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属灯塔》番茄肉

2、能给我一支烟吗

　　回家的路上接到姜聪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姜夏只得停下步子细听。

　　“烟买好没？用得了这么久吗。”

　　视线在左手提着的袋子上凝了几秒，姜夏温顺道：“对不起爸爸，现在已经买好了。”

　　“哦……再帮我带瓶啤酒来。”姜聪说着，忽地大笑起来，语调昂扬：“胡了！”

　　那笑声尖锐刺耳，其中还夹杂着一些低俗的语气词。姜夏应了声，额间的汗珠顺着皮肤肌理往下淌，最后跌落至地面，朝四面八方晕开，后又因蒸腾的高温消逝不见。

　　多么短暂的花期。

　　夏日的太阳毒辣滚烫，但周遭暴晒的绿枝嫩叶却无穷尽地生长。热流中翻滚着蝉鸣，吱吱呀呀，仿佛不知疲倦，为获取价值竭尽全力。

　　膝盖站得发酸，姜夏把手机揣进袋子里。她得快点去买酒了，在姜聪下一个电话打来之前。

　　想着，脚下的步子也逐渐加快，最后竟小跑起来。

　　汗水打湿了碎发，有几缕乖巧地卧在额前，也有些调皮的，险些扎进她的眼睛，随着身体的摇晃碰上眼周的皮肤，痒痒的，刺挠刺挠的。

　　姜夏摔倒在揉眼的间隙里。

　　袋子从手中坠落，里面的东西洋洋洒洒掉了一地。

　　她先是紧张那两包烟，确认它们完好后暗暗舒了口气，也顾不上自己摔红的膝盖。

　　“对不起。”姜夏下意识道歉。她清楚是那人先撞上的，但话已脱口而出，她才后知后觉，有些尴尬地抿抿嘴。

　　肇事者没作声，只帮她捡起掉落的烟和手机。

　　那人修长的手指捏起烟盒一角，将其递至姜夏面前。接着，便是不轻不重的声音传来：“我可以抽一支吗？”

　　语调平缓，情绪寡淡，姜夏甚至听不出他询问时上扬的尾调。

　　她有些诧异地将视线从那人干净的指尖上移，最后直直撞进他幽深的眸里。

　　那是一片浓稠的暗，平静深邃，好似泛不起丝毫涟漪。姜夏有些局促地轻声道：“可以给你，那一包都可以给你。”

　　如果只给一根，姜聪会发现的。

　　只好再去买一包新的了。

　　彼时燥热的风就着阳光扑了个满怀，姜夏看他细碎的刘海垂落，和着风飘斜，那双漂亮的眼端详着手里的烟盒，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摩擦着上面的字样。

　　“谢谢。”

　　她从孜孜不倦的蝉鸣中抓到了他的声音。

　　姜夏眉眼弯弯，眸光璀璨，唇畔荡起一抹笑：“不用谢。”

　　也不用人扶，姜夏撑着身子站起，收拾好东西后微曲着腿离开。

　　手机早已黑屏，无论她怎么按都无法开启。

　　耽搁了太多时间，也许姜聪已经打了好几通电话，再不回去的话，他会生气的。姜夏心里想着，额前的汗珠滚落进眼里，火辣辣地疼，仿佛牵扯着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幸好磕破的膝盖没有流血。

　　“你丫的怎么回事？老子给你打了这么多电话都不接，想造反是不？”

　　刚一推门，姜聪的咒骂声就肆无忌惮地涌进耳朵。

　　“对不起，爸爸，不小心摔了一跤，手机被摔坏了。”姜夏把烟和酒放在麻将桌上。

　　姜聪睨了她一眼，冷哼道：“高中生用什么手机，我看那老婆子就是太溺爱你了。”说着，把一包烟揣进兜里，另一包留在桌上，“你先切几块西瓜，等会王叔他们要来。”

　　姜夏点头，瞄了眼地上扔得乱七八糟的烟头和水瓶，转身，弓着腿去厨房洗瓜。

　　她一直都知道姜聪不喜欢自己，他从没对她展露过笑容，更别提夸奖了。那个男人在面对姜夏时，似乎从来都没有过好脸色。

　　因为这些，李沅少不了和姜聪吵架，甚至还拒绝和他同房。

　　但姜聪是个家里横的暴脾气，被逼得急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我看你那老妈子挺喜欢她的，怎么她没接过去养？”

　　于是在年幼的大部分时间里，姜夏都和外婆生活在一起。李沅去世以后，心善的外婆更是把她接到自己家居住。

　　没了姜聪的辱骂，姜夏觉得那十年是自己人生中过得最恣意欢快的时光。

　　“物是人非事事休。”

　　刚好念到李清照的这句词，姜夏眸光在白纸黑字上凝了一瞬，接着便感到喉头发苦，眼角发酸。她吐了口气，缓缓道：“欲语泪先流。”

　　屋外咒骂和嬉笑声夹杂在一起，压过了屋内“呼哧呼哧”卖力的风扇噪音。姜夏抬头，忽然感觉自己和窗外那棵樟树距离好远，她不敢再看那些肆意生长的枝桠，好似那团盎然翠绿下一秒就会灼烧她的眼。

　　姜夏从腰侧的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已经破损，一条长长的裂缝爬卧在上面，她清丽的脸映在漆黑的画面中，那条缝隙从鼻梁一侧弯曲着伸展，将脸颊切分成了不规则的两半。

　　她有些惋惜，手指抚上那道裂缝。

　　“不知道能不能修好。”

　　答案是否定的。姜夏奔波了好几家维修店得到的都是一样的回答，他们告诉她手机已经过时，无法再找到相符的配件。

　　走得久了，膝盖又隐隐作痛。姜夏伸出手心包裹住它，感受温暖从那处蔓延，垂眼悄声道：“对不起。”

　　她习惯了道歉，她总觉得“对不起”三个字是世上最有效的保命符。

　　温热的风拂过鼻尖，擦过手臂，撩起一边衣角。蝉鸣渐渐小了，放大了风吹叶摇的摩挲声。

　　终究是舍不得，姜夏留下了手机，把它收在抽屉深处的匣子里，和众多泛黄的信纸放在一起。

　　姜夏喜欢写信，可惜的是，她从未寄出过。

　　“嘭——”

　　玄关处突然响起沉闷的磕碰声，不和谐地划破了宁静。

　　“姜老二……”

　　姜夏慌忙去看，只见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的姜聪两眼微张，不太突出的颧骨上卧了两团绯红，嘴巴一张一合，喃喃出声：“儿子，我儿子……姜夏……我儿子……”

　　口水趁着张嘴的间隙滑出，绕过几蹙杂乱的青色胡渣流至耳旁。姜聪迷离着，一个侧翻将它带到了地板上。

　　接着，便是混着汗臭的烟酒味散发开来，在空气中肆无忌惮地跑转。

　　姜夏扯了张纸巾，替他擦拭了脸上快干掉的口水。在她准备拖起他时，才发现姜聪脱到一半的鞋，还有肥大宽松的，随着鞋一起滑落到一半的袜子。于是她又只好先帮他把鞋袜脱了。

　　安顿好姜聪后，外面天已经黑了。

　　卧室的灯在几天前坏掉了，姜夏打开台灯，幸好还够明亮。她准备趁假期多读几本书，只因姜聪曾经说过他喜欢成绩优异的孩子。

　　如今她也算是个准高二生，面对的不仅有更为繁重的学业，还有令人紧张的分科。

　　姜夏就读于市里的重点学校，有着雄厚的师资，但也存在着猛烈的竞争。学校每学期会举行一次分班考核，成绩达标的可以进入理想班级，甚至还可以领取政府补助的奖学金。

　　非常幸运的，姜夏这次期末考试挤进了年级前十。但姜聪觉得仍然不够，于是她便想着在保持这份成绩的同时再进步一点，那样的话，也许姜聪就会夸奖她了。

　　夏日的夜总是那么热闹喧杂。窗外是孩子们在小区里跑跳，洋溢着幸福的笑，屋内是姜聪此起彼伏的鼾声。

　　渐渐地，暑气消了，一个月有余的假期说没就没。

　　姜夏是走读生，开学时间要比住校生晚两天。但姜聪总催促着她去学校，他不明白为什么交一样的学费别人要多学两天。姜夏也不是没跟他解释过，但姜聪多要面子，死活听不进去。

　　不过姜夏也听话，每天抱着书本去空教室自习。

　　入了秋后气温明显不似往先炎热了，但仍然闷闷的。靠近食堂的那幢教学楼停止了修整，崭新洁白的墙壁，还未受到爬山虎的叨扰。

　　教室里长扁风扇费力地转着，从四面八方卷起风，侧边的淡蓝窗帘随之飘舞。

　　几朵云驼起晚霞，暖光调皮地往窗户里钻，悄悄爬上姜夏的脸，衬得她两颊细小的绒毛软软的。

　　姜夏顿了笔，把胡乱飞动的发丝别至耳后。

　　万物祥和。

　　直至一阵尖锐的声音响起。

　　“哟！这不是我们夏夏大学霸嘛！”

　　姜夏捏着笔的手紧了紧，她将视线往门口移去。

　　是位穿着粉红连衣裙的女生，挽了一个可爱的丸子头。脸圆圆的，面色红润，嘴唇也粉嘟嘟的。

　　“不是我说，你可真够卷的。”女生打趣她，表情夸张地翻了个白眼，“怪不得能拿奖学金哦。”

　　说着，把挎在左肩的包往桌上随意一放，里面的东西好像被磕到了，碰撞出清脆的声音。女生登时被吓到，连忙拉开拉链细看。

　　姜夏礼貌微笑：“谢谢，我只是比较幸运而已。”

　　确认包里的东西完好后，女生这才抬头睨她一眼，摆手，眉毛往上挑，“又来了。”

　　好似非常不满意她的客套回答。

　　姜夏没再搭腔。

　　刚才记到哪了？

　　Valiant——勇敢的；坚定的。

　　“喂，好学生，把你的笔记借给我呗。”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的前桌，那双扑闪着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喂，姜夏——”

　　一只手突然盖在单词本上，姜夏凝眼看着手与书之间的黑色阴影。沉默了好几秒后，她望向女生：“好，你需要哪门？”

　　女生眼睛骨碌碌地转，最后焦在桌面摊着的单词本上，仿佛仅此一秒就有了决定，她右手握成拳，关节在课桌上敲了两下，“就这门。”

　　说完，还冲姜夏扬起下巴，圆圆的眼睛眯起，像只偷了腥却仍旧摆高姿态的猫。

　　姜夏收了草稿，把英语资料整理好放到她面前。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