晃。
      慈眉善目的观音正笑着。
      “好了。”我说道。
      他手腕一倾斜,筒里便掉出一只竹签。那只竹签很旧了,上面写着“莫失莫忘”,“失”字上有一条明显的刻痕。
      贺洵手一抖,它差点又掉回地上。
      “还挺灵的。”我在殿里飘来飘去,可不是吗,一个忘记自己是谁的鬼魂,还有什么比这四个字更符合的。
      “这说了不是相当于没说吗?咱们再去找大师解解签,”贺洵沉默良久后,低头拍拍牛仔裤上的灰尘。
      他站起身,皱眉看我“小白,我怎么觉得你更白了。”
      滤镜,滤镜,都是香灰惹的祸。
      世界上有些事情确实是可以用钱解决的,贺洵向一位小弟子表示,他要向寺庙捐款60万,支付宝即刻转账那种。然后……然后我们就见到了传说中的住持高僧。
      我想他大概有八十多岁了,不知道是否是巧合,他的视线扫过我时停顿了几秒。
      高僧看都没有看那只签,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施主想问的这枚签,”他闭上了眼睛,“世间有事终究强求不得,随他去吧,天意所安排,终得圆满。这只签跟施主有缘,便赠予你罢。”
      可是他甚至都没有看到那只签上写着什么,这些高人都这么牛的吗?
      我跟贺洵咬耳朵:“你问问他,老天会不会漏安排了。”
      贺洵正在出神,没理我。他踌躇了半晌,问道:“我能您一个私人问题吗?”
      私人问题?那我还是出去吧。
      我绕着院里的菩提树转了四十九圈,贺洵才从里面出来。角度问题,我只能仰视台阶上的他。面色无虞,四肢健全,看来没问题。
      他拿着一个纸包,紧紧扯着吉他包的包带,道:“走吧,去地铁找你的前辈。”随即越过我向前走。
      我是个诚实的鬼,但我有个秘密没有告诉贺洵。
      那天我骗贺洵要跟寺院里的猫道别,其实我偷偷回到了住持身边。
      他说:“问什么?问人,问死人,问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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