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到达长安城 “咚——” ...
-
“咚——”
“锵——”
早春的天都，五更三点天还未亮，窗纸边缘柔柔透出一些微光，像是归云寺檐下那窝雏燕蓬松柔软的绒。
“咚——”
“锵——”
长安，资慧尼寺的西禅房内，苏灵悠在更鼓和晨钟的交响中幽幽转醒。
这是她穿越的第十二年，也是她下山云游的第一年。
本朝尚佛，长安城三十八条主街，一百一十里坊，其中不少寺庵。下山之前师父叮嘱过，资慧尼寺坐落在天街附近的安业坊，尼寺不大，向人问路时需描述详细些，不然容易找不到。
好在昨日明德门查公验文牒的武侯是个熟识坊市的，热心肠给苏灵悠指路：“小娘子可沿着天街一路向北走，走到的第六个坊便是安业坊。某记得安业坊内似乎是有一座尼寺，大约在坊西南角。”
苏灵悠福身谢过，又问道：“儿初来长安，听闻长安城有夜禁，不知几时？”
苏灵悠眉眼带笑，落落大方。武侯一瞧，这姑娘鹅蛋脸，杏圆眼，柳眉细长如远山，笑起来脸颊两侧梨涡浅浅，一身青布衣掩不住高华的美人气韵。可贵的是虽风尘仆仆面有倦色，说话却仍客客气气的。
武侯怎好意思冷待这样的小娘子？一看文牒，是从芃山郡朝夕赶路来的长安，独自前来，怕是一路上多有不易……
武侯往苏灵悠的文牒上盖了个戳，点头答道：“是了，日落之后便是夜禁，夜禁后不得入坊。不过小娘子此刻往安业坊去，不需赶急，能在夜禁之前入坊。”
接下公验文牒，谢过武侯，苏灵悠一路沿着天街往安业坊走。这条被后世称作朱雀大街的长安城主干道连接了明德门和朱雀门，分隔出了长安的东西两部，街道宽阔，可容八架马车并行。
时午市已歇，坊内准备着晚市，故而街头正是一派熙熙攘攘的景象。行人往来穿梭，路边小贩挑着担推着车叫卖，或是木簪子，或是泥娃娃，不甚珍奇，却满目玲琅。鼻尖满是前头糖画小摊飘出的焦糖甜香。
她抬头，瞥见酒楼上迎风飘扬的幡旗。忽而耳畔马蹄破空声乍起，一队少年郎放歌纵马而过，卖花的小童撞到她身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孩子便笑嘻嘻地给她塞了一捧艳煞桃李的海棠花。
原来这就是长安啊。
她单肩背着一个小包袱，一路走，一路数着坊数。长安的路很好找，条条主街把方形的外城分割成一个个规则的棋盘格，天街两边的坊还大多对称，就算分不清东南西北，单凭左右也能找到地方。
正如白乐天所说，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这还只是天街两侧呢，还有东西市，曲江畔，终南山，乐游原……不知此时皇城池苑中，可见得太液芙蓉未央柳？
那武侯说得确实不错，一路上悠悠闲闲，走着走着，便见到了安业坊。资慧尼寺不好找，但她左右不急，正好趁这段时间熟悉坊内格局。坊东边是歇了的市集，大多食肆此时并不营业，一路往西走，檀香味愈发浓重，入眼皆是黛瓦朱檐，白墙石柱，有开着的书画玉器店，亦有高墙大门的宅院。苏灵悠数过去，坊中宅院共六所，其中裴宅和宋宅占地面积最大，共占了里坊的二分之一。
可以想见，这两户若非穿朱着紫，也得是皇庭贵族了。
资慧尼寺位于里坊西南角。将师父明净师太的亲笔信交予知客尼后，苏灵悠没等多久，尼寺的住持慈乐师太便带着两个年轻法师出来接苏灵悠。
慈乐师太约莫五十来岁，弗一见到苏灵悠，师太的圆圆脸上便浮现出笑意：
“莫是明净的俗家弟子，灵悠？一路上可是疲累了吧？”
这语气一下子把苏灵悠带回了归云寺，好像自己并没有下山，还是那个跟着师父师姐们跑的小姑娘。苏灵悠含笑颔首道：“是弟子叨扰师太，还烦师太亲自来接。从芃山过来，弟子走走停停小半月，路上见山见水，也算是难得的修行了。”
慈乐住持后面的胖法师笑着说：“苏小娘子果真如主持所说，气韵高华，佛缘深厚。自前些日子收到了明净师太的信，主持可是日日这样高兴，就盼着小娘子来。西禅房也收拾好了，只是现下日头已晚，小娘子何不早些歇下，明朝再与住持相话？”
苏灵悠看向慈乐，见主持亦是点头，便也不推辞，笑说全听尼寺的安排。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主持眼睛不好，所以那位胖法师扶着主持，另一位个子高些的法师在前面掌着灯，一行人走主道。因是顺路，慈乐住持又拉着苏灵悠问了几句明净师太的近况，苏灵悠便一直送主持到了她禅房门口。
胖法师扶着师太进屋，高个子法师带着苏灵悠走向西禅房，一路竹影摇曳，隐约有鸟鸣啁啾，像是回到了芃山。
高个子法师比苏灵悠年纪稍微大一些，但声音却是温温柔柔的。她说自己法号莫忧，刚刚同来的那位法号莫愁，出家前是她的幺妹。她们都是住持在前朝末年的乱军中救下的。
苏灵悠想，她真是运气极好，穿越以来遇见的都是友好善良的人。
“咚——”
思绪回笼，窗沿的微光渐渐变得炽烈。苏灵悠洗漱完毕，给自己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换上了包袱里的棉布衣。
衣服的内袋里银铃轻响，在清晨的禅房里荡起圈圈涟漪。
那是原主的长命锁：一个银制的小锁，坠着四个铃铛，上刻“平安喜乐”四字和一弯新月，亦是那个叫“小宛”的姑娘留下的唯一物件。
前朝末年，天下大乱，尸横遍野。她的师父明净师太于长安城郊救下了奄奄一息，浑身高烧滚烫的原主。可惜原主没能熬过来，不久后便撒手人寰，灵魂换了她这个异界来客。
这次云游，除了赚钱，苏灵悠也打算趁着身在长安，全了原主的这份因果。
今日正好向师太询问一下，于尼寺中长期供奉物件的香油钱几何……
不过想起昨日看见的物价，苏灵悠一阵牙酸，拍拍胸口给自己做心理准备……长安城啊，真是什么都忒贵！
正叹着，隔壁禅房内逐渐响起了兮兮索索的脚步声。
梳洗停当的苏灵悠推开门，太阳还未升起，天蒙蒙泛出薄光，染着层似水碧混靛青的颜色，当真如泼墨画般。
黎明的苍穹下，苏灵悠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用普通话轻轻地说：
你好啊，长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到达长安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