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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魄公主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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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蓉的心坠入谷底。
她的衣领被扯歪,露一节漂亮的锁骨。
“王平!你这是做什么!”突然一道怒喝,让那几个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堵在病房门前的人,似是很惧怕他,纷纷后错,给男人让出了一条小路。
福蓉狼狈地瑟缩在床角,只见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正大步流星地朝她走过来。
他愤怒地扯开她床前的人,把福蓉护在身后。
“王平,你就是个畜/牲。”那人吼道,“你这么对一个孩子,你就是个狗娘养的孬种。”
“还有你们,”他指着刚才那几个拉扯福蓉的男人,大怒:“你们是石头缝里蹦出的?姊妹没有,女儿没有,连生你们的老娘都没有了吗?”
“几个大老爷们,去欺负个小闺女。”
“挺大岁数的人了,还有没有点廉耻心???”
“你老娘给你生下来,是让你当地痞流氓的?!”
福蓉呆呆地看着那人的背影,他身形高大,像遮风挡雨的树。
刚才在病房里起哄作乱的人们,被骂得不敢作声。
还是王平出来打破了僵局。
他换上一张笑脸,完全没有被人指着鼻子痛骂后的羞恼。
“康董怎么火气这么大?”他言语带笑,脸上的肥肉高高地堆起,看着格外喜庆。让人觉着他可靠又憨厚。
“咱们来探望小周总,尽一尽邻里的情谊,您怎么反倒骂起人来了?”
“探望?”那个被叫康董的男人怒极:“你管这叫探望?”
“要不是流、氓、罪没了,你们今天都要被枪毙!”
“还有”,康董继续嘲讽道,“王平,你若是不满董事会的决定,大可以号召大家在来一次投票。”
“我记得,你当时也是同意了阿蓉当这总经理兼代理董事长。”
他瞄了眼地上散落的印泥,斥道:“如今,你又动了这些歪心思,是什么意思?”
王平忙道:“没有没有,康董怕是误会了。”
“误会?”康董冷笑,“王平啊,你真是越老越长脸了,你存了什么心思当我不知道?”
“既然你是来探病的,现在探视的时间已经过了,王董,请回吧。”男人不给王平解释的机会,冷淡地下了逐客令。
一场闹剧,就如此,草草收了场。
***
王平带来的人都走掉了。
福蓉愣愣地坐着,紧紧地抱住膝盖。
她把身体缩成了一个小团。
春天太冷了,冷风和潮气无孔不入,即便她这么抱着自己,还是被冻得簌簌发抖。
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绵延不停。
刚才那被叫做康董的男人,拿起床头柜上的暖水瓶,倒了一杯水,递到福蓉手里。
热气蒸腾着,透过杯壁,缓缓传递到了福蓉的手心。
她方才有了一丝暖意。
“福磊没有事。”那人缓缓道,“护士说见着他往食堂的方向去了。”
“他们打的是沙袋。”
福蓉点点头。
“谢谢。”
福蓉组织着语言。
可头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思绪也跟着被搅成了碎片。
她长了张嘴,眼泪就这么滚落了下来。
她才发现自己竟如此没用,除了“谢谢”二字想不到还应该怎么去道谢。
窗柩传来了轻微的响动。风变小了。
是那人细心地帮她关好了窗。
“阿蓉别哭”,那人坐回床边,帮她擦去脸上的泪。
“是康叔来晚了,是康叔没保护好你。”
福蓉心里升起一阵委屈,难堪和羞愤交织在一起。
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似乎只能哭泣。
她醒来的第三天,就看到了这个世界最丑恶不堪的一隅。
她不敢去想,如果今天康叔没有冲进来,事情将如何发展下去。
福蓉哭了很久才平复下来。
“阿蓉”,康叔一脸担忧,他犹豫了许久,还是缓声道:“你要做好准备。”
“王平今天带的那群人虽然不是股东,但他起了个不好的头。”
“我怕会有人学着他……”
“这样的事,以后怕是只会多不会少。”
“我未必能次次帮你解围。”
福蓉点点头,她感激地看着康叔,一字一句说地真诚:“我明白,您帮我这一次,我已经很感激了。”‘
康叔浅淡地嗯了一声。
室外风雨稍歇。浓云渐疏。
屋内重回安静。
康叔面色忧郁地看着窗外。
他的鬓角已经染了银霜,一双深邃的眼里有盖不住的疲态。
福蓉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阿蓉”,康叔缓缓开口,“王平闹这一通,是因为……昨天……百商银行的周行长来了。”
“公司现在是这种情况,你爸爸又是这样……唉……”
“虽然董事会推你当了这个总经理和代理董事长,可你……而且你的身体也……”
“阿蓉,我知道我现在不该说这个。”
“可是……豪泰确实是等不得了。利滚利,债务越滚越大。”
福蓉额角的血管跳了跳。
“不然……就卖掉建材厂吧……趁着现在还有人愿意接手。”康叔怅然道。
“我有一个朋友,有些现钱,愿意救急”,他顿了顿,面色有点为难,“就是价格……”
福蓉静静地听着,她的视线落在了他的外套上。
那是件板正的西装,颜色是带了点黄绿色调的浅灰,像映在白墙上的烛影。
那衣服的布料柔软而干燥。
刚才王平来时,情势紧急,她是依着本能,拒绝王平的要求。
现在气氛缓和了,那些潜藏在脑袋中的记忆渐渐浮现出来。
福蓉想起不久前她和福磊的对话。
她当时说:“把公司资产卖掉也不能还债吗?既然又有工厂,又有地皮,总是值些钱的吧?”
可福磊却告诉她:“有为哥说,不要轻易变卖资产,那只会让豪泰死的更快。”
“特别是豪泰建材,建材厂是豪泰进帐的大业务,一定要拿住了。”
“豪泰的负债,数额巨大”
“即使把整个公司都卖掉,也是资不抵债……”
“如果割掉进账项和值钱的地皮,那豪泰只剩下烂地、烂账、烂业务……”
“再没可能借出钱来周转了。”
“到时候破产清算,恐怕这2个亿的债务,都要由周家个人来背。”福磊说罢还挺了挺胸膛,他复述地一字不差。
“阿蓉……”男人唤她。
他粗粝的声线有阅尽世事的沧桑,
福蓉被这一唤惊醒,飘渺虚幻的回忆如蝴蝶般四散而去。
她又回到了现实。
“王平是个混蛋,是个畜、牲,但他在商界混了这么久,不是个酒囊饭袋。”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工厂的生产线不管开着还是关着,每天都是烧不完的钱,早点出手,好歹还能换点现钱。”
“而且……”,他压低嗓音,回头望了望,一副生怕别人听见的样子。
他张了张口,又止住,还不放心地去门口探头探脑一番,把门紧紧关上,才回到她的床前。
他俯身用气声说:“你换出一些现钱出来,攥在你自己的手里不好吗?”
福蓉的手被拉起。
感觉手心碰到了一张有点硬的卡片。
“现在这样的方法很多,只要找对人……”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攥好,别让人看见。
“你家里目前的花费都是股东们出得。”
“他们怕不给你治病,你跑了,他们更找不见你。”
“他们能帮你出一天、两天、三天……”
“可你想过没有,要是豪泰见不到好转,他们还能不能帮你继续出这份钱?”
“你总要为自己想的。”
“哪怕不为你自己,你爸爸他也是要花一笔大钱的”,那人终于松开了福蓉的手。
他讲话和煦,动作轻柔,像极了家中背着父母,偷偷给小辈塞糖和零花钱的,和蔼的伯父。
原来,是为了这个,福蓉想。
是啊,她爸爸也是要花钱的。
昨天,她艰难的撑着身体,让福磊推着自己去了ICU门口。
她去看望她的父亲,那个她在这世上唯二的血亲。
他的身上插着各类的管子,毫无生气的躺在床上。
十天不到的时间,他就被折腾得只剩下一把瘦骨,干瘪的像一个骷髅。
夕阳很红,照在他的脸上却没衬出半分血色。
旁边的机器发出冰冷的滴答声,这是它们在工作,
医生说,这些机器能维持生命,只要机器还在平稳地运转,她爸爸就还能活。
豪泰需要钱,工厂需要钱。
工人要钱,银行要钱,债主要钱,可医院里的机器也一样是要花钱的。
“阿蓉,我知道你心里的顾虑,长辈在世时变卖家业,那是不肖子孙干的事。”那人叹了口气。
“可是这么拖着,拖到最后只会把债务拖大,把自己拖死……到最后你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跟着你爸爸,也有20多年了,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若是走到了最后,你碰见的只会是比王平还恶的人。”
“他们有的是下三滥的招数。”
“你个姑娘家,连今天这种情况都尚且不能自保,若真到了大厦倾覆的那日,你想没想过后果?”
“到头来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
“你爸爸他不会怪你的,如果他醒来,他也会这么做的”,康叔出言安慰道。
福蓉望进康叔满是慈爱的眼睛,笑了。
她笑自己有些动心,笑自己刚才廉价的感激,笑自己无比愚蠢,更笑自己无能为力。
稚子抱金过市,不过于此。
眼角有凉丝丝的东西划过,福蓉咬紧嘴唇不吭声。
“阿蓉,别哭。”
福蓉的手里一沉,她低头,眼泪跟着掉落,泪珠砸在一个厚重的牛皮纸信封上,晕成一个个土色的斑点。
那人再次俯下身,低声劝道:“阿蓉,别到头来连愿意接手的人都没有了,最后辛苦的只会是你自己。”
“那些钱,足够你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安稳度日了”说罢,拍了拍福蓉的肩膀。
“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听到有人说她聪明。
福蓉沉默。
明明是春天,她却觉得如坠冰窟。
血液好像带着冰渣,流过她的身体时刮起一阵阵的痛。
她咬着牙,身体止不住地寒颤。
***
“姐!吃饭啦!”轻快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福磊爽朗的声音。
他远离了刚才的纷争,王平他们没有对他出手。
他什么都不知道。
福蓉装出轻松的样子,冲少年笑笑。
就见少年冲着病床奔过来,兴奋道:“姐,今天有你爱吃的肉。”
“哎,康叔?你来啦?”福磊后知后觉,才注意到屋内还有一个人。
他礼貌地打招呼,随而又苦恼的皱眉,“康叔,你来怎么不说呢,没有打你的饭。”
“不用了”,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小磊,我就是来看看你姐姐。”
“福磊长大了,是男子汉,姐姐现在病了,你得照顾好她对不对?”
见福磊狠狠地点头,他又掏出来一个信封,放到了周福磊的手里,“给姐姐和自己买点好吃的。”
“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姐姐。”他嘱咐道。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不用送”,男人挥手作别。
“阿蓉,好好想想吧。”临走前,他留下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
***
康叔走了后,福磊不安地盯着福蓉,他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什么都挂在脸上。
“姐,你哭了”这是个肯定句。
“康叔也是个坏蛋。”这个肯定句里夹杂着忐忑。
福蓉绷着的情绪,在福磊说完这句话后,终于崩溃。
眼泪止不住地滚下来,她哭地声嘶力竭,悲恸不已。
她睁眼时一片茫茫然,入目只有陌生的,白色的天花板。
她行于世间,却不知道可信的人除了福磊还有谁。
她紧紧地抱住福磊,像溺水的人抱紧最后一块浮木,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信任的人。
是唯一一个发自内心、不求回报、不带有任何目的、关心她的人。
“姐,你别哭”,福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有为哥说了,他会想办法的”,福磊笨拙地安慰她。“有为哥明天就回来了。”
“还有亮亮姐,她说她去找路子。”
“他们来了,就没有坏人敢欺负你了”
福蓉啜泣着,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泪,声音还有些闷,“你又知道他们不会让坏人欺负我了?”
福磊骄傲道,“那当然了,他们是好人。能打跑坏人。”
少年神采飞扬,不吝于夸奖。
“好,那等他们来,打败坏人”,福蓉伸手理平了少年翘起的发,他的发有些湿,想必是出去时沾到了雨。
福蓉语气淡淡:“福磊,我们打跑坏人也不能只靠别人。知道吗?”
周福磊很乖地点点头。像是一只好脾气的大狗狗。
“姐,我的肩膀,给你靠。”周福磊认真道。“你可以依靠我,我不是别人。”
阳光突然穿过厚重的云层,划过窗台上绿植的叶子,倾泻进来。
屋子里的沉闷和阴霾就这么被驱散了,每一个角落都亮堂堂的。
暖意回拢。
春天终于眷顾福蓉,让她有了一丝真切的体感。
她看着手里被攥皱了的名片,深吸了一口气。
豪泰这烂摊子不管怎么样她都跑不掉。
王平那帮人威胁她,欺辱她,无非是把她当成“孤女”,认为她能被他们随意拿捏,轻易摆弄。
他们怕利益受损,又贪婪地想从福蓉手中抢夺更多的好处。
她是肥肉掉进了狼窝,谁都想扑上来啃一口。
福蓉不信任康叔,但他有句话说的不假。
她现在没有自保的能力。
抛弃豪泰或许不容易,但有人给她指明了路子。
可,以如今的情景,若是失去了豪泰,她恐怕更是赤手空拳,难以为继。
豪泰,这快被2亿压垮的企业,
因着里面卷入了太多人的利益,反而有可能成为她的保护色。
池水浑浊时,小鱼才更好生存。
这是她唯一能靠得住的依仗。
她必须守好,也只能守好。
不然日后只会有无数个王平蹦出来。
今天的事只会变本加厉、反复上演。
豪泰之危不就是这两个亿的负债吗?
福蓉攥紧了拳头,暗暗发誓,这2个亿,她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