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袍加身》紫炑燔霄

1、神女镇（一）

　　冷风裹着雪花吹动石牌坊下的七彩灯笼，风中夹杂幽幽香气，茜草、松球、香樟、梨滓……各种胭脂味道混杂在一起，让通往小镇的雪路香得刺鼻。
　　綦妄一袭墨色长袍停在雪中，望着镇口的灯光，眯起眼睛。
　　他高塔似的身躯仿佛能将夜幕捅出一个大黑窟窿，而衣饰腕间的黄金配饰，又给窟窿里缀着金灿灿的华彩。
　　阴沉声音像只冰冷的手抓住前面的人：“老东西，你走错路了。”
　　带路的老头被吓得浑身一抖，立刻转身谄笑，他身材极矮，四肢短小，是个穿花绸棉袄的侏儒。
　　“尊上，小妖没走错，过了神女镇就是妙真山，方圆几百里没有妖怪精灵敢靠近，小妖可是冒死带着您过来的！”
　　他怕大妖不信，使劲伸长胳膊指着夜空：“要是白天，从这里就能望见神女峰了。”
　　神女峰，孤高千仞，终年冰封，远望之如神女执剑侧影，是妙真山一处特有景观，冠誉世间。
　　綦妄眉心一拧，眼神能把人冻死：“你走错路误我的事，还敢扯谎？”
　　侏儒吓得魂儿都掉了，连忙跪地求饶，整个人簌簌地发抖：“尊上明察，尊上明察，小妖就是有十条命也不敢对您扯谎……”
　　“大冷的天，郎君站那么远做什么？”
　　两名花娘扭着腰从镇口走过来。
　　她们浓妆艳抹，身穿溜光水滑的团花夹袄，头戴大红大绿的簪花朱钗，腰肢扭得好似没长骨头：“好哥哥，人家等你许久了呢，你可算是来了，快进屋取暖。”
　　侏儒跳起来，把两个花娘吓了一跳，他疯踢乱打：“胡说八道，哪个是你哥哥！快滚！”
　　他头大手短，跳起来也碰不到花娘，动作还带着几分滑稽。
　　花娘咯咯笑了两声，盯着綦妄的黄金配饰两眼放光，抢着要来拉人。
　　但下一秒，她们同时尖叫一声，面色如土，扔了帕子就逃。
　　侏儒后背一团寒气炸裂，冻得他骨头都透了，老鼠鼻子也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鼬獾精想逃却不敢，哆哆嗦嗦回身作揖：“尊上，求您开恩，小妖真的没有骗您，过了神女镇就是妙真山……”
　　他不敢抬头，一直弓着腰，可是身体都冻麻了才发现，眼前雪地空空荡荡，那个大魔头早就没影了。
　　……
　　綦妄停在街头，脸色不止阴沉，简直带着明晃晃的杀意。
　　眼前车马浮动，繁光妩媚，街头巷尾，彩灯高悬，揽客的花娘与客人们拉拉扯扯，很快就绞着胳膊钻进软纱香帐里，目之所及，人人放荡无状，处处娇声浪语，远离尘嚣的修仙小镇已然成了烟花窟和销金洞。
　　綦妄暗暗咬牙，他苦苦寻找的灵脉珍源，竟被如此糟蹋。
　　妙乙宗号称仙门正统，占着灵脉源头却任由青|楼遍地，到底在干什么？！
　　凡间秽事本是修仙大忌，仙门道士为何不管？
　　一连串的问题绕在心头，他恨不得降下一场极寒暴雪，将眼前凡人统统活埋，杀得干干净净。
　　人挤人的窄路上远远来了两架软包小轿，两架轿厢并头疾行，轿厢两侧绮罗飘飘，窗帘左右流苏悠荡，八名轿夫脚下生风，跑得满头大汗。
　　“让路，让路！别耽误花魁娘子会客！”
　　前面两名凶恶男子在轿前开道，厉声驱赶路人，众人纷纷让路，只有綦妄仍站在路中间。
　　他面露嫌恶，眼光一凛，地面瞬间凝出一条长长的薄冰。
　　轿夫顿时脚底打滑，摔得四脚朝天，两顶华丽小轿也砰砰当当翻到路边的水沟里。
　　开道男子急着骂人，“那个王八蛋在这泼的水？！”
　　两位花魁虽然没掉出来，但听声音就知道撞得不轻，可她们竟然都没有下轿，反而在里面急催：“快走，不能迟了，快去不羡仙！”
　　“今日千万不能晚了……快起轿！”
　　轿夫们手忙脚乱爬起来，合力扛起轿子，两顶软轿重新竞赛而去。
　　望着远去的轿子，路上行人七嘴八舌聊起来：“二位花魁如此匆忙，是去见哪位贵客？”
　　“怕不是今年中秋，一掷千金的花公子？”
　　“不是不是，根本不是贵客，是个穷道士下山了。”
　　“哪个穷道士？”

　　“妙乙宗，桃花道长。”
　　路人面露不解：“妙乙宗不是修仙门派吗？两位花魁是去找他算命，还是祈福讲经？”
　　白衣书生神色讥讽：“他若是会算命，不知三年前是否算出，神女镇会因他变成如今的模样？”
　　綦妄心神一动，隐身加速跟了上去。
　　白衣书生不紧不慢走在人群里，悠悠讲道：“三年前，舞仙花魁不知犯了什么忌讳，夜夜噩梦缠身，不得安眠，便亲自来妙乙宗求符挡煞。”
　　“她在祈福殿奉了功德银子，降香跪拜，一仙门道士帮她引火燃灯，诵经祈福，念着念着，竹音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
　　书生故意停下来，笑眯眯地吊着胃口。
　　路人心急催促：“你快说啊，然后呢？”
　　书生捏着扇子一比划：“三月春风里，桃花映面红，竹音抬头见了那道士，整个人就怀了春，回去以后噩梦虽然没了，却丢了魂似的茶饭不思，成日念叨着要拜入仙门，去妙乙宗做个女修士，这样便能与那道士长久相伴，终身不离。”
　　“鸨娘不让她就大哭大闹，上吊吞金，被救下来又狠狠病了一场，差点为那道士香消玉殒。”
　　“别家花魁听闻此事，纷纷来到妙乙宗，专程等那道长露面，想看他长什么模样，结果也是一见桃花误……回去后全都闹着赎身，要去仙门拜师。”
　　“几家鸨娘被闹得没有办法，不得已才将买卖迁到这偏远小镇，让十二花魁能近水楼台，以解相思之苦。”
　　“你说得热闹，那他到底长什么样，你可见过？”路人听得心痒，催他详说。
　　白衣书生还没答，旁边一蓝衫壮汉摸了摸腰间佩刀，满脸不屑：“那小道士若真是面如桃花，我怎么没听过，肯定是徒有虚名，才整日藏在山里。”
　　书生窃笑：“这位仁兄，桃花道长今夜就在不羡仙，是不是美人你不妨去亲眼见见，但你千万要多加小心。”
　　壮汉皱眉：“我小心什么？”
　　“你若是也对他一见倾心，想去拜师修仙，可没有老鸨拦着你。”
　　街上爆发一阵哄笑。
　　“放你爹的屁！这年头只有傻子才信修行能登仙。” 壮汉恼羞成怒：“我要是真的相中了他，就压着他狠狠快活几宿，用我精元助他修行！”
　　壮汉语句下流，更惹得路人笑声不止，还有人趁机添油加醋，讲得都是秽滥之事。
　　他们笑得起劲，一匹快马突然从东街不羡仙飞驰而出，路上人多乱挤，有个矮小花娘来不及闪躲，被撞倒，摔破了头。
　　快马也不得不停了下来，花娘指着马背上小厮大声骂道：“你个死娘没爹的，眼瞎作什么死！下来我打断你的腿！”
　　小厮讨饶：“姐姐饶我一回，我得赶快去买些红绸红布，桃花道长说他即刻还俗，入赘青楼，今晚就要与花魁拜堂成亲！”
　　花娘一愣，忘了疼似的：“十二个花魁，他要与哪个成亲？”
　　小厮拍马而去，喊声回荡在风中：“十二个都要！”
　　这喊声宛如一声平底雷，长街汹涌人潮轰然沸腾，一个个全都脚下加速，朝前狂奔，生怕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看热闹。
　　一时间路上鞋子都踩掉不知多少，还有人推挤斗气，当街厮打起来，周围乱哄哄闹成一片，綦妄都轻巧避了过去。
　　他听得分明，原来修仙小镇堕落成青楼淫窝，罪魁祸首就是此人。
　　祸害灵脉，污损神山，不如趁机杀了解恨！就算不能亲自动手，也有无数办法让这人横尸当场。
　　想到此处，綦妄眼光凛然，脚下暗劲一提，腰力舒展，踩着前面乌泱泱的脑袋，纵身跃向不羡仙。
　　他隐身而行，广袖黑袍迎风摆动，袍下寒风乱舞，霜雪飞旋，街上人群被吹得龇牙咧嘴，东倒西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