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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少女坐在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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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坐在高高的树梢上,手里握着拂尘,睫毛翘起,黑葡萄似的眼里全是倨傲,在女孩低头切菜的瞬间转过脸去瞥上一眼又快速转头。
陆榆继续低头切菜,努力忽视那灼灼目光。她是被这个姑娘救上来的。准确点说,是被这小姑娘捞上来的。
陆榆站在案头切菜,这是她在阴司打工的第二天,她是已经不在阳世了吗?分神之际手指被划了一刀,血顺着手腕滴滴滑下来,
“你给我小心点。”她的声音很稚嫩,听上去十四五岁。
对于落水细节她脑子一片空白,那天陆榆喝酒了,只有零星的记忆。
那天,陆榆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答应母亲要一起出门游玩的,柳烟在前头蹦蹦跳跳地走,回过头和落在后面的母亲说这什么趣事。
真像一家人?她还有家吗?家被分成四分五裂,她什么时候变成一个负担了呢?
走在前头的母亲说,“阿榆,你多说点话,你以前不这样的。”
陆榆时常觉得自己是溺水之人,在母亲的家里,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只有想到小姐的时候才有片刻的喘息。
小姐,她爱小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可陆榆又如此害怕她靠近。
今年夏天,从林遥那知道她的消息,她要结婚了啊,终于结束了。怪不得总觉得内心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心脏被挖空一块。
小姐像一朵太阳花,永远热烈!而自己在慢慢腐烂,身心都被侵蚀。
“妈,这些年,你,究竟有没有?”刚鼓起勇气说出口的话被打断,“阿姨,我觉得你穿这条裙子真好看。”柳烟夸张地咧着嘴,亲昵地拉着母亲的手,作势要拉着她拍照。
又是这样,乞求别人的一点爱意。父母之爱也好,手足之情也罢,全都落空,谁会在意她呢?
她转身去了沿路看到的一个酒吧,没有打扰在前头小桥上拍照的二人。
景区寻常的酒吧,台上的人沧桑的歌曲配着酒,她醉得飘飘然。到底还是太小孩子气,不是吗?直接了当地问母亲,“这么些年,你有一点点真的关心我吗?关心我这个活生生的人。”
没有,一次都没有。高考失利之后,不冷不热地问她,“为什么没考上C大?你不是一直很稳定的吗?”
大人,可真冷血无情啊!
清晨的时候,水浸透到每一寸骨头,肚子像是被刀搅一般疼痛,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掉到水里了。
岸边的钓鱼佬甲说,“唉,垂死病中惊坐起,下一句接。”
“什么啊,笑问客从何处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此起彼伏的笑死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明显,
“你笑什么,鱼都跑了。”钓鱼佬乙用力地锤了另一个人的肩。“这不是活跃一下气氛吗?听说这里前几天死了个人。”
“真的吗?你不要吓我。晦气,那你还来这钓鱼。”
陆榆将头藏得更深,她憋着气,周围的水边冒着泡泡,脑子想着要不自己凑到这俩人面前,说着就往前游去,她走近一点,想吓唬他们,可是她忘记自己已经死了,别人看不见她。
第一天,她泡在水里,不能动弹。
第二天,她泡在水里,手脚能动。
第三天,还是泡在水里。
没人能看到她,湖面上游过三两只黑色的鸭子。
第四天来了一对母女,竟然能看到她。
“妈妈,河岸上浮着一个人,”
孩子的母亲神色紧张地望着湖面,
“就在那。”女孩指着她的方面,眼睛睁得浑圆,像是看到了很稀奇的东西。
“哪有人啊?要是掉到水里”
女孩还是固执地望着她,林陆榆转头朝她做了个鬼脸,粉色的舌头耷拉下来,双手作爪子状举过头,小孩不出意料地被吓哭了。
“嘁,真没意思。”
无端的,脑子里有闪过母亲那张过分严厉的脸。
“你能不能不要整天这么鬼气森森的,你弟弟要结婚了,这几天穿喜庆点。”母亲说。
“那我不去不就好了。”她笑着望着母亲,无所谓地说道。
“你!”
“结婚?假期身边确实是有许多结婚的人,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结婚这个字眼让她想起了两天后的另一场婚礼。”
……
后来,当小姐终于离开了她的时候,她总会去学校里那个不为人知的面包店旁暗骂那没眼色的鸟儿。
骂着骂着她就蹲在旁边哭,里面卖面包的小姐姐出来安慰,“我失恋了。”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失恋乃人间常事。”
“可是,她不一样。”“我懂。”小姐姐脱下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围裙,陪她坐在草地上,听蛐蛐声,看星子闪闪。
没有人知道,她有多重要,没有人知道。
失恋嘛,人之长情。
可我人情寡淡,好不容易遇上这么一个。
从高中到大学,已经是第七年了。陆榆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有一段亲密关系。人情礼数她一概不知,门当户对,才子佳人,在旁人眼里,她怕是一点都够不上,毕竟小姐是悬挂在天上的一轮皎月。
小姐去了那个天气无常阴雨连连的国家。那是9又四分之三站台在的地方。
只是,那个地方有她爱的蓝羽小鸟吗?
第五天,钓鱼佬被吓跑了。
第六天,风平浪静。
第七天,换了一个钓鱼佬。坐在小舟上,河边站着一个钓鱼的人,白衣飘飘。
“死了就死了,真是个祸害。”
水面很静,他能感觉到水面的涟漪一圈圈地波动,很好,等头七过去,她应该就能投胎了。
这个世界,再见,老娘下辈子一定离你们那些索命鬼远远的。陆榆亲切地称呼那些消耗她生命力的家伙为索命鬼。
在她神神叨叨,碎碎念之际,右边的水波动静有些大得吸引她注意力,像是石子落入水里,大半夜不睡有这闲心。
只是,很快,随着石头沉底的声音,水面再次变得平静。
湖面下,她柔顺的头发像是海草一般。
“真的走了,还是再等一等。”
“要不再看看,就一眼,眼看天就亮了,这是她这辈子看的最后一个人了。”
她往上浮,先是头顶露出水面,然后眼睛,直到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出现在她面前。
不好,她闭眼,往下沉,那人,伸手,一把将她提了出来。
直到白光一闪,失去意识,然后她就到了这个地方。
……
陆榆从马路上穿过,然后一路往西,
豆大的雨打在她面颊上,有点疼,可不及心里万分。
“为什么?”
她攀住屋檐下的白墙,泄力地跌倒在地,如烂泥一般。
她不喜欢黄昏,走在河边的时候,望着沉没的夕阳,她想。
“明明一切都在走向正轨?”
她好想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节体育课,女孩拉着她的手腕跑起来,宋清许是那个不会落下她的人,一直都是。
……
[生活是失序的,我时常觉得自己是溺水之人,而小姐偶尔站在岸边说个笑话,我就浮出水面。]
陆榆树是个很奇怪的姑娘,留着中长短发,凌乱不齐的发尾以及常年夜猫子留下的黑眼圈显得整个人慵懒涣散。
二十四岁这年,女孩漂在湖面上,漂移的卷发纠缠打结,只是她再也没有了生息。
与宋清许的道别,是一场人生漫长的成长,没有人告诉她如何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