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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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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静默。
简昭本来就被卓百巧的声音震得双耳隆隆,此时听见这样一声大吼,心里已经麻了,思绪一阵停滞,只有面上还惯性地维持着弟子榜样的淡定从容。
“这句话是何意?我在询问你发生了什么,为何答非所问?”
那穷少年冷笑:“你心中已有决断,何必再走这个过场?舍不得自己道貌岸然的形象?”
几名知纪堂的弟子为这句侮辱之言有些不忿,只是碍于简昭本人都还未表态,不好越过她来反驳。简昭自己更是迷惑,她对着穷少年的脸在脑海中全力搜索,直到脑子都快停转了也没搜出这个人,她应该是不认识他的。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如此断言?我与你们二人往日不识,如今连发生什么也无从得知,要如何决断?若有什么隐情直陈便是!无论戒律处还是知纪堂都向来秉公办事,不由你肆意抹黑!”为了维持威严,简昭义正言辞。
“秉公办事?师姐说笑,他是一外门,我是一杂役,无非都是贱命一条,叫您一声师姐,是我厚颜无耻高攀,哪敢奢求什么公道?若有公道,无非是我杂役公道,外门更公道,大师姐您,最是公道!”
简昭默了默,强压耐心,决定如果他再不说事就以妨害办公的名义请进知纪堂喝茶。
“你在弟子住所徘徊,无端伤人,为的就是公道?”
穷少年凄然一笑,并不作答,反问道:
“门人之间相互倾轧,拉帮结派,欺凌弱小,宗门是否乐见其成?”
“那满纸戒规是否只为强权而立?若是如此,以权凌人便是,立与不立有何差别;若非如此,又为何在穷人,乞丐,弱者存身的阴沟水渠从来也看不见它?”
“为何有人天生贱如飞虫,只为生计奔忙,却被人侮辱践踏,随手就碾得尸骨无存?”
“分明是道门,却连底层都要辨个尊卑出来,弟子间具是那副捧高踩低的做派,分明是上行下效!只知逞凶斗狠,一日日把玩着权势,哪里是仙?哪里有道!”
“天道不公!”
他依然没有说具体的事,简昭却理解了他的意思。
堂前的人越聚越多,有不少只是路过的人被吸引了过来,值班的弟子焦灼地关注着这边。
卓百巧神色自若,似乎半点不觉得自己被指控。
“知纪堂建立至今,不为名权,乃为公允。”
“你指控有人勾结党羽,欺凌同门,所指何人?有何证据?”
“若此事为真,知纪堂自会查明,可无论真假,今日事也不能就此带过!”
“前因后果,一字一句,从实说来!”
简昭厉道。
她知道弟子间会拉帮结派。
修炼的不顺,同门相争间的不平不甘,与他人比较间生出的嫉妒或轻蔑,这一切会催生扭曲的心。当扭曲的心迎在一起,就会自然而然地结成同盟,创造出一个只允许衬托自己优越之处的环境。为此不惜碾压他人。这种事在哪里都会发生。
他们不相信什么公道,但也不觉得自己在为恶,在其眼中,这一切只是生存。
简昭也同样不相信公道。
只是这门中弟子,或为求仙,或为求道,总会有些相信公道的人,有人也会抱着这份心思来到知纪堂。
她无意打破这份相信。
少年道:“我名叶随风,不过沿河州脚下一孤儿,既无身世,也无天赋,自养母去后便无所牵挂。”
“我倾尽所有,换得一个进入仙门的机会,本以为是道途的开始,却没想不过又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开始。”
“身为杂役,与弟子只有待遇之差,本无贵贱之分——入门之时,宗门口口声声是这样说的。”
“然而我们这些毫无背景的庸人,却时常要承担别人的工作,被那些自觉正统的弟子们呼来喝去,作下人使唤!攒下一点微薄的月银,还得孝敬这些大人们。”
说到这里,他一声嗤笑:“哪怕是只比我们高一丁点的外门,也想找几个捧脚的呢。”
“仅仅如此倒都罢了,可这些弟子对我们动辄打骂,还时常毁掉我们的物品,若是修炼时被他们看见,更免不了一番拳脚。”
“明明同在一门,我们这些杂役却好像是上赶着的奴隶,连一丝为自己争取的念头都不该有。”
“师姐不是问我为何在弟子住所徘徊?可师姐有没有想过,为何杂役在弟子住所徘徊可算作一件可疑的事,弟子出入杂役居所却理所当然?”
“您面前跪着的这个人,看上去正气凛然,是一个好师弟,好同门,可在外门、杂役之间,他却颐指气使,威风得如同一位霸王,今日正是他先欺辱于我!”
卓百巧皱眉,一眼也没有回头看,只向简昭作揖:“此乃一派胡言,我并未见过这人。”
叶随风笑:“自然是一派胡言,你用武力,用财势来拉拢那些弟子,用群体来震慑不服从你的人,讨好你的,就融入你们,碍你眼的,便被摘除了,想做什么哪里要你亲自动手,你又哪里会记得自己欺辱过谁!”
他随即发狠:“我素日未招惹过他们,昨日却被他的跟班拦下索要财物,只因没有答应,便被拳打脚踢,等好不容易爬回住所却发现那里一片狼藉,连养母的遗物都不翼而飞!”
“我素日可未招惹过他们!”
“是哪条门规说了弟子可以搜刮别人的住所!又是哪条道义说的卖了劳力就要将尊严也双手奉上!”
“若有公道,今天便请还我公道!”
卓百巧的脸色此时才变了,看上去惊怒不定。
简昭点头:“拦下你的弟子,可在这些人之中?”
见她一副有意追究的态度,几名弟子已隐有色变,此时更是心虚不已,只因这样的事如同家常便饭,他们自己也不会记得究竟何时招惹过谁。
“这些人平素未少作恶,便是指谁也不冤枉,只是我只想找回母亲的遗物,还请师姐令我前去认人。”叶随风恨道。
“也好,就让知纪堂弟子随你一同去往,事不宜迟,早些调查清楚。”
简昭指了数人跟着叶随风一同调查,又点出几人分别去杂役的住所和讲坛调查现场搜集口供。卓百巧等人就留在知纪堂接受弟子询问。
她叹了一口气,本以为稍作调停就能交给知纪堂解决,现在看来竟然要自己亲自监督着这件事办妥。
管了有些麻烦,不管可是损害师姐的威严啊……
在知纪堂坐镇的时间里,为了不显得太无所事事,她一边接受师弟师妹们崇拜的目光洗礼,一边状似考察工作地将各个区域都逛了个遍,逛完后又开始亲切地关心起各位弟子修炼和生活上的难题。
挺多人吃这一套的,被唬住之后看她的眼光就像在看亲姐姐。
“那个叶随风说的事情……是真的吗?我们做的事情不是为了正道吗?怎么会在自己宗门下发生这种事……”一位弟子低声道。
周围的弟子都沉默了下来,显然其中不少人被动摇了信念,也有不少人从一开始就对公正没什么期待,认为那不过是偌大世界中偶然未被强弱法制覆盖的一隅。
“不错,这样的事无处不在。”简昭点头。
“这天底下的冤屈,真正能被看见的或许不及一半,能得到伸张的更是凤毛麟角。”
“无法阅尽,无法伸张,无法预料更无法阻止,若是以为凭借着一条正道就能杜绝所有为恶,那么得到的只会是失望。”
“人生在世,有许多事情无可奈何罢了。”
“只是我们修道之人,应认清己身,是否要为了自己而掠夺他人,是否要为强权所屈,是追求外在的强大还是内心的圆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一个人,才能正确对待这些无可奈何。”
“如果始终无法放下,那么便遵从内心,尽己所能,你做的一切并非毫无意义。”
“坚守的多你一人,正道就宽敞一分,世间的委屈便少一分。”
“不要迷失自己修道的初心啊。”她轻轻感叹。
言之切切,刻骨铭心。
这一套,在这些正道子弟们面前,非常管用,就连对公平最不屑一顾的人,此刻都不得不承认她的真诚。
只可惜,一路逃荒来到焕明宗,简昭早就决定不惜一切地往上爬,她的初心就是为了能吃饱饭,和现在所说的公道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她习惯了在同门面前装模作样。这些话语打动得了师长和同门,却唯独不能打动她。
此时师弟师妹们的感动无异于对牛弹琴。
成功地消磨了时间,午时过后,出门探查的弟子终于陆续返回。
查证和寻人此时都已完成,剩下的事交由知纪堂按门规处置便是,只是还有一个坏消息。
被找到时,那名滋事的弟子才刚刚溜回宗门。
他在房中唯一找到有价值的东西就是一枚玉佩,为免生波折,他当日便私自下山将之卖给了商队,连得到的银两都花个七八,这才回宗。弟子们按他说的去找,却得知商队已经离开。
那枚玉佩正是叶随风养母的遗物。
叶随风失魂落魄,一副既哭又笑的模样。
毕竟遗物的意义特殊,无法轻易补偿,简昭略作沉吟,给出了解决办法。
“你且宽心,我同师妹这几日正要下山历练,不如你同我们一并下山,一同将那玉佩追回来。”
又道:“此事我全力负责,必然还你公道。”
叶随风此时既哀又恨,听见她的话就如抓住了最后的希望。
“师姐……若是真能找回,我……这份恩情我绝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