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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学生 自从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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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台风离开连州市后,温度就直线下降,到了十二月正式入冬的时候,最低温度已经徘徊在零下。
清早的空气里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颜晞把整个身体都藏进宽大的校服里,走在上学的路上,校服里面的两条腿,虽然已经穿了两条保暖棉裤,风一吹还是冻得发麻。
转眼间开学已经两个多月了,马上就要迎来高一入学之后的第二次月考,她最近精神绷得很紧,一直在家埋头复习,周末韩露喊她出去玩都推掉了。
时间临近早自习,校门外的学生渐渐少了,颜晞一只手绑头发,另一只手往校服口袋里摸校牌,还没踏进银桦校门,耳边就听见早自习第一遍铃响起。
她把校牌别在胸口,动作很自然地走进去。
旁边戴着袖章的值周男生急急叫住她:“同学,等一下,刚刚打过铃了。”
迎面一阵寒风吹过来,颜晞慢条斯理地顺了顺耳边的碎发,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是吗,抱歉,我没听到。”
男生手里拿着花名册,看清她的脸,愣了几秒,才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没、没事,下次注意就好了,快去上早自习吧。”
她便非常心安理得地点头,弯了弯眼睛:“谢啦。”
走进高一四班的教室时,早自习已经开始,语文课代表陶然正站在讲台上领读,底下的同学们却没几个买账的,声音稀稀落落有气无力,还有几个把语文书竖在桌面上,躲在后面偷偷吃早饭。
颜晞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跟后排正在打哈欠的陆子航打了个招呼,而后转过头,看见自己的同桌——班上出了名的书呆子赵小楼,这会儿正光明正大地两只手堵住耳朵,嘴里念念有词地背英语单词。
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坐下来,她把自己的作业本和语文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先找各科课代表交完了作业,才打开语文书翻到大家朗读的那一页,有一句没一句地跟着读:“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越读越觉得催眠。
仔细算算,开学到现在已经超过一百天了,但是她跟这个班级里的同学总共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没几句。
班上的女生在讨厌她这件事情上获得了空前的一致,自发组成各种小团体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冷嘲热讽,孤立得明目张胆。只有赵小楼呆呆的,平时除了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完全不懂得什么叫作同仇敌忾,还是会跟她说话聊天,比如下雨了借把伞,自习课上讲道题。
虽然关系算不上亲密,但也从来没有故意疏远过她。
早自习下课铃响起来的时候,赵小楼终于不背单词了,转过头,愁眉苦脸地跟她说:“颜晞,周四就要月考了,可是我最近状态很不好。”
颜晞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道:“你就是太紧张了,这几天需要好好调整一下心态,以你入学摸底考和上次月考的水平,这回肯定还是年级前三。”
“可是……语文好难提分,我作文老是写跑题。”她苦着一张脸抱怨。
颜晞叹气,“你要是能拿出来对待英语一半的态度去学语文,估计语文课代表都没陶然什么事了。”
对方睁大了眼睛,好像是在思考她话里的真实度,半天才抿抿唇笑起来,衬得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你也要,加油。”
颜晞嘴上说着没问题,这几天挑灯夜读感觉不错,心里却想着,这个班这么可怕,随随便便拎出来一个人,不是中考状元就是奥赛第一,上次月考的年级大榜出来,年级前三十被四班占了一半,搞得她这个第十名根本不够看。
但是不管怎么样,考试是最重要的,无论如何都必须全力以赴。
毕竟,她好像只会学习。
下午第一节英语课过后是大课间,颜晞把MP3和耳机拿出来,打算趴在桌上睡午觉,耳边却听到前排同学叫她名字,说有人找,于是只好站起来,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走出教室。
走廊上,百无聊赖的韩露看到她,立刻笑着过来挽她手臂:“走啊,陪我上厕所。”
俩人说说笑笑经过教室外面长长走廊的时候,韩露突然问起:“对了,你堂弟今年初三了吧?高中打算考到银桦来吗?”
“那要看银桦明年还是不是市第一重点高中了,颜倦的成绩,想去哪里都可以。
“那肯定就是银桦了!”
颜晞闻言转过脸来,很可疑地看着她,“你该不会对他有什么非分——”
“停,打住,”韩露的反应很迅速,“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初三的小屁孩啊,就是问问,毕竟银桦的帅哥太少了,尤其我们这一届,全是歪瓜裂枣。你堂弟到时候肯定很受欢迎,所以我决定提前预定一个好友位。”
女厕所里这会儿没什么人,空空荡荡,韩露找了个干净的隔间,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悄悄问她:“陈迹最近,没再来找过你吧?”
颜晞在门口洗手台旁边站着等她,懒懒答:“前几天放学,还在教室门口堵我。”
“他还没死心呢?”
厕所门里传出来韩露的声音,“之前,就是台风天书店的那次,不是被一位不知名的神秘男生教训了一顿么,你没看见他当时走之前的表情,脸都黑了。”
虽然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但颜晞回想一下,还是觉得很险:“幸好陈迹没什么事,不然这茬肯定没完。”
韩露忍不住揶揄:“哎哟,听你这语气,不还是记挂着人家的吗?”
她懒得搭理,扭头照了照洗手台上的镜子,觉得头发有点乱,于是用手拢了拢,重新扎了个马尾。
门里响起抽水声,过了没几秒韩露就走出来,很八卦地问:“我当时是不是忘了问你,那个男生长得怎么样,跟陈迹比呢,帅不帅?”
“这么久远的事情,早忘了。”
“怎么可能,问都不问上来就敢打陈迹的人哎,你竟然说自己忘了?”
被韩露软磨硬泡一通,她只好象征性地稍作回忆,谁知道虽然时隔已久,脑海却像是自动收到信号,立刻就浮现出他那双冷冷的,锋芒毕露的眼睛,想了想,简单地给他下了个定义:“就是一个,很不好惹的人。”
“废话,这还用你说。”韩露走到旁边拧开水龙头洗手,“不过话说回来,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也太神秘了,连他是哪个学校的,叫什么名字都没人知道。”
正说着,不远处有深深浅浅的脚步传来,伴随着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她俩很有默契地噤了声。
“听说了没,咱们年级马上要来一个转学生。”
“真假,什么时候啊,马上要月考了,转学生总不能一来就考试吧?”
“那就不晓得了,不过消息肯定是千真万确,我刚刚去交作业听王老师说的。”
“八卦一下,男生还是女生啊?”
“不知道,反正听王老师的语气,感觉挺有来头的样子。”
……
女生们聊着天走进来,找了两个空着的厕所打开门进去,韩露把头凑过来,小声跟她说:“哎,你好不好奇,那个转学生。”
颜晞翻了个白眼:“我现在只好奇周四的月考。”
韩露叹气:“这就是重点班的氛围吗,能不能给我们这些普通班的学生留条活路。”
快打上课铃的时候,两个人分开,各自往回走。
待会儿是班主任的数学课,作为数学课代表,在回教室的路上,颜晞拐了个弯,去办公室拿作业。
走到走廊尽头,办公室的大门虚掩着,她站在外面敲了敲,等到里面响起“请进”的声音之后,才推开门走进去。
祝梅正伏案工作,抬起头,看到是她,温和地问:“来拿作业?”
点点头,颜晞看到她手里的红笔,笑着走过去:“老师,还没批好是吗?”
“你们班的好了,”她下巴朝书桌左边的方向抬了抬,有点累的样子,“抱走吧。”
祝梅,四班班主任,学校里出了名的母夜叉。因为曾经在几个男老师面前一个人扛着两桶水进办公室闻名一时。对待班上的每一位学生,不管成绩好还是成绩差全部都是一视同仁的凶,每天别班学生从他们教室路过都能听见她咬牙切齿的声音,堪称是他们班一道独树一帜的风景线。
不知道哪次被班上同学发现祝梅的名字是改过的,原名土得要命,叫祝凤菊,于是从那之后,大家都在背后偷偷喊她凤菊。
虽然颜晞也挺怕她,但是平心而论,祝梅平时对待不犯错的学生还是非常和颜悦色的。
回教室的路上,颜晞终于找到了自己早上起床的时候右眼皮老跳的原因。
因为走廊中间连接教室和办公室的通道里,陈迹和两个男生正抱着篮球聊天。
她下意识停住脚步,扭头想绕远路回班。
然而他的声音阴魂不散。
“阿晞。”
察觉到有一只手从后面握住她的肩膀,颜晞条件反射性地挣脱开,转过身来。
视线里看见陈迹紧张无措的脸:“阿晞,我帮你拿吧。”
“不用。”她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作业本,后退几步,“快上课了,麻烦你让一下。”
对方却又上前几步:“我上次去教室找你,你明明在,为什么不愿意出见我?”
“我们已经分手这么久了,我没有义务出来见你。”
站在后面看热闹的男生看不下去了:“颜晞,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你要分手,人家陈迹还没答应呢。”
另外一个人也跟着搭腔:“就是啊,这段时间你架子摆得也够大了,还真把自己当公主了,到底还想让陈迹怎么样啊。”
一听就知道,陈迹肯定没跟别人说过他们分手的原因。
上课铃就在此时打响,走廊里原本嬉笑打闹的学生们都停下来,纷纷回了教室。
她面无表情地听完这些不实的指责,没有一丁点儿要辩解的意思,陈迹却在她的平静中变得越来越紧张,半晌,烦躁地把怀里篮球丢到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响:“行了你们俩,少说几句。”
他身子又凑过来:“阿晞,之前在书店那次,你说你有喜欢的人,我知道你是骗我的,我回去找人问过了,还有那天的那个人——”
下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不远处的祝梅打断——
“你们几个,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上课铃都打了怎么还不回教室,等着去办公室罚站是吧?”
祝梅在银桦学生的心里无疑是噩梦般的存在,一听见她的声音,三个人就算胆子再大也知道不能惹,只能捡起篮球悻悻离开。
“谢谢老师。”颜晞手上的作业本抱久了,现在两条手臂又酸又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支撑着不抖。
祝梅看着她,应该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把她怀里的作业本接了过来。
压在身上沉甸甸的重量猛地一轻,颜晞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手臂,小心翼翼走在后面。小说书
若有似无地,好像听见对方在叹气。
第二天放学后,颜晞在教室里磨蹭了一会儿,确认陈迹没有藏在外面堵她,才背上书包离开。
经过教室时,书包不小心碰到了背对着她站在椅子上出黑板报的女生,文艺委员李梦涵,于是赶紧道歉:“不好意思,没撞着你吧?”
对方伸手扶了扶黑板,一回头,看到是她,脸色立刻不好看了:“你走路不长眼睛啊?”
颜晞笑了笑,反问:“你背上不也没长眼睛吗?”
“你、你还强词夺理!”李梦涵更生气了,看样子很想从椅子上跳下来跟她大吵一架。
察觉到气氛不对,黑板那一头的男生,班上的体育课代表郭帅适时地过来劝阻:“好了好了,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别忘了你今天的任务很艰巨,再不抓紧完不成了啊。”
“可是,她也太不讲道理了吧,明明是她先撞的我。”
“哎呀,多大点事儿啊,你别那么——”
不等他俩说完,颜晞径自离开了教室。
银桦是强制学生一年四季都要穿校服来上课的,不像有些高中,只要求周一升旗的时候穿穿就好。所以无论什么时候,走在校园里,都会被一片起起伏伏的蓝白色海洋淹没。
颜晞喜欢这种身陷茫茫人海,谁都不用特别在意谁的感觉。
步行回到家,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家里还是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她进了自己的卧室,把书包放下,坐在椅子上,漫无目的地发了会儿呆。
下个月就要放寒假了,他们会回来吗?会一起过春节吗?
……
算了,不回来,生活也一样要继续。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色开始暗下来,空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乌云的形状,正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颜晞终于回过神来,从椅子上站起来,没拿书包,转身出了家门。
刚走出小区没多久就发现天空飘起蒙蒙细雨,她伸手,摊开掌心接了接,在心里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回去拿伞。
但是转念想想又觉得,网吧距离小区不过步行十分钟的距离,自己脚步快一点就是了。这雨总不可能连下几个小时。
于是继续向前走,没回头。
颜晞从开始记事的时候就住在这个小区里,五十平的房子,两室一厅,在她小时候那会儿,住他们一家三口,还算宽敞。
她五官小时候就很精致,跟着父母出去散步,总会被邻居夸长得像洋娃娃。
那个时候,爸爸也会得意地抬起头说,哎呀,这不是随了她爸嘛。
那个时候,她还算是一个幸福的孩子。
可是后来,父亲炒股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一家人把里里外外能变卖的东西都变卖完了,回头看看,只剩下这一套房子。
他们动了卖房的心思,却被姑姑阻止,拿出了自己六十万的嫁妆,帮他们补上这个窟窿。
姑姑说,晞晞还小,总得给她留下一个家。
那天临走的时候,姑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储蓄卡塞在她手里,说是学费,她摇着头,怎么都不肯要。
父母骂自己有毛病,矫情,不争气,她低着头装作听不见,跟姑姑说,如果有需要,会去找她。
后来,高速公路上那场事故发生之后,姑父当场死亡,姑姑下半身瘫痪,可能永远都要坐在轮椅上生活。
颜倦一夜之间就从孩子变成大人,从那之后很少笑,也很少说话。
她知道,不管是住院还是治疗都要花很多很多的钱,所以这一年以来一直在打工存钱。
为了成为在姑姑需要的时候,能够帮上忙的,有用的人。
小区附近,光是一条街上就有三家网吧,只有一家身份证查得不严。颜晞之前来过几次,前台都是同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每次都会让她进。所以后来,她都会先在门口看一眼,如果前台是他,就走进去。
轻车熟路地拐了个弯,她走进巷子尽头的那家名叫“零点”的网吧。
一推开玻璃门,就进入了那个烟雾缭绕醉生梦死的世界,颜晞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一只口罩,早有防备地戴上。
上了楼梯,一眼就看到前台穿着白色T恤的黄毛男生,袖子被高高卷到肩膀处,露出两条精瘦的,布满彩色纹身的手臂。
他低着头正在点烟,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好久没来了啊。”
颜晞走进来,笑了笑,简单回答:“最近高一刚开学,压力大。”
对方了然地点点头,又问:“还是两个小时?”
点点头,她从口袋里拿出来五块钱,“麻烦给我找个人少一点的区域。”
“明白。”
对方把烟叼进嘴里,接过纸币放进抽屉里,动作熟练地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然后写了张纸条递给她。
颜晞家里没有电脑,她只有一部老旧的小灵通手机,除了打电话发短信之外,其他功能约等于零。
网吧里什么人都有,有□□着上身戴着耳机跟网友视频聊天的,有对着GameOver的游戏屏幕破口大骂的,也有桌面上挂着盗版电影片源昏昏欲睡的。
忍受着四面八方无处可避的烟草味道,颜晞把口罩拉高,穿过形形色色的人群,找到了那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前台给她开的那台机子。
本来想着高一上半学期,就一门心思好好学习,先让自己跟上银桦的节奏,但是交完学费课本费和一些杂七杂八的费用之后,银行卡里的余额骤减,给了她非常强烈的紧迫感。
她打开电脑,在百度页面上搜索“高中生兼职招聘信息”。
很快,五花八门的页面跳出来。
她脑袋往电脑屏幕前凑近了点,一条一条仔细筛选。
两个小时过去,她的便利贴上虽然记了很多地点和联系方式,却始终想不好该联系哪一个。
找来找去都没有特别合适的。
叹了口气,她低头看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关了机。
临走的时候,黄毛看见她,热情招呼道:“走啦?”
说完,目光瞥见她手里的便利贴,仔细看了看,恍然道:“你在找兼职?”
颜晞点点头:“还没找到合适的。”
以前初中的时候,二中对面就有满满一排小吃店,上班时间就固定在学生放学的那个点,所以她打工和上学一点都不耽误。
但是银桦旁边原本的一条美食街前几天刚装修完,现在大部分都还没恢复营业。
黄毛冲着她笑了,伸手指了指她手里写满了联系方式的便利贴,想了想:“要不,你试试来我们网吧当前台?刚好最近在招人。”
说完,像是知道她的担忧,又补充道,“我们这上班时间比较弹性,你有事的时候我还能来替,应该不会耽误你学习,工资也算可以。老板嘛很大方,人也很好,经常给我们买吃的。”
颜晞还是犹豫。
其实别的都好说,这份网吧前台的工作也挺清闲,但是……这个地方,对于她而言,实在是太乱了。
如果有男朋友的话,还能让对方每天接送自己回家,但是现在自己一个人,打这份工还是有点风险。
半晌才开口,“谢谢你,我再想想吧。”
“没问题,你想好了随时过来找我,我去跟老板说。”
从网吧出来,才发现雨还没停。
头顶的网吧招牌掉了一块漆,“零点”变成了“雨点”,还挺应景。
作为一个南方小城,连州市的冬天总是阴雨连绵,真要说下暴雨倒也没几次,就是总淅淅沥沥地滴个不停让人心烦。
今天已经在这里浪费了太多时间,再不抓紧回家今天的练习题就做不完了,她无意识地跺了跺脚,双手护在头顶,低头快步走进如丝雨幕里。
月亮被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乌云遮得只剩下一条薄薄的线,脚底墨青色的石砖被雨打湿,泥泞不堪,连空气里都蔓延着潮湿的味道。
路太滑,她停下来,一步一步慢慢的走。
从网吧走出来大概五十米是红绿灯,她在十字路口等绿灯,视线里全是起起伏伏高高低低的雨伞。
红的白的绿的黄的,她百无聊赖地去看别人伞面上的图案和花纹,发现身边的人里面好像只有自己没带伞。
看起来很奇怪,跟其他人格格不入。
漫长的90秒红灯终于走到尽头的时候,颜晞抬起头,看到马路斜对面的一家理发店里走出来一个人。
身高很优越,没打伞,顶着一头扎眼的蓝色头发招摇过市。
步子慢吞吞,正在跟谁打电话,离得太远看不清脸。
放在人群里,比自己还奇怪。
颜晞顺着人潮走进斑马线,人太多,伞面来来回回摩擦在一起,转动的时候,抖落了几滴水到她头发上。
她无奈,伸手去擦。
过马路的人太多了,里里外外,挤得喘不过气。
走到斑马线正中央的时候,一时不察,与谁擦肩。
“不好意思。”她下意识便开口道歉,一抬头,电光火石间眼睛瞥过他招摇的蓝色头发,和一闪而逝的侧脸。
眼尾天生的微微上翘,很容易跟其他人区分。
耳边隐约听到他不耐烦的声音:“行,我滚了。”
人来人往的斑马线上,他打着电话与她擦肩而过,像风一样。
天尽头突然刮来一阵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原来是他。
颜晞下意识停住脚步,下一秒,却看到前面挂完电话的人回了头,隔着茫茫人海看了她一眼。
她形容不来那一眼。
好像很淡,又好像很热烈。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被人潮推着一路走到了马路对面,绿灯的最后一秒也随之结束。
她慢慢走在人行道上,分神去想,他嘴角的伤看起来已经彻底好了,露出了原本清晰利落的侧脸轮廓。
回过念头来,又觉得自己傻,距离书店那天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怎么可能还没好。
又往前走了几步,说不上为什么,她偏过头,目光轻而易举捕捉到马路对面,那个无比引人注目的染着蓝色头发的男生背影。
挺拔,笔直,走起路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骄傲。
那个背影走到路口,身子一晃便进了她刚刚才走出来的那条泥泞小巷。
颜晞就在这一瞬间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好像非常擅长被人记住。
银桦今年的分班制度是四班八班重点班,十班十二班差班,其余平行。
因此,作为重点班,就算明天就是月考,今天也不会有老师带着复习,仍然在催命似的往前赶进度。
颜晞记笔记记到手指麻得动不了,下课铃叮铃铃响起,班上却没有一个人动,全都趴在桌上奋笔疾书。
她趁热打铁把刚刚数学课上一道难度很大的大题捋着思路做完,扭头问赵小楼:“你的答案是多少?”
对方看了一眼:“1/4。”
“行。”她放心地把笔记合上:“看来这几天夜没白熬。”
赵小楼看起来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蒹葭,又忘了。”
“……让你早自习背英语单词。”
“好难背,记不住。”
颜晞忍不住叹气。
虽然班上没人说在明面上,但是开学时间也不短了,大家多多少少都能感觉到一点,赵小楼,脑子有点问题。跟她说话有点费劲,反应也比其他人慢,平时老师都会对她格外照顾。
也就是因为这样,班上有几个吊儿郎当的男生总喜欢欺负她,比如路过她座位的时候,顺手把她桌面上的书本用手打掉,看她是什么反应。
但是她的反应实在很无聊,打掉一次就捡起来一次,从来不生气。
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次数多了,颜晞的保护欲被激发得很彻底,所以开学没多久的时候,就跟班上谁都不敢惹的霸王陈钦大吵一架,从此结下了梁子。
当时他俩吵得昏天黑地,一个教室的同学都凑过来看热闹,只有段小楼呆呆的,好像完全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只是拉着她的校服袖子,反复说,颜晞,别吵了。
颜晞心里面其实从来都不觉得赵小楼傻,傻子怎么可能数学摸底考满分,还当上了数学课代表。
不知道比笑话她的那些人强了多少倍。
当然,一码归一码,她承认,赵小楼的脑子在背课文的时候,的确经常离家出走。
比如此时此刻,语文课上,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的语文老师谢意,抱着肩膀站在讲台上,笑盈盈地看着她。
赵小楼紧张得脸通红,手指无意识抠着桌面,磕磕巴巴了半天,才背下来前三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呃,宛在,水中央……”
颜晞偷偷在笔记本上潦草写下下一句的头几个字,“蒹葭萋萋”,想着这后面就是自己名字里的典故,之前跟她说过的,肯定不会忘。
刚想趁谢意不注意从桌洞底下递给她,谁知道讲台上那个看起来年轻到不像是高中老师的男人,眼尖得很,没等她手伸出去便悠悠开口:“宛在水中央,没了?
赵小楼从来没有被老师在课堂上当众批评过,低着头,像是有点委屈似的努力回想,口中喃喃自语:“宛在水中央……中央……”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颜晞心里面已经把这个笑面虎骂了一百遍,却听到赵小楼高兴到掩饰不住的声音:“啊,我想起来了!蒹葭萋萋!”
她语速无意识地变快,“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正常人被整个教室的同学看笑话一样盯着这么久,肯定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也就赵小楼,这会儿还能文思泉涌。
眼看着又接不下去了,这一次谢意没有为难她,很随和地挥了挥手:“很好,坐下吧。”
还在努力思考的赵小楼听到这句话,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被旁边的颜晞拉着坐回椅子上,才不好意思地开口:“谢谢老师。”
年轻的男人露出一个笑,眼角眉梢都带着书卷气,语气很温和:“你背的很好,但是试卷上不会只考半首诗。”
虽然看在别人眼里,都觉得谢意是在刁难她,但是赵小楼却好像取经路上被唐僧用一通大道理感化的小妖,幡然醒悟了,接下来的整整一节语文课,罕见的没有发呆没有开小差,拿出了开学以来最认真的架势听讲,直到下课铃响起来。
谢意是一个从来不拖堂的人,不管正在讲什么内容,重要也好不重要也罢,只要下课铃一响,绝对走得比他们还积极。
颜晞合上语文课本,扭头看着她,眨了眨眼,善意地调侃:“这下肯定能记住了吧。”
“只记到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那就回去多花点时间背,你肯定能记住的。”
“好。我肯定能记住的。”赵小楼把她的话重复一遍,像是在自己鼓励自己。
觉得她很可爱,正想再多说几句,突然听到班里不知道是哪个女生在喊:“你们看到八班新来的那个转校生了吗?”
有人好奇接话:“没有,什么时候来的啊,男的女的,长什么样?”
“男生。我刚刚接水回来路过八班,好奇想凑进去看一眼,但是人太多了隔着窗户什么也没看见。”
“不过,明天就月考,他这个时候转过来,心理素质也是可以,估计又是个大神。”
又有人问:“从哪转来的?”
女生好像被问烦了,“这我哪知道啊,就是听他们班的人说,长得是惊天动地的帅。”
就在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八卦的时候,班上又有人好奇心被勾起来,出去围观。
颜晞对于这种八卦不感兴趣,但是教室里太吵了又没心思做题,于是把书包里的MP3拿出来,插上耳机准备听会儿歌。
突然有人伸手敲了敲她旁边的玻璃。
她扭过头,看到了窗外的韩露,正在朝她疯狂招手。
无奈,只好把MP3放进桌洞,绕过在这种艰苦环境中还能一心学习的赵小楼,从后门出去。
韩露迫不及待过来拉她的手:“大新闻!!新来的那个转校生竟然是个千载难逢的帅哥,不是银桦的转校传统,四只眼的书呆子。"
银桦作为连州市稳居第一梯队的重点高中,就算放在整个省里也是名列前茅,因此长年都属于生源爆炸的情况,能进来的人,要么有分,要么有权有势。
也因此,为了不占用本市学生的资源,银桦在转学生的招收这一块卡得特别严,只有学习背景特别强的学生才能转进来。
而学习特别强的人,基本都是不爱讲话不擅交际的书呆子,因此,时间一久,转学生=书呆子,就成了银桦的传统。
颜晞被韩露拉着穿过人山人海的走廊,非常艰难地挤进高一八班的窗外。
“……至于吗,这么多人。”她被里里外外的围观人群挤得有点呼吸不畅。
身边听到有人在低声议论,说连颜晞也来凑热闹。
她瞬间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的行为非常无聊,下意识转身想走。
刚转身就听见前面有人惊讶问:“为什么他可以染头发?”
“真假,八班班主任不是女魔头许红吗?怎么可能容忍他染发?”
“我听他们班上的人说,这个转学生早上是校长亲自带过来的,跟许红站在门口说了好大一会儿话才走。看起来挺有来头的,估计是不得不忍吧。”
“许红看起来不像是这种人啊,不是说年轻的时候还因为学生跟校长拍过桌子的吗。”
……
听到染发这两个字,莫名其妙的,她又回过头来。
昨天下了一整天雨,今早刚放晴,太阳高悬阳光明媚,是台风过后,难得的一个大晴天。
耳畔忽然听到树叶沙沙摩挲的声音,远远有风声,席卷着枯黄落叶而来。她身上宽大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动,仿佛万事万物都被风吹动。
透明的教室玻璃窗内,那个被人当珍稀动物一样围观者的转学生站起身来,后背斜斜靠上身后的墙壁,不知道在跟身边人说什么有趣的事情,看上去非常放松从容。
如果不是因为他身上穿着不同于普通学生的白卫衣和牛仔裤,完完全全看不出来是一个今天刚转过来的新生。
有几缕风透过半掩的窗,吹乱了他张扬的蓝色头发,他没理,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听别人讲话,很随意。
窄窄的单眼皮从眼尾开始上翘,带出一点儿无关性别的艳丽。但看到眼神,又觉得有点冷,有点敷衍。
她下意识回想起书店里的初次见面,当时外面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但是他的眼神却比天气更冷。
跟现在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样子截然不同。
颜晞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有那么一点点的理解,为什么身边的女生都在感叹。
因为在死板无趣的银桦里面,没有像他这样的人。
思绪不着边际地抽离,忽然想起那天,离开之前自己为表感谢,曾经对他自报家门,说自己叫颜晞,银桦中学高一四班。
他应该已经忘了吧?
希望他已经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