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故遇(三) ...

  •   要知道,在微澜,习武之人,须登记在册,否则以谋逆论处。

      “苑姑娘,我印象里,微澜本地,不曾有女子习武。你最好解释清楚,不然得跟我回去。”林远嵛神情严肃地说。

      “我……”苏溆檀登时心慌:我这才回来几个时辰,该不会就这样被人识破了吧?

      “我刚才跟这丫头交手,她路子十分邪乎,不像是正经门派,倒让我想起一人……”

      刘山故意把话留了半句。

      “谁?”林远嵛觉察到他有所顾忌,便道:“今日这里没有外人,直说便是。”

      刘山等的就是他这句,如此一来,便用不担心提及那个令人闻之色变的名字。“七绝魔女,苏溆檀!”

      “……”苏溆檀顿时背后发凉,身子都在原地僵住,至于额上是否冒冷汗,她已全然感受不到。

      不论刘山是真的看出什么,还是无意间歪打正着,苏溆檀知道,如果今晚给不出个合理说辞,根本别想蒙混过关。

      “何以判定?”

      这时,一直沉默的林倚秾忽而启口了。

      刘山稍顿片刻,回道:“实不相瞒,小老儿早前在芙州,曾因琐事跟那女魔头交过手,虽时隔多年,可她那种邪门的功夫,天底下根本没人会使,所以一上手我就知道。对了,你们可别忘了,她死前说过的话……”

      空寂的山坳里,飞过几只漆鸦,在林中聒,令人不极为不适。

      所有人陷入沉寂。

      许久,又是刘山最先开口:“传闻,当年那女魔头死前可是亲口说过,她已炼成了《万毒集》里的秘术,只要时机合适,便重回人间!到时候,她必让曾经那些对不起她的人血债血偿……林二公子,你说说,一个女人要是动起真格来进行报复,那得多恐怖!”

      林倚秾正色道:“传闻者,人言辗转,不足以信,又何怖之有?比起这没来由的传言,背后的散布者,居心叵测,才更当小心。”

      刘山脸色当即冷下来。“林二公子,您这话几个意思?难道是小老儿我没事儿在这儿编造这种骇人听闻不成?”

      刘山这句反问,没给林倚秾任何辩驳的余地。

      “刘山,慎言!”

      林远嵛出言提醒,可丧子之痛已让刘山无法再克制情绪,他怒火急剧暴涨,径直走到林倚秾面前:“林二公子,您当然可以冷冰冰地在这里分析传闻的真假。可现在,是我的儿子,被那个叫苑苏容的恶毒女人给害死了!

      作为父亲,我必须得给我孩子一个交代!

      这个驱引野蜂,武功邪门,善于伪装的女子,根本就不像她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柔弱可怜!

      若她真是那个扬言要回来报复的女魔头,那么,接下来要倒霉的,可就不止是我刘山一家了,还会有更多人要遭殃!

      难道您忘了大家伙儿因为她,这些年日子过得有多惨淡?!”

      “所以,你宁要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

      刘山万万没想到,自己凿凿之言,却换来林倚秾这么一句。

      不光是刘山愣住了,就连苏溆檀本人也在原地怔住了——如今这林倚秾究竟是怎么了?

      他之前不是很反感自己吗?

      他曾亲口说过,若能预知未来,他宁愿手刃自己,也绝不会让这世上出现七绝魔女!

      难不成,他转性了?

      可眼下,苏溆檀根本没时间去想他为何如此反常,她清楚知道,即便林倚秾现在不怀疑,刘山也绝不会善罢甘休,而林远嵛跟林荫明显在怀疑了。

      这种一对三的局势,对自己明显不利。

      如果再不给出个合适理由,只怕她还没搞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来的,就会很清楚自己怎么死去……

      苏溆檀机敏地意识到,这种时候,与其编个谎话,再用更多的谎话去圆,不如直接从他们方才的对话中找理由。

      她稳了稳神,脑速飞转,忽而面露苦色,一脸委屈道:“小女瞒报,实有苦衷。”

      “苦衷?!”刘山冷哼,“一身害人毒计,我倒想知道,何苦之有!”

      他话里话外充满讽刺。苏溆檀没有理会,她定定地直视着他,既不回避,也不躲闪,不卑不亢地说:“我的苦衷,正是来源于你!来源于你们这些对我心存偏见之人!”

      “我们?”刘山觉得她这话真是奇怪而可笑。

      黯淡的月光下,刘山转过头去,跟林远嵛,林荫交换眼神。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苏溆檀直直地迎着他们质疑的目光,语气更加肯定:“我之所以隐瞒,皆是因你们不知底层民生之多艰!

      刘山,你方才的话,只说对了一半——微澜弃治,民生维艰。

      可真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并不是你们,而是如我一样最底层的平民女子!”

      “这些年来城治大人治理有方,底层百姓生活已大有改善。再者说,就算你不满于温饱,也大可另谋生路,一个女子学什么不好,偏偏学人装神弄鬼、舞刀弄剑?”林荫不解。

      “生路?”苏溆檀苦笑:“如果一女子连她的名节都保不住,那便只有死路,何谈生路?”

      “你此话何意?”林荫没太听明白。

      苏溆檀道:“微澜适婚青年,原本就男多女少,阴阳失衡,而自打微澜弃治,再无外来女子嫁入,更是僧多粥少,导致奸/污之案频出……

      我不幸身为女子,更不幸身逢乱治,学武防身,何错之有?可如今,却连这也要偷偷摸摸,这难道不是拜你们这些心存偏见的上位者所赐吗!”

      “你……你可真是会为自己找理由!如果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事儿不出去瞎晃悠,不就没事儿了吗?”刘山不以为然。

      “您这话,未免也太不讲理。”苏溆檀委屈掉泪,楚楚可怜的样子,瞬间激起人的保护欲。

      她努努小嘴,委屈巴巴道:“若当真如你所说,那你家刘小岁又是怎么回事?我平日里根本不认识他,可他却为何像块狗皮膏药一直粘着我……”

      “你……你胡说!谁像狗皮膏药粘着你了!你个狐狸精!看我今天不揪出你尾巴!”

      刘山说着就要开打,苏溆檀故作受惊模样,连忙躲到了林倚秾身后,轻扯他的衣袖:“公子,救我……”

      苏溆檀十分清楚,林倚秾这人虽让她讨厌,但为人还蛮正直,最见不得恃强凌弱。因此,只要将他拉到自己的阵营来,即便刘山跟林远嵛不买账,但看在金陵林氏的面子上,也得让步。

      然而她一番操作,似乎并未成功。林倚秾只是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看着对面的刘山,既不阻拦,也不退让。

      我都给出这么正当又卑微的理由了,难道他还不为所动?苏溆檀心道:“如果连他都这样,那看来今晚,一场厮杀,是躲不过了。”

      念此,苏溆檀的右手不觉在腰间开始摩挲起来,放在以前,这绝对是个危险动作——这是准备发起攻击的信号。可如今,腰间的梅花针早已不见,只有两片单薄的竹叶替代,杀伤力大打折扣,她也只能伺机而动。

      就在这时,竹影之下,林倚秾突然启口:“苑姑娘,在下有几问,需你解释,若的确是误会,可还你清白。”

      “好,请说。”

      “你何以能驱引野蜂?你说的真凶,究竟何物?”

      苏溆檀一听,这还有戏啊,于是赶紧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驱引野蜂,不过是赶蜂人都会的活计,再寻常不过,并非什么邪门妖术。我之前跟人学过几招……”

      “你胡扯!”刘山吼道:“你常年卧病,何曾出过远门?又何曾跟赶蜂人学过什么赶蜂之术!纯粹是在胡扯!”

      林倚秾轻轻抬手,食指交叉,打了“停止”手势,林远嵛便让刘山住口。

      林倚秾对苏溆檀温言道:“请详述。”

      苏溆檀:“这巨鹿山的分蜂时节,比别处来的要早。只要在山中逮住一只侦查蜂,就不怕它引不来蜂群。”

      “如何识别侦查蜂?”林远嵛问。

      “贴着巢壁回来飞舞的蜂儿,便是侦查蜂。我今日被刘小岁他们追赶,在桂花树停留时,恰好有只侦查蜂飞进袖中。见他们一直穷追猛赶,我实在没办法了,这才放出侦查蜂,引蜂群拖住他们。”

      苏溆檀回头看着林倚秾,又补充道:“马蜂虽有毒,但毒性甚微,绝不至于当场死人。至于害死小跛子的真凶,那是一种吸血毒虫……”

      “又在胡扯!”刘山情绪激动,扯嗓怒吼:“就是你害死我儿子的,明明有那么多人亲眼所见,你竟还在这里胡编乱造!傻子才会信你说的鬼话!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我儿子就是被你招来的野蜂蛰死的,我告诉你,你休想抵赖!”

      “赶蜂之术,古往今来,确有其事。”林倚秾一脸沉着地望着刘山,“且听她把话说完。若这巨鹿山上果真出现毒物,才最需警惕。”

      “林二公子,若说毒物,此山间最大的毒物,就是站在你面前的这毒妇!”刘山情绪很是激动,他对林倚秾已失去耐心,阴阳怪气地讽刺道:“你如此袒护这女子,可当真是不负您那美名啊!”

      “刘山,休得无礼!”身后,林远嵛严厉斥责:“你是什么身份,竟敢对壑清哥说这种话!看来是我平日里对你们这些下人太过宽纵,才让你有胆在此不敬!依我看,小岁成天在外张狂闯祸,多半跟你这为父的目无尊长有关!”

      “公子,您可不能这么说啊!小老儿如今痛失爱子,明明凶手就在眼前,可林二公子却有意为她开脱……也难怪城中尽传,他林二公子‘有魔必出’……”

      “刘管家,你突然丧子,心痛至极,可以理解。但你如此口无遮拦,是在给公子找麻烦!”林荫责备完刘山,转而向林倚秾赔不是:“刘山这厮今日突遭丧子打击,神志不清,口不择言,还望林二公子莫怪。”

      “无妨。”林倚秾并没动怒。

      他转身望向远山,满目怅然,忧然长叹一声,方道:“人魔好斩,但心魔难除。人死灯灭,这是定数。万不可因没来由的传言,人人自危,甚至将他人性命,视为草芥,随意处决!

      否则,长此以往,微澜将彻底沦为法外之地,而这,才是最可怕的!”

      稍作停顿,林倚秾语重心长地对林远嵛道:“远嵛,我们的家乡微澜,已受重创,若再生变数,只怕是承不住的……”

      “壑清哥说的极是!”

      林远嵛颔首点头,表示同意,转而对苏溆檀道:“苑姑娘,目前来看,刘小岁之死的确存有蹊跷,但多人所指,你是杀害他的凶手,因此本城治不得不暂将你列为疑犯,如有得罪,还望见谅。若你能自证清白,比如,证明刘小岁的死亡另有他因,亦或是有人能为你作证,或许会大有转机。”

      苏溆檀再次陷入困局——害死刘小岁的真凶——赤昔毒虫,极有可能是被面具少年调了包。而她却连少年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此时,就算她说出整个案发的全过程,可缺少最关键的人证物证,根本没人会信。

      “公子,此女绝对有问题!她的社会危害性,远不止谋害我儿!小老儿恳请您一定要严加彻查此人,她极可能就是我们找了这么些年的那个女魔头!”刘山恨恨地瞪着苏溆檀,一口咬定她就是重返人间的七绝魔女。

      “这……这个……现在还不好判定……”林远嵛略显犹豫。可若在平日,他会直接下命将人收监特管司。

      特管司专门关押蛊惑嫌犯。每年二月初二,苏溆檀的诞辰日,许多别有用心之人往往会在此时谎称自己是七绝魔女转世。 但凡被发现,一经逮捕,会直接押进特管司,那里有手段极辣的老吏,为逼出真相,手段十分严酷,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可现下林倚秾在场,林远嵛不敢像往日那般草草。

      “苑姑娘,你自认引蜂蜇人,已是不争事实。虽是出于自保,但现场有目击证人亲眼看到,刘小岁是被蜂蛰后不久而亡。至于你所述其他事实,由于没有相关证据证明,因此目前仍无法排除是你的行为存有过失,才导致刘小岁死亡。本城治现依法将你收押候审,合情合理,你可还有何异议?”

      “收押候审?”

      苏溆檀万万没想到,自己刚重返人间,就要被投入监狱!

      收押跟收监虽只有一字之差,可实质却别无二致。

      微澜县衙,苏溆檀之前可是去过,不但居住环境堪忧,而且不分轻罪重罪,统统混押在一起……但凡被送进去,基本有去无回!

      “我抗议!我强烈抗议……”

      苏溆檀连连看向林倚秾,用眼神求助。

      可这回,林倚秾却不再发话。

      林远嵛的说辞,几乎滴水不漏——若以“巫蛊”的罪名抓捕苏溆檀,或许尚还有转圜余地。可人家是缉拿命案嫌犯,就得完全另当别论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