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此一枝》为春作序

5、那说好，骗人是小狗！

　　次日卯正，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小折轻掀季竹野寝殿的帘子，殿内瞬时漫进清亮天光。
　　“公主，该起身了。”
　　帐内只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季竹野翻了个身，依旧埋在被褥里。小折走到床前，将两侧丝绸帐子尽数拉开，又温声提醒：“公主今日有约，再不起身梳妆，恐要迟了。”见她仍无动静，小折无奈叹气，索性容她再睡半个时辰，转身先去取昨日吩咐厨子做的青梅羹。
　　待小折提着食盒回来，便见季竹野坐在床边，正揉着惺忪的眼。她将青梅羹与新做的藕粉桂花糖糕并排放好——她清楚，这些都不是公主爱吃的，定是要带给林栀年的。
　　“公主醒了？”小折话音刚落，季竹野便慢吞吞掀开被褥，双脚轻触冰凉的地面。传唤来的两名宫女上前行礼，询问今日的衣饰样式，季竹野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应了句“皆可以”。宫女提议穿陛下赏赐的水影红密织金线合欢花宫裙，她也随意应下。
　　宫装繁琐，两名宫女为她穿戴整齐，又系上玉石禁步，便退了出去——季竹野的发髻，向来是小折亲手打理。她坐到铜镜前，小折梳理着她的长发，问起今日的发髻样式，季竹野茫然摇头：“你看哪种配今日的衣裳，便梳哪种。”
　　小折端详片刻，提议梳上次去陛下殿里请安时的飞仙髻，季竹野嘴角微扬，轻声应好。梳好发髻，小折为她戴上金丝红绸发冠，插好红豆骰子步摇，又簪了几支绒花，最后在眉心点上桃花花钿。季竹野对着铜镜浅浅一笑：“甚好。”
　　“公主切记，莫要再随意出宫。”小折将糕点装进木盒，不忘叮嘱。季竹野拎过食盒，摆了摆手：“我去后花园，酉时你再来接我回永安殿，不用跟着。”
　　璟国皇宫的后花园，茉莉开得正好。嫩枝上的白花在风里轻颤，淡香漫进沁雅庭。季竹野坐在石凳上，等得无聊，便摘了些茉莉花编手链——她做别的事总漫不经心，唯有玩闹时格外认真。
　　两个时辰后，脚步声传来。季竹野抬头，便见林栀年拎着方盒快步走来，玄色撒花缎面圆领袍衬得她身姿挺拔，腰间的羊脂白玉佩随动作轻晃，桃花眼里满是笑意：“宁宁！”
　　季竹野放下手中正编者的手链，朝林栀年挥手，“阿年！这里！”
　　季竹野双目湛湛有神，颊边微现梨涡。
　　林栀年拎着盒子跑到亭子里，略带些歉意，“抱歉，我来晚了，让宁宁久等了。”
　　季竹野冲她大方的一笑，“无碍，坐吧，我给阿年带了礼物。”季竹野打开放在石桌上的木制食盒，从中取出藕粉桂花糖糕以及青梅羹，“那日阿年说喜爱吃藕粉桂花糖糕，我便命人去做了，尝尝吧！”
　　林栀年其实并不那么喜爱藕粉桂花糖糕，那日在饭馆不过是好久没吃了，想尝尝味罢了，但她接过季竹野递来的糕点时还是显得很高兴，“承蒙宁宁厚爱。”
　　“无碍无碍，糕点罢了，我宫里还有的是呢~”
　　“这么说，我也给宁宁带了些吃食，现在许是已经凉了。”林栀年打开带来的食盒，端出一碗蟹粉丸子。
　　“宁宁不是想吃醉仙楼的蟹粉丸子？我回府路上恰好经过醉仙楼，便想着买来赠予宁宁。”季竹野端过蟹粉丸子，仔细端详着，蟹粉丸子上撒着汤汁，显得这丸子晶体通透。
　　舀起一个丸子送入嘴中，口味果然非同一般，不愧是京城第一名楼——醉仙楼做出的丸子。
　　“口味如何？”林栀年细声道。
　　季竹野咽下一口丸子，眉眼弯弯，笑容灿烂，“甚好。”
　　“那便好。”
　　“不过话说，阿年在来之前都去做什么了？怎得来的这么晚。”季竹野吃着丸子，无心问道。
　　林栀年还以为季竹野是在怪罪自己来的晚，于是便解释道，“我今早去上学堂了 ，宁宁是生气了吗？”
　　季竹野摇摇脑袋，“不是，就只是想问问啦~”
　　林栀年舒了一口气，“那便好。”
　　“不过话说回来，阿年日后是要是要当大将军的，为何还要去学那些文邹邹的诗词歌赋，治国之道？将军不该一心用在习武上吗？”星眸微转，巧盼生辉，季竹野明若晨星，此刻却像是颇不解的眨着眼，看着林栀年。
　　林栀年却也像是思索了一番，后又缓慢开口，“我也不太理解，可父亲和我说，做将军的，不仅要武力超群，也要足智多谋，做个有勇有谋的将军才是可贵的！”声音尚还稚嫩，可说的话却不比成年男子逊色 。
　　季竹野虽听不懂林栀年说的，但也觉得颇有道理。季竹野不喜念书，书中道理自也是只知道个毛皮，她也不喜琴棋书画，只愿做个游散公主，不过好在季临北倒不要求季竹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希望季竹野能做个恪守职分的公主，安稳度过一生便好。
　　“这样啊~那阿年又能文又能武可真是厉害，此后必将成为我璟国的辅国大将军！”
　　“借宁宁吉言。”
　　画凌烟，上甘泉。自古功名属少年。
　　“待到你真成为大将军那日，我必请你吃好多的藕粉桂花糖糕！”季竹野莞尔一笑，微微露出露出洁白的牙齿。
　　林栀年微侧过脸，轻笑出声。
　　那便说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这是十五岁时，季竹野同林栀年许下的第一个誓言。
　　“看！”季竹野拿起自己前两个时辰编的手链，“我编的，漂亮吧！”
　　林栀年看着季竹野手中的茉莉花手链，不由开口赞叹，“好漂亮，宁宁的手还真是巧啊……”
　　“那便好，这是我给你编的，那天看阿年手链上也悬着朵银制茉莉，恰巧后花园的茉莉开了，我实在无聊，便编了条茉莉手链。”季竹野牵过林栀年的手，刚想替林栀年戴上，林栀年却甩开自己的手，季竹野不解，疑惑地看着林栀年。
　　“公……公主，男女授受不亲，我……还是自己来吧……”林栀年是个女孩不错，但她父亲只许她对外声称自己是男子，而现在自己既是男子的身份，便不宜于季竹野的关系太近。
　　季竹野看着林栀年绯红色的脸颊不明所以，她这个年纪还不懂什么是情爱，更不懂男女之间要保持的距离，只当林栀年是她的好友。
　　“无碍，我来帮你戴就好啊~”季竹野拽了拽林栀年的衣袖，林栀年顶着个大红脸把手伸出来。
　　“好啦！看看怎么样啊~”季竹野看着林栀年手上的手链很是骄傲自喜。
　　林栀年默默抽回手，她盯着自己的手腕，看着季竹野给她戴上的茉莉手链。
　　“……”
　　“甚好，多谢宁宁。”
　　“不必多礼！”季竹野喜形于色。
　　“阿年，我们明日还来此游玩吧~”
　　“好，不过要等我上完学堂，昨日同宁宁出来玩，没去上学堂还被父亲责怪了。”
　　季竹野手托着脸，有些失落，“啊~那我岂不是要一个人在后花园待上好几个时辰啊~”
　　林栀年安慰她，“我上完课便立即来寻宁宁，可好？”
　　“真的吗？”季竹野托着脸闷闷不乐。
　　林栀年伸出小指，“自然，不然我们拉勾，骗人是小狗。”
　　季竹野也伸出小指勾上林栀年的小指，“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是小狗！”
　　“嗯~”拉完勾，季竹野显然开心了些，她开始教林栀年编手链，一直到酉时，小折来接季竹野，二人才就此分开。
　　“明日莫要忘了！骗人是小狗！”季竹野朝林栀年摆摆手。
　　林栀年拎着季竹野带给她的点心正走在路上，闻声回眸，她应道，“好，我记住了。”
　　风拂过茉莉枝，将少女的笑语，轻轻揉进了璟宫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