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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沙滩,大海,小渔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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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海的那一边是什么啊?”
我坐在沙滩边的一块礁石上,将脚浸在冰凉的海水里,奶奶拄着拐杖踩在沙滩上,看着大海。
她说:“那是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子啊?”
奶奶用拐杖戳了戳沙滩,沙滩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坑,她说:
“奶奶不知道,小渝可以自己去看看。”
“奶奶,是不是妈妈就在那里?”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发,点点头。
“奶奶,你不要担心,等我出去之后一定会回来的,我还要跟你寄钱,寄好多好多的钱,让你过上好日子。”
小小的女孩坐在礁石上,手将胸脯拍的啪啪响,信誓旦旦的保证,
“等我在大城市买了房子,还要把奶奶接过去享福呢。”
“这么小就知道忽悠人。”
奶奶笑骂着,
“奶奶就待在这里了,但小渝一定要走出去。”
“为什么?奶奶不想去大城市吗。”
我歪着脑袋看她。
“奶奶在小渔村活了一辈子,这里是故乡……”
“故乡是什么?”
“那是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也是奶奶长大的地方。”
“我知道了,那这里也是小渝的故乡!”
海平面在视野尽头被潮水扭曲了,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太阳将天点着了,一直烧到海面上,烧的脚下的沙子都是烫的。
不远的地方,在那小小的村落中,已有好几家人的屋顶上冒起了袅袅的炊烟,弥散开去,如同海面上一层层荡开的波纹。
“黄色的沙滩蓝色的海,蓝色的海上白色的船,船儿飘飘向远方,海的这边是故乡……”
奶奶的歌声响在我的耳边,从儿时起,一直响到现在……
四五岁时的故事已经在记忆的茫茫大海中成了渺小的一个点,只记得的那个时候我住在小渔村里,那里有金色的沙滩,有蓝色的海,海上有小渔船。
是的,我就出生在小渔村,靠海的一个小村庄。
村子的左边是海,右边是山,中间有一条路,可以通向附近最近的一个镇子,奶奶曾经带着我站到村口,指着那条路跟我说:
“小渝,看到了吗?沿着这条路,你要走出去。”
那时的我只有三四岁,听不懂奶奶到底要表达什么,我只知道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可以到一个镇子里去。
“奶奶,我的妈妈去哪里了?”
“你妈妈到外面去了。”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长大了她就回来了。”
这句话我一直深信不疑,然而8岁了,我10岁了,18岁了,妈妈还是没有回来,我想……也许是因为我还没有长大吧。
没有关系,等到我长大的那一天,她会回来的。
奶奶说:“小渝,你还有奶奶呢。”
我像一只小猫一样扑上去,躲到奶奶怀里笑着说:
“我只要奶奶,我要跟奶奶永远在一起!”
奶奶抱着我,唱着那只熟悉的歌谣:
“船儿飘飘向远方,海的这边是故乡……”
6岁那年,奶奶揪着我的两个小辫子,把我拖上了那条通向镇子的路。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镇子里有那么多的好吃的,只是听他们说,镇子里有一个叫学校的地方,小孩子进去了就不能再笑着出来,因为他们会背上沉甸甸的书包,有着做不完的练习题。
“奶奶,我不要去上学。”
我赖在地上,撒泼打滚。
“不去上学一辈子就都是个傻姑娘,你还怎么去外面看看?”
“那我就不出去了。”
“可你要长大。”
“我不要。”
奶奶不知从哪里拎出一个竹竿:“你再说一遍,要不要?”
我一下子愣在原地,过了好半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长大,我长大还不行吗!”
奶奶把我一把扛起来,健步如飞:
“乖乖,到了镇子里,奶奶给你买糖葫芦。”
我抽抽哒哒:“还要一根棒棒糖。”
“好。”
“加一瓶汽水。”
“小崽子你可别得寸进尺!”
最后我只吃上了一根糖葫芦,棒棒糖的影都没看着,往回看看,路的尽头,一个老太太健步如飞,连头都没回一个。
我又哭了。
“嘿,你也是小渔村来的吧,你可别哭了,我刚刚听见你奶奶跟老师说的话了。”
一个小姑娘过来拍了拍我的肩,然后眉毛一挑,手猛的一拍桌子,学着我奶奶刚才的样子道:
“老师,我孙女要是不听话,你就拿竹竿子抽她!”
我眨了眨眼睛,然后往后缩了缩。
老师把我领进了教室,就坐在刚刚那个女孩的边上。
“我叫林悦,你是叫沈渝吧?”
我往旁边挪了挪:
“你怎么知道我叫这个名字?”
“切,小渔村里还有谁不知道啊?你记不记得你三岁的时候在一个雨天连外套都没穿就跑出来,你奶奶扯了个大嗓门满村子的找你。”
我的脸红了。
林悦毫不客气的将我一把搂住:
“咱们一个村子的人自然要互相照应,跟着我,我罩着你。”
那天放学我在门口等了半天,也没见到奶奶英姿飒爽,匆匆赶来的身影,最后还是林悦拽着我,把我拖回了小渔村。
那段路上我越走越委屈,几次想要哭出来,却被林悦拿着一根小木棍点着鼻子,又把眼泪给吓了回去。
第2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又跑到我家门口咚咚咚的敲门:
“小鱼崽子,赶紧出来,上学了。”
那个时候我已经被奶奶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迷迷糊糊的。
“不要叫我小鱼崽子!”
我反驳。
“你名字里不就带鱼字吗?”
林悦一把把门推开,毫不客气地跨进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我没有办法否认,也没有办法承认,因为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叫哪个字,更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奶奶,她欺负我。”
我转头告状。
却不想奶奶笑成了一朵花,揪住我的小辫子绑好,笑呵呵的从锅里盛出了一块饼,递给林悦:
“到时候上学还要你多照顾我们家小渝呢。”
林悦摇头晃脑的啃着饼子:
“看到没?你奶奶让我管着你。”
我憋了半天,蹦出一句话:
“你们欺负人,我才是奶奶亲生的!”
奶奶递给我一张饼:
“管他娘的亲不亲生,你本来就不是从我肚子里蹦出来!”
一张饼子还没吃完,奶奶一脚把我踹出家门:
“走走走,上学要迟到了!”
那一路上,林悦扛着一根小竹竿,像押送犯人一样走在我身后。
短短几天时间,奶奶在我内心中温柔的形象一扫而光,她每天像赶鸭子上架一样把我赶出家门,等到傍晚我回家了,她还在村子里的棋牌室大杀四方。
林悦吐了吐舌头:
“大人们都这样,我妈小时候对我也好的很,自从我弟出生了,她就不管我了。”
她用铅笔在本子上画着圈圈,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奶奶能够温柔这么久也行了。”
她突然一把揪住了我的小辫子:
“嘿,打劫,把你兜里的糖交出来!”
我吓了一跳,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摸了摸口袋里的糖,似乎有些化了。
“为什么?那是老师给我的。”
“见面分一半。”
林悦抓着我的辫子不肯松手,气势汹汹。
我毫无疑问的怂了:
“行吧……给你。”
我从兜里面掏出两块糖放到她的手心。
林悦迅速的拨开糖纸,丢进嘴里。我看着牙痒痒,然后什么办法都没有,忍了半天,挤出来一句话:
“你慢点吃……”
林悦不可一世的扬了扬下巴,转头就走。
我连忙跟上:
“别丢下我一个人啊,天都要黑了……”
林悦连头也不回。
太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远处的天空先变成玫红色,然后是酒红色,最后成为淡淡的蓝紫色,慢慢变深。
风迎面吹过来,夹杂了淡淡的鱼腥味,那是我从小闻到大的海的味道。
刚刚走到小渔村村口,就听见远处一家房子里传来了打骂的声音。
走在前面的林悦脚步明显一顿,我的脚步也跟着一顿。林悦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匆匆跑开了。
第二天她一大早来敲我房门的时候蔫巴巴的,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像海滩上被烈日暴晒久了奄奄一息的小蚌壳。
奶奶煮了粥,配上腌好的小鱼干端到桌上。看到了林悦青一道紫一道的胳膊也不惊讶。
我睡眼迷蒙地被奶奶一把从被窝里揪了出来,看到林悦的胳膊,吓了一跳:
“怎么……”
奶奶用一口海带堵住了我的嘴。
林悦默默的喝着粥,没有说话。
“你怎么啦?”
去上学的路上,我跟在林悦后面问她。
“没什么,昨天晚上磕着了。”
她回答的很淡然,脚步加快。
“你爸妈打你了?”
林悦没有说话,几乎小跑了起来。
我在后面跟着气喘吁吁,她就这么一路跑到学校,连停都不带停的。
“打劫,把糖拿出来!”
到了第2天中午,林悦又开始敲诈勒索,我又一次唯唯诺诺的把糖掏了出来。
她接过糖没有吃,放到兜里,我小心的提醒:
“再不吃会坏掉的……”
她看了我半天,然后说:
“小鱼崽子,你这个性子会被别人欺负的……”
第三天,林悦没有一大早就来敲我家的门,我一个人走着去上学。
这条路已经走过很多遍了,我很熟悉,不再害怕了。
太阳从东边升了起来,阳光下的一切都闪烁着柔和的光晕,那股穿梭于万物之间的气息悠远而漫长。
我一直往前走,却时不时的抬头,仿佛生怕那个张扬跋扈的女孩会突然从身后赶过来吓我一跳,也仿佛期待着前面会出现她的身影。
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走完了这一条路。
天光弥漫,消散在视野尽头。
那天傍晚的路走起来似乎比哪一天都要长。
我拖着自己长长的影子。
那个时候我6岁,还是个烦恼不过夜的孩子。
奶奶说:“没有人会一直陪着你。”
我那时正因为晚上回来没有饭吃而生气,鼓着腮帮子愤愤不平:
“那也不是你晚上打牌忘记烧饭的借口!”
奶奶摇摇头:“没有打牌。”
我学着她前几天的口吻:“对,不是打牌,是交际!”
奶奶拎起手里的锅铲:“小鱼崽子,皮到家了是吧!”
我一边推开门往沙滩上跑,一边回头喊:“奶奶,你怎么还学林悦呢?”
到了第5天,早上终于出现了那个久违的敲门声。
我往被子里蒙了蒙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好吧,虽然又有一个人“押送”着我去上学了,但是……每天中午又要被敲诈勒索了。
林悦很难得的换了一身新衣服,似乎从头到脚都是崭新的,她走进来,直奔我床前,一把把被子掀开。
我缩成一团,听到了她像老虎一般在旁边咆哮:
“小鱼崽子,起床了!老娘今天不想迟到!”
那时候正是冬日,被子一掀开如同被人一下子推进了冰冷的海水里,我冻得瑟瑟发抖,不得不自己主动拿起棉袄套上。
林悦很满意的在一旁看着,随后她回转过头对奶奶说:
“奶奶你看,我就说小鱼崽子可以自己穿衣服吧。”
我愤愤的瞪着她们,却什么话也不能说。
奶奶点了点我的额头,拎着锅铲大步流星的出去了。
今天的早饭格外丰盛。
热乎乎的油饼子,糯糯的小米粥,咸菜,还有难得能吃上一次的茶叶蛋。
我像过年一样高兴,嘴里塞得满满的。
林月倒不像之前那样,很斯文的把油饼撕成小块,不慌不忙的往嘴里送。
走在那条通往学校的路上,我问她:“哎,为什么前两天你没去啊?”
她白了我一眼:“上个锤子啊?我妈要我在家里帮忙。”
“你能帮什么忙?”
我感到无比的不解,毕竟在家里,奶奶总是想方设法的把我打出去,然后丢一句:“你这小东西就会添乱!”最后砰的一声关上门。
林悦听着没有说话。
“小鱼崽子,这两天在学校有人欺负你吗?”
快到学校时,她突然这么问。
“除了你,学校还会有谁欺负我?”
我毫不客气的质问他。
林悦摇了摇头。
这一天中午,我打开了自己的饭盒,高高兴兴准备吃饭去,三五个男孩冲上来,把我围住。
领头的那个男生我认识,是镇上理发店王大叔的儿子。
他气势汹汹捡了一根小树枝,拍在手掌里啪啪直响。
“嘿,老子今天没带饭,把你的饭拿出来。”
他的人步步逼近,都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我吓得瑟瑟发抖,默默的打开饭盒,准备拱手让人。
想了想,又心不甘情不愿的问了一句:
“王大勇,你能不能给我留一个菜……”
那群男生丝毫没理会我,拎起筷子就冲着我的饭盒开始进攻。
“干啥呢?”
一个声音传了过来,随后王大勇被人一脚踹飞。
他的那群小弟们一片惊呼。
林悦没好气的把我从地上拽起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连自己的饭盒都守不住,你还能干啥?!”
我垂下头,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的泪。
林悦把我的饭盒抢回来,自顾自的吃了起来,根本没有要还给我的意思。
“林悦……”
我看向他,终于上前一步,拽了拽她的衣袖。
她看了一眼我:
“反正总归要被抢走,谁吃不一样?”
回去时我总在林悦的身后咬牙切齿,仿佛她就是那一个欺负我的人,但我知道,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