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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暴雨   元熹的 ...

  •   元熹的生活很是单调,看看医书,打理打理院中的花草,逗逗月半,翻晒药材,天晴时在老梨树下喝喝茶,若下雨,就搬了摇椅在回廊下静静的看书听雨,隔个几日出门采药,往往清晨出门,午时回到院中。顾渊的身子将养了些时日恢复了不少,如今也可以在院中走动走动,与元熹一同喝喝茶,闲聊两句,通常是元熹在说,说一说采到的草药,上山遇见的小花妖,说今日的天气,说小院屋檐下的雏燕,亦或是吹来的舒适的风,但大多时候他会捧本医书自己安静的看,他从未问起过顾渊是何人,家在何处,又是为何会受此重伤晕倒在路边,看起来他丝毫不在意自己救起的是个怎样的人。
      山中岁月静好,时间仿佛在这间小院中凝滞,窗外夜色漆黑,繁星点点,风过林梢,携来院子里阵阵药香,沁人心脾,顾渊过往人生里从未有过哪一刻像如今这般平静安宁,已至深夜,连窗外的蝉鸣都轻了许多,明明之前打算着身体好些就悄悄离开,可如今,他却有些不舍,或许心底那几分无名的贪恋,是因为许久不曾有人对他这般细致耐心。在沉沉的思绪中顾渊渐渐睡去,只是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皱,梦里,他又回到了年幼时,回到了那间屋子,一间破败的柴房。深夜里不曾点灯,只有月光会透过窗户透进来一点点,周围一片寂静,冬日里的寒风将老朽的木门吹的吱呀乱叫,在一片漆黑中显得阴森恐怖,顾渊尚不足六岁,还在是怕黑的年纪,他死死的贴着窗子,屋子里只那么一丝光亮,只要看得见月光,仿佛黑暗就抓不住他,可是年幼的孩子也明白,这样微弱的光,在浓稠的黑暗中根本没有作用,他很饿很冷,两日水米未进,让他十分虚弱,远处有熟悉的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吱呀一声,有人推开陈旧的房门,女人华丽的衣裙拂过门槛,顾渊的身子不禁抖了抖,她手里拎着鞭子,昳丽的眉眼里是透骨的怨毒,就那么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精致的面容慢慢扭曲,耳边是鞭子抽打地面的啪啪声伴着凄厉怨毒的咒骂,内心的恐惧到达了顶峰,身子抖的越来越厉害,鞭子抽在身上有多疼他比谁都清楚,身上单薄的衣衫无法阻挡严冬透骨的寒,鞭子打破布料落在身上时会比平时更疼,他只能抱住自己蜷缩起来,死死咬紧了牙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顾渊自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求饶、哭泣、逃跑不但没用还会招来更疯狂的鞭打,她见不得他的软弱。
      意识渐渐模糊,女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两年了,这样的毒打和咒骂,自四岁起到现在,他本该习惯了的,可是他还是很疼,还是会怕,他觉得越来越冷,鞭子抽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他想自己大约是要死了,视线渐渐模糊,有个人急匆匆的跑过来,抱起他,轻声唤他“阿渊”,他从漆黑的柴房来到了大雪纷飞的湖边,雪白的剑穿透了眼前人的胸膛,温热的血一滴滴落在他脸上,有光线亮起,那人用最后的力气将他送走,“阿姐”,顾渊大叫着伸出手去,那人只微笑看着他“阿渊,阿姐不能再护着你了,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湖边的身影越来越小,只有少女身下被鲜血浸透的雪,红的刺目,伸出的手无力的挣扎着,雪花落在上面,又融化消失,终究什么也抓不住,不过是徒劳。
      画面再次变化,光线昏暗的卧房里,灯芯噼啪一声,惊醒了熟睡的顾渊,他被谁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温热的,柔软的,那人轻轻的摩挲他的头顶,温和的嗓音婉转动听,“醒啦,阿娘备了阿渊喜欢的桂花酒酿圆子,阿渊快尝尝看,好不好吃。”
      顾渊直起身,依旧坐在那人怀里,拿起来桌上的勺子吃起酒酿圆子,酒酿很甜,有淡淡的桂花香,好吃的他几乎要将手里的勺子一同吞下去,女人开心的笑起来,拿起帕子帮他擦了擦脸,“慢些吃,下次阿娘再给你做。”
      “阿娘吗?”顾渊突然呆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明明记得已经很多年不曾叫过阿娘了,陌生的眷恋将他吓了一跳,他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努力去看,可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看不清女人的脸,脑海里渐渐清晰的是另一张他熟悉的,面目可憎的脸。
      顾渊于睡梦中惊坐而起,没有漆黑破败的柴房,没有鞭打和咒骂,没有纷飞的雪花和刺目的红,更没有清甜的酒酿院子,入目是简陋的小屋,他大口喘息着看向窗外,满月高悬,月光洒落山间树梢,顾渊握紧了拳,指节苍白,将眼睛缓缓闭上又睁开,把所有情绪掩埋在一贯的冷冽里。
      隔壁的屋子里,白日里调皮的月半此刻异常的乖巧,安静的躺在元熹的身侧,时不时的用舌头舔一舔自家主人的手,琥珀色的瞳子里满是担忧和焦急。月光散落床榻之间,元熹挣扎着抬起手摸了摸月半的头,艰难的喘息了好几次才勉强开了口,语调缓慢,虚弱至极,他竭力显得似平常一般,带着安抚,温和的开口,可说出来的话却因为疼痛破碎不堪“没事的,,,月半,我,,,早就习惯了,,不疼。”
      月半轻轻的用脸颊蹭了蹭元熹的手,低低的喵呜一声。
      汗湿的头发紧紧贴着脸,平日里最温和不过的眸子被妖异危险的血红色覆盖,左半边脸颊上爬满了诡异的图腾,像是血池攀岩出的红莲,盛开在苍白惨淡的面容上,美丽不可方物,花瓣蔓延至眼角,勾勒出一抹瑰丽的鲜红,似这世间最邪恶美丽的妖,摄人心魄。
      元熹四肢冰凉,像是没有温度,身下的被褥早已被汗水打湿,自不必说身上单薄的中衣,又一阵令人窒息的疼痛席卷四肢百骸,元熹脸色更加苍白,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他紧咬牙关,双手紧紧攥着被子,意识因着疼痛逐渐涣散,偶尔有下意识的闷哼自牙缝中挤出,又很快被咽回喉咙里,月半爬起来焦急的舔着元熹的脸,因着疼痛涣散的意识随着更加剧烈的疼痛而清醒,感受到月半的情绪,元熹却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安抚它,只能紧紧闭着眼睛忍耐,十五的满月,是人间的团圆,也是不幸的笙歌。
      天将明时,蚀骨的疼痛终于散去,瞳孔恢复成平日的模样,盘曲于脸颊上的图腾渐渐消失,元熹躺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了起来,抱过月半安抚一会儿,看着小家伙睡着了才起身出门来到后院。
      小院后面有一方小小的温泉,引了活水灌着,热气蒸腾间,竟然开着两朵蓝莲,散着幽香,风吹过,令人心旷神怡,低头仔细去看,温泉里还养着几尾云纹鲤鱼,鱼身色彩艳丽,体型优美,鱼鳞泛着幽光,宽大的尾鳍如蝉翼悠悠摆动着,漾开一圈圈波纹,很难想象,在这样的温度下,蓝莲与鲤鱼可以存活。荆元熹褪去衣衫一步步走进水中,单薄的背脊上,一道狰狞的疤,显得格外突兀,左肩上暗红色的图腾像是沉睡的妖邪,蛰伏在少年单薄的身体里,仿佛寄生的蛊兽伺机而动,等待着,吞噬宿主。
      温泉里蒸腾起的雾气越来越浓,渐渐看不清四周的景象,满月西斜,黎明前的黑暗里是否有野兽蛰伏。
      山中日子慢悠悠一晃一晃,又是几日光阴,天光微亮时,顾渊又一次从梦魇中惊醒,头痛欲裂,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起身推开了窗,清晨薄雾将散,天气清凉,空气带着湿意涌入房中,拂过燥郁的眉头,换回些许清明,受伤以后,他梦魇的次数越来越多,梦境里还多了许多莫名的画面,都与“阿娘”有关,为他缝制衣裳,为他做好吃的糕点,哄他睡觉,每一件事他幼时都极为渴望,梦境中看不清脸的“阿娘”,是他幼时的执念吗?梦境实在太过真实,真实的好似他曾亲身经历过,只是被他遗忘在了记忆的深处。
      顾渊自嘲的笑笑,那个他许久不曾唤过阿娘的人怎会这般温柔待他,她恨不得自己立刻死了,不对,在她心里,他早就死了。
      “你醒啦,早上好。”
      元熹不知何时起了身,已背着采药的背篓站在院子里笑望着顾渊,薄雾将他浅浅围住,少年长身玉立,眉眼清俊舒朗,面带笑意,嘴角轻扬,未加雕饰的松木簪子挽起青丝累累,素色长衫随山风微微摆动,清澈无波的眼眸中看不见人间烟火,似神明降临尘世,亦或是,顾渊不经意间擅闯了禁地,窥得神迹。
      顾渊不禁呆了呆,山间溪流轻淌,汇做少年的声音响起,“时辰还早,可多睡一会儿,今日的药浴莫要忘记了,我已经备好了,还有早饭,厨房里温着,记得吃,若是我回来的晚,劳烦你帮我喂一喂月半,它淘气了些,你多担待。”
      顾渊看着元熹的眼睛,薄雾下,有些不甚分明,除了一如既往的清澈,又多了几分隐隐的神秘,听他细细叮嘱完这许多,顾渊才缓缓点了点头,神情认真,元熹背着背篓走出了院门。
      时辰还早,顾渊却没了睡意,他一向勤勉,虽漂泊度日,却从不曾懈怠修炼,如今伤势好了许多,自不能贪懒,虽不能修炼,却可以研习剑谱,学些新的招式。待山中雾气散尽,阳光散落各地,远处鸟鸣清脆婉转,顾渊来到后院,温泉中蓝莲清幽,鲤鱼嬉戏,小院中有着这样一方别样天地,初见到时顾渊心中很是惊叹了一番。
      泡过药浴又喂了月半,顾渊携了本书至院中老梨树下打算打发些时光,等着元熹回来一道用饭。细细思索,他被元熹救起,已近一月,山中日子宁静安逸,时间仿佛在这一方小院中凝滞,好似以往那些颠沛流离,刀口舔血,勾心斗角的日子只是一场噩梦,但顾渊心中清楚,这山中的日子才是一场梦,是一场静谧的美好的有些不真实的梦,梦终究会醒,他会离开,回到黑暗里,回到腥风血雨里,他心知肚明,只是一想到离开,心头莫名的就涌起了几丝不舍。
      夏日的天说变就变,雨来得急骤,明明方才还是艳阳高照,不过片刻黑云密布,顾渊起身将院中晒着的药材收回去,将将收完,雨就砸了下来,天像是塌了一块,硕大的雨珠砸在地面上溅起水花,老梨树被雨打的枝丫乱颤,院门口种着的花也垂弯了腰,原本在林子里疯跑的月半被淋成了落汤鸡,蔫蔫的站在廊下抖落一身的水珠,还故意甩了许多到顾渊衣服上。顾渊却没功夫理会它,他站在屋檐下伸长脖子望着院门口,雨势太大,雨幕连天,除却雨声萦绕,万籁俱寂,他仿若与这间小院一同被隔绝在了世界之外,院门外小径上,并没有元熹的身影,细细想来,今日他出门的时间比往常多了近一个时辰,担忧好似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出一圈大过一圈的水花,顾渊眉头紧拧着,转过身拿过斗笠和雨伞急急往外走,并未走出多远,元熹的身影出现在小路近头,浑身湿透,鞋子与袍角溅上大片泥泞,顾渊急急走过去将伞撑到他头顶,面色微沉,眉头微拧,一贯漠然的眼中带上些微担忧,进了小院放了斗笠和伞,走到房门口,映入眼帘的却是少年清隽专注的面容,被淋湿的黑发贴着脸颊,嘴唇红润微微弯起,水珠顺着头发滴落在白皙的脖颈上,雨水好似淋湿了少年的眼睛,清清亮亮的带着水汽,一眼看去,仿佛沾染着水露的青涩野果,亦或被雨水打湿的小鹿,隔着房门,顾渊的心跳乱了几拍。他脚步立时定住,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握住,走了进去,面皮紧绷,将手中的帕子直直递给元熹,一言不发,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元熹接过了帕子,看着顾渊的背影面露疑惑,片刻后,慢慢擦起了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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