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杨芳草春风岸》雪山盖顶

2、第一章 无

　　潮湿阴暗的牢房里，灰暗的墙壁上星星点点地燃着微弱的烛光，狭小的缝隙里，甲虫和老鼠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只有最阴暗的角落的稻草堆上，一滩不明物体一起一伏，才能看出她似乎是个活物。
　　她翻了个身，倚靠在墙上，望着窗外投下的一束阳光痴痴地发愣。
　　一天前他还在外面，一天后却来蹲了大牢，不仅被打得半死，还被废了武功。陆瑜缓缓呼出一口气，他不知道下一步那丧心病狂的老头子会干出些什么事情。为他办事也多年，什么人彘啊，人皮鼓啊，美人盂他都能整出来，也不知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动作，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毕竟现在他什么都做不成。
　　但是让陆瑜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丧心病狂的老头子，竟然将她作为礼物，送给了当朝大将军，赵南琛。
　　赵南琛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攻破敌城取敌方首级后，还屠尽了满城妇孺；更不在于他明明知道敌军已是强弩之末，却还是将对方包抄在山上，活活烧死…据传闻啊，那一夜，满山都是痛苦嚎叫的声音，四处逃散的人影，仿佛是那炼狱里逃生的鬼魂，酷似人间地狱。
　　它的可怕之处在于，陆瑜曾经坏过他的好事，至于是什么好事，现在也不是说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得赶紧想想办法，怎么才能保住她这条小命，落在赵南琛手里，还不如死在那遭老头子手里，最起码还能痛快些。
　　陆瑜被那老头废了武功，现在就是妥妥的人畜无害，她被一群侍女推搡着，又是焚香又是沐浴，还换上了一身罗裳，佩环叮当，衣带袅袅，她的长相本就清冷出众，轻扫黛眉，点上朱砂，更显得娇柔抚媚，怎么看都不像这个老头子从前一手培养的，最得力的杀手。
　　突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果然是那个老头。
　　没错，这个老头就是当朝皇帝的弟弟，霄亲王。
　　霄亲王缓缓走在她身后，开口沙哑道：“老夫就是要看看，不知你落在他手里，能活多久，毕竟老夫觉得，你们一个心狠手辣，一个诡谲狡诈，十分般配，你和他倒也成了一桩美事。下了地下，你也莫说义父对你不仁不义，起码死前也给你配了个夫婿，当朝大将军也算是好门户，就是给他做妾，你也算是高攀，好好享受去吧。”他看着镜子里的美人，言语中不似表面的祝福，反倒是恶狠狠的诅咒，“也让你好好尝尝背叛的下场！”说罢，便拂袖而去。
　　陆瑜不禁蹙起了眉心，她该怎么办。
　　今日便是那赵将军班师回朝之日，大概也是她命绝之日了。他跟着霄亲王进了马车，又跟着他进了将军府，之后再富丽堂皇的大厅里，被霄亲王送给了，赵大将军。
　　“恭喜赵将军平定西北之乱，为表达祝贺，本王特地送来了，一对东海紫珊瑚，西南水晶璧，还有一位…”霄亲王意味不明的笑着：“本王特地寻来的西域舞姬。”他看向身后的陆瑜，“不长见识的，见了将军还不赶快行礼！”
　　陆瑜连忙垂下脑袋行礼：“民…奴婢…见过将军。”
　　见过将军？陆瑜心中暗暗发笑，确实见过他啊，坏他大事的那天，他俩还交过手呢，这赵南琛是确确实实败在她剑下的，想到这儿，她心里越发不安。
　　眼瞅着赵南琛一步一步向她走来，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陆瑜心中就有了不好的揣测，心虚地低垂下脑袋，果然，一只手大力捏起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凉得让她寒毛直立。
　　赵南琛看着眼前的女子，也对上了她的眼眸，那难以揣摩的杀意，让他一下子回忆起了战败的那一天，保护太子失败的那一天，是他被皇帝斥责被夺虎符的那一天，怒意由心而生，还有一点点好玩的心态，她不是霄亲王最得力的刀子么，心狠手辣，杀人手法百变，怎么竟然被如此悲惨地当礼物送给了敌人？
　　想到这，他微微挽起唇角，这份礼物送得妙，“那还是多谢亲王殿下了，本将对此女姿色十分满意。”
　　若是要说陆瑜废了武功有什么长处，那大概就是她这张脸了，肤若凝脂，颜如渥丹，香肩凭玉楼，湘云拥翠鬟，大概说的就是她的这般容色。
　　赵南琛向眼前狡诈诡谲的女子投向以为不明的一笑，长袍轻拂，人便落下主座，“美人斟酒！”
　　陆瑜只得跪坐在赵南琛身侧替他斟满酒杯，这种感觉可真是不爽啊。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也只能咬着牙端着银杯，低眉顺眼着。
　　赵南琛侧目而视，眼前的女子，与那日周身杀气凛然的样子截然不同，想必是霄亲王废了她的武功，才敢安心送在他身边，只不过，以霄亲王的手段，这女子究竟因为什么被他推入死路。
　　赵南琛接过杯盏的一瞬，拉住了陆瑜的手腕，温热的感觉对于陆瑜来说，在此时如同被电击，垂下的眸子顿时抬起，满是威胁与警觉，“干什么？”
　　“不知大人可否能告知在下，您的名讳？”赵南琛皮笑肉不笑地弯着眼睛。
　　“陆瑜。”

　　夜幕低垂，宾客渐渐散去，只留丫鬟嬷嬷在花厅忙忙碌碌。待月挂柳梢头，丫鬟嬷嬷也都回房休息，只有将军府的杏苑还亮着孤灯一盏，幽幽暗暗。
　　房内，却是剑拔弩张，杀气腾腾。
　　“所以太子是霄亲王预谋刺杀？”赵南琛神色悠闲，修长的腿随意交叠，这倒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赵南琛与霄亲王是多年的政敌。他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镶玉匕首，那匕首松松垮垮地旋转在他手中，仿佛下一刻就要刺入对方的心脏，若是平常女子，估计什么都招了，但这陆瑜并非寻常女子可相比。
　　“我是霄亲王的人，您说呢？”陆瑜没有回答，反而轻飘飘地问他，与那夜她轻飘飘的语气一模一样，满不在乎，游刃有余。
　　陆瑜跪在地毯上，赵南琛弯下身子，一把冰凉的匕首在陆瑜喉间慢慢滑来滑去。
　　“不愧是陆大人，面对死亡，都能如此从容，不怕？”
　　“怕，将军能放过我？”陆瑜对着他冷冽的神色，依旧淡然，“将军，若是您可留我一命，它朝我必唯将军是从。”
　　赵南琛的手顿下，想不到，她此时竟然还会谈出条件，强弩之末罢了：“凭什么信你？你现在连武功也没了，留着你，能做什么？”再说，霄亲王这么多年都没养熟她，留她一命就能乖乖就范？怎么可能。
　　“就凭我知道太子下落。”陆瑜出言，“而且将军不想重新拿回虎符吗？杀了我，太子永远不会回来了。”
　　“这就是你被送来的原因？”赵南琛挑眉，他明白了，霄亲王下令诛杀太子，陆瑜背叛送走了太子，被发现后送在他身边，为的就是看他俩如何撕咬，所以就是连霄亲王也审不出太子下落。
　　陆瑜依旧神色寡淡，不置可否。
　　赵南琛暗暗咬牙，他对陆瑜没有办法，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便先收回了匕首，反正她的武功全废，与他而言，没有任何威胁，“好！那你说，太子在何处？”
　　陆瑜失笑，“这怎么能现在告诉将军？这是我保命的筹码。”
　　赵南琛微微握紧拳头，耐着性子问道，“那你如何肯说？”
　　“给我一个身份，一个让老东西满意的身份。”
　　“好”赵南琛爽快地答应了，但一转弯，他盯着她淡然眸子，威胁道：“若是再完什么花样，我不介意请你去刑房与我说。”
　　“我有绝对的诚意，两个月之后，我自然会交出太子。”
　　至于为什么是两个月，陆瑜不愿多说，赵南琛也没有多问，就算赵南琛没有找到太子，他依旧是当朝将军，最多降职反思，就凭赵家世代武将，根基深厚，就凭他赵南琛练兵有序，就凭西北常年战乱，而陆瑜若是交不出人来，只有死得更惨，没有死得最惨。
　　孰轻孰重，他们心知肚明。

　　次日，赵南琛早早上了早朝。而陆瑜也被一个嬷嬷早早地叫醒梳妆打扮。她做了赵南琛的妾室。
　　“姨娘，本来用过早饭之后，您该给主母请安，喝您的妾室茶，但今日，您耽搁了时辰，所以，这早饭也用不得了，直接与老身移步荣安园罢。”陆瑜抬眸睨了一眼这老妈子，想来她是主院里的人，大概是给她的下马威了。
　　“知道了，烦请嬷嬷带路。”陆瑜并没有多说什么，寄人篱下总是要听主家意见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不忍则乱大谋。
　　荣安园
　　主座上坐着的正是赵南琛的夫人，林家的二小姐，林歆。林家是书香门第，与赵家又是世交，赵林二家在朝堂之上各占一席之地，二家联姻，实属强强联手，坚不可摧。
　　林夫人也温婉贤淑，端庄优雅，实属贤妻。赵南琛娶了林歆也是有福之人。
　　主座上的女人招了招手，陆瑜只能屈膝上前奉茶，“夫人。”茶汤滚烫，白玉瓷杯也颇为烫手，陆瑜指尖疼痛，更多的是不耐烦，开口催促 “夫人。”
　　林歆却斜眼看着陆瑜精致的脸蛋，暗自攥紧了手帕，瞧着她因茶汤滚烫而蹙起的眉心，为她这张脸更增添几分娇弱，让人心生怜意，愈是这样，林歆心中越是不爽，林歆眉目端庄，却算不得精致，加上皮肤偏黄，与陆瑜姿容相较，所差甚远，“陆姨娘容色清丽脱俗，倒是颇得主君…怜爱。”林歆终于开口，却依旧让她端着滚烫的碗，言语中满是不满与讽刺，“一介妓人，也配做主君的侍妾？要不是碍于霄亲王的面子，你连通房，都不配。”
　　说着，她伸出团扇，抬起陆瑜的下巴，迫使她与她的眼睛相对，“陆姨娘，摆清楚你的位置。”说完，林歆抬着下巴，依旧不理会陆瑜端着碗的手已经红肿一片，陆瑜狠狠闭了闭眼，若是以前，她一定一剑就能送林歆去见见阎王爷，但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啊。
　　忽然，林歆转过头来端起茶碗，陆瑜想着终于不用再受这罪了，没曾想，她竟然直接向着她自己身上那么一扣，滚烫的茶汤净数泼在衣裳上，“啊！陆姨娘！你这是做什么！？”
　　陆瑜挑挑眉，若有所思地朝门外看去，原来，是赵大将军回来了。这屎盆子扣得妙啊！陆瑜赔笑道：“夫人对不住，是妾身手抖的厉害，大概是因为昨夜…昨夜与主君折腾得太晚…”论起不要脸，陆瑜倒是想与她比一比了，果不其然，林歆当场气得又是瞪眼，又是咬唇。
　　林歆万万没想到她会讲出如此狂言，只能扑入正走来的赵南琛怀里，“夫君，歆儿好疼。”
　　“怎么了，我的歆儿？”赵南琛不咸不淡地问道。
　　“是陆姨娘，她不慎将茶水扣在歆儿身上。”
　　“什么！？”赵南琛转身扬起手就要将巴掌落在陆瑜脸上，谁料身边哭泣的林歆倒是先抓住赵南琛的手，“夫君，不要打她，歆儿喝了她的妾室茶，从此都是一家人了，就不要叫姨娘为难了。”
　　赵南琛低头宠溺地刮了刮林歆的鼻子，“好，本将就听歆儿的。”
　　陆瑜则看得十分不适，这成双成对的，让她多冒昧啊。
　　“歆儿，今日吏部尚书谢大人送了本将几筐永州的葡萄，又甜又脆，随本将一同到前厅品尝罢。”于是，这二人有说有笑的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去前厅吃葡萄消暑去了。
　　陆瑜也不是那种不会看脸色的人，她并没有眼巴巴地跟上去，待所有人走后，她拍拍身上灰尘，也准备回自己小院子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