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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判记培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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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面官与一个前来接引鬼差轻声交待着什么,我边等,边看着木牌上的字:第一百四十八号、和衷命格、会面亭六、荐职:判记、举荐人:羽文。我把举荐牌满意地抱在怀里。
也不知经过多少道流程的安排,鬼差带我来到一个像是私学的房内,寥寥几个学生,先生坐在后面靠墙位置。我们走到先生桌前报到,我先行礼,再将举荐牌递给了先生。先生放下册简回礼,接过牌子。
先生的花白胡子随着嘴唇抖动,他问:“你识字吗?”
他应该是想先了解学生的基础如何。我点头,回答:“我认字,但不认得地府文。”不知底下哪里传来压低的嗤笑声,我转头看去,学堂内都是女子。
“和衷命格,确实少见”,他摩挲着竹简,“我逐字逐字教你,平时我们三天一背,六天一考,你不用心的话,我随时都能把你请出去。”
我乖巧顺从地点头。
“很好,从《唐律疏议》开始学起。我教你念,有不懂的地方,问。”
听先生这么说,我顿感压力。原来还不到放松的时候,我握紧了拳,“有劳指教。”
指导了好一段时间,先生向前挥了挥手,开口说:“去吧,去选个地方坐下学习。我不在时,你问问同窗或查典自学,跟上进度。”
此话一出,学堂里安静了下来,虽然都知道来了新人,但此前先生在和她交谈,大家并不敢直接回头打量。
我不善于面对人多的场合,但是看已经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也只能走到前方的讲台,对大家施礼道歉,“打扰大家了。”然后选定学堂里最靠后,暂时无人的位置,快速走过去。
面前女子身着桑蕾衣裙,外罩苕荣半袖襦,佩同色围裳,如天边朝霞般灿烂动人。她面容娴静,一双水湾眉更添了温柔。身形纤细,行动间衣袂飘飞,飘然若仙。
秋梨目不转睛地望着,感慨她真好看,然后见她挑了自己斜后方的桌案坐下。由于坐在先生大前方,秋梨收敛了些,扯一下旁边女子的衣袖,然后给她写纸条:你看新人怎么样?
杏黄提笔回复:挺好看的,人又有礼貌。
秋梨再传:看我把她吸收过来。
杏黄有些无奈,回复:看她穿着打扮,怎会乐意与我们一道?
秋梨瘪瘪嘴,写下反驳的话:你看她那么面善,且让我试试!
落座以后,就着窗边明亮的光线,我看到桌上笔墨纸砚齐备,将手里的《唐律疏议》摆在正中间,开始阅读。
‘卷第一 名例,夫三才肇位,万象斯分。禀气含灵,人为称首。莫不凭黎元而树司宰,因政教而施刑法。其有情恣庸愚,识沉衍戾,大则乱其区宇,小则睽其品式,不立制度,则未之前闻。......’
这看着是难懂一些,第一篇大意是讲为何立法,以及罗列最重要的律条的。
‘议曰:说文云:[璽者,印也。]’这个笔画繁多的“璽”,看不懂是什么字。我放下书,站起身准备去前方书柜翻一翻其他典籍。
就有个小姑娘靠过来,圆脸、双环髻,发间簪小绒花,身穿大红色间裙,样子惹人喜爱。她问:“你怎么啦?”
我指着书,“有个字我不认识,打算查一下其他书。”
小姑娘笑了,“这章我们之前学过,这个字,音同‘喜悦’的‘喜’,就是一种印章,皇帝用的叫做‘玺’。”
我点头表示理解,“谢谢你告诉我呀。”
她摇了一下我的袖口,“你一个人学多没意思啊,你把书拿过来,我们一起学,有不会的还能相互交流呢。”
我从善如流,变成了三人一桌。我的同桌很活泼,学得乏了,她就轻声地跟我聊天。
“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记不起来了。”
“喝过孟婆汤,都会忘却前尘事,再给自己起一个名字就好啦。”
“这样啊,你给自己取了什么名呢?”
“我叫秋梨,还有我旁边这位,叫杏黄。”她把两人的名字写下来,递给我。
杏黄也凑近了些,她羡慕地看着我,说“你这蓝色腰带真特别,明明跟身上襦裙的颜色不同,但又有种说不出的美。”
刚刚说话的姑娘,杏黄着鸭黄窄袖襦、淡绿高腰裙,颜色虽素净了些,但她双眼透亮有神。
我安慰道,“这配色是大胆了点,不过你穿肯定也好看。”
“哪会?是你比较好看。”杏黄嘴上是那么说,眼神却透着娇羞。“对了,我再给你介绍另外两位同窗吧。那边穿绛紫广袖深衣,梳十字髻的女子,叫‘绛绯’。”
我顺着方向看过去,女子正襟危坐,即使坐在先生和同窗较远的位置,仍不松懈自己的仪容,在她行动间,衣物上的华美暗纹轻盈流动。
“离我们近的,叫‘丹朱’。”秋梨插上话。
丹朱的高髻上插着数枝金钗,似乎听到我们说到她,刻意偏过头背对我们,像一只收起了尾羽的高傲孔雀。
“怎么样,想好名字了吗?”秋梨问道。
不知为什么,我又想起刚醒来时听到的歌谣,“我想起名叫‘悯谣’”。
先生的教学方式很宽松,早上他会来到学堂正前方的讲台上讲解新的内容,然后静待学生们互相交流和自己消化。
自己则回到学堂后方,安心工作。先判定难案,再审阅最新律文。遇上有人来请或者到时间休息的话,他就从左手边,学堂的后门出去了。无事的话还是回到这里,给大家解答疑问。
秋梨看先生不在,“哎——悯谣,有个问题我想问,你有什么特殊啊?为何先生会破格收你?”
杏黄拉了拉秋梨,耳朵都倾过来了,“悯谣,你别忧,我们也不是打探你的出身。”
悯谣放下了笔,坐到两人中间压低声,“钟天师说我是和衷命格,能看人生平过往,大概是这个原因吧。”
“这么厉害?那你看看我,能看到我的过往嘛?”秋梨兴奋地在我面前比划,杏黄也把脸凑过来,“那我呢,有没有看到?”
两个人都挤到怀里,弄得我的心都痒痒的,“好了好了,我一个一个给你看,先看秋梨吧。”我扶着她的肩,默念着这次要行啊,闭眼又张开,眼前女子的身形逐渐模糊。
“是一个学堂,教书先生过来抽查课业,同学们都看着你。授课结束以后,你捧着金黄的食物啃着,嘴角还有油渣,和先生并肩走回家。”
“那是咸馓子,阿父。。。。。。”,破碎的画面是她心里最深的记忆,秋梨想哭可眼睛却是干涩的,“我想他了”,抱紧悯谣。
“人很多的市集,你紧跟着前面的女子,为她拎起买下的东西。有一日你难得独自出来,拿攒了好久的小袋铜币换一支梅花银簪。”
像被银簪这个词击中,杏黄身体不禁颤抖,摸了摸发鬓,“我的梅花簪”,鬓间空空如也,她喃喃着,“不在了。。。。。。”
“好杏黄”,悯谣也把她拥进怀里,“都过去了,往后会好的。”
“明明喝过孟婆汤,都会忘的,怎么偏就被你捞起这些事情。往后我再也不问了,从前一点都不好。”杏黄愤愤地甩着脑袋。
“那你能看到其他人的吗?你看看丹朱。”秋梨坏笑着提议。
悯谣望过去,丹朱在静静看律典,“不了,她也没让我看哪。”
“怕什么,我就直说了,丹朱有什么过去,难道见不得人吗?”
丹朱转身道,“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只是不爱听你们胡诌”,不经意间对上了悯谣的双眼,只看到她的瞳孔里泛起光圈,整个人一愣便动弹不得。
“大风刮着雪沫,你裹着肥厚的毛皮大袍,面前是袅袅生烟的鱼干羹。房门外是冻结的湖泊,有宫人正在凿冰,”悯谣眨了眨眼,“雕刻完成的含苞冰莲被递到你手上,你看到那点红,低头细嗅,然后把它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晦气。。。。。。”,丹朱捂着鼻,伸出纤长雪白的玉指,“我最不喜血腥气味。还有你这样窥人过往的贱民!”
“你也太过分了,不是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怎么反骂起来?”杏黄挡在悯谣身前。
绯绛走过来,扶了丹朱手臂,“雕虫小技,不值得你动怒。有能耐就在我身上试啊!”
悯谣闭眼又睁眼,绯绛还是面前紫色广袖深衣的模样,身形清晰,没有丝毫变化。秋梨也关切地问,“怎么样,她是什么来头?”
悯谣低下头,“没反应,我确实是看不到她的。”又上前鞠躬行礼,“是我擅作主张,请二位原谅。”
绯绛满意地离开,行动间步摇熠熠生辉,“什么命格,或者孟婆汤,都敌不过巫皇世袭的阴阳血脉,尔等终究为臣,哈哈哈。”
见状,丹朱不屑地瞥她一眼,悯谣额头隐隐现出白色的光亮,白丁之气,还来她跟前显摆,她毫不留情地讥讽:“连‘玺’字都认不得的人,以为靠着命格,能通过考核?”
“你......”,我站原地,被气得憋不出什么话来。
看到她动怒时白光就消失了,难道白丁之气还能隐藏起来,想到这丹朱倒是乐了,“不高兴了啊?我只是让你看清楚自己的位置。”
秋梨本就看不惯,连忙帮怼回去:“疯狗真是见人就咬。谁还不是通过会面进来的!凭什么说我们过不了!”
“明天又该抽背了,抓紧时间。”秋梨回过神来,提醒道。
“明天?先生不是说三天一背?”
“你来的不巧,先生是统一时间抽背的,不是以你过来的时间开始算,你要好好努力了。”杏黄同情地跟我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