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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个片段 声音 我撑着太阳 ...

  •   我撑着太阳伞走进了婶子家的老院子,里面早就破败不堪,茅草房看起来歪歪扭扭,我抬脚踏进院子的一瞬间,就看见了满院子的花圈和左手边的灵棚,灵棚后面放着金黄色的棺材,上面压着白黄色的粗麻布孝服。

      我缓缓走近,黑色的高跟鞋在松软的土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印记,正对灵棚的时候,我快速扫了一眼正中间摆放着的婶子的照片,图片大概因为没有修复就放大几倍,看起来非常模糊,照片中的她依旧是我记忆中软糯又和善的模样,笑起来还有那两坨高高的红色苹果肌。

      我的心像是被拽了一下,脚下的土地更加软了,我仿佛踩在一团棉花里,头也晕晕的。

      婶子现在就躺在那个金黄色的棺材里。

      她曾多次自杀,想把自己埋进土里,未遂;现在她睡在漂亮的金色木质棺材里,等着子孙把她彻底埋进土里。

      可是她真的想吗?

      她不想。

      我知道她不想,因为我在踏入房子的一瞬间,听见她的声音。

      “你来了啊,婶子十几年没见过你了。”

      我一瞬间以为是自己疯了,耳朵轰鸣,腿一软差点跪在门口,脸色刷白,手心冷汗直冒。

      我不敢回头看那个灵棚,我怕我看见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却也不敢进屋,老家的屋子又深又黑,像吃人的大嘴,虽然我听得到里面有人的说话声,但是现在,我脑海中只有婶子的声音。

      “这不是煜萍姐!傻站着干嘛,快进来,好几年不见你一点没变!”恍惚中突然一个实垫垫的声音让我感觉重新踩回了土地上。我抬头,是婶子的二女儿,我的妹妹。我像是看见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她的手,张了张嘴,终了还是闭上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我听见了你妈妈的声音?”看着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球、肿胀的眼皮和乱如鸟窝的头发,我实在说不出口,只想当是幻听或是一场短暂的梦。

      被妹妹领着进门,我才发现大家原来都在内屋,熟悉的面孔因为昏暗的光线蒙上一层阴郁的色彩,叔叔见我进来坐了起来,同我客客气气说了几句话便又躺下了,我听二女儿说,叔叔自婶子去世之后便心慌气短,我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这个当初年轻时在村子里拿着刀和人互砍的男人蜷缩着身体躺在炕的角落,头皮上白色的头发茬子看起来就很扎手。

      “毕竟是五十年的夫妻,虽然我活着的时候他对我不好,但这两年却也是真的陪我走到了最后。”

      我狠狠打了个冷战,又是婶子的声音,我还能自己骗自己吗。

      她还在继续:“我记得我年前刚做癌症手术,麻药劲过去之后,我感觉自己疼得像被掏空了肚子,你叔叔他就坐在我的床边,用棉签蘸着温水给我润湿嘴唇,他手就抖啊抖啊,声音也在抖,告诉我说手术成功了,我身体里那些癌细胞都切干净了……”

      我听着听着突然眼眶有点湿润,婶子的口音一如当年,温温吞吞、嗓音略尖。我在心里悄悄想了句:“是婶子吗?”

      那个声音突然顿了一下,之后非常语气很激动地对我说:“萍萍,是我,是你婶子,你听得到我说话啊,终于有人听得到我说话了。”

      真的是……我跨坐在炕边,眼睛盯着穿着脏衣服,忙忙碌碌正在给我缝制孝帽、孝衣的大女儿的身影,剪刀从米白色的麻布里外穿梭,布裂声与婶子那声前鼻音的“萍萍”交错在一起,眼泪突然就夺眶而出。

      从收到那条微信到我现在坐在昏暗的老房子里,三十多个小时,那些汹涌的难过仿佛一下子冲塌了我的崩溃值,我突然就想到了在临走前,我母亲对我说,你小时候可喜欢你婶子了,每天两个人嘻嘻哈哈也不知道笑什么。

      那些被我特意藏在心里的感情突然就被掀开,虽然我与婶子仅仅相处过一年不到的时间,她也比我大了十来岁,但我确实喜欢这个看起来憨憨的、傻傻的、好欺负的婶婶,我喜欢她一笑就赤红的脸蛋和谈起凉拌拿糕时候亮晶晶的小眼睛。

      我借口上厕所冲出了家门,蹲在远处的田地里哭,耳边婶子的声音也开始哽咽,她在劝我不要哭了,伤身体。

      这么一个善良的女人,为什么老天爷要给她安排那么苦难的命。

      “你走的时候,疼吗?”我抬头看着天,问她。

      婶子发出呜呜咽咽地声音,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这个时候我已经完全不害怕婶子了,她只是舍不得走罢了,她不想被关在黑乎乎的棺材里,也不想被埋进潮湿阴冷的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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