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陷秋白》方榆

1、雨下

　　2023年1月23日，君识渊在游戏厅被他妈抓回了家，被迫开始高考冲刺。
　　他妈找了个茵厨市A大的学生当补习老师，20岁。

　　——
　　1.
　　君识渊坐在自家客厅沙发上，嘴里塞着某个知名牌子的水果糖，百无聊赖的看手机。

　　[渊哥，你真不来泡网吧啊？]
　　[我连你作息都想好了，绝对不打扰你睡觉。]
　　君识渊看了一眼，修长白皙的手指开始在屏幕点动。
　　[去不了，就我妈现在这天天盯着我的样子，我想出去，那简直是异想天开。]
　　[对哦]

　　“识渊，来帮下忙，老师一会就来了。”
　　识渊的母亲在厨房招呼，君识渊懒洋洋的回了一声，嘴碎了一句才起身。
　　厨房里的女人还在炒最后一盘菜。
　　君识渊靠在门口的门框上，看着嫌少下厨的君江月。
　　“别站在门口啊。”君江月看着站在门口的自家儿子，招呼道：“来，把这菜端出去。”
　　君识渊看着那将近十盘菜，觉得疑惑，问道：“妈，就三个人，至于炒这么多吗？”
　　炒菜的女人正打算在柜子里拿了个盘子，听完君识渊的话后，便回答说：“人家林老师第一天来，可不得给别人留一个好印象，快端出去，顺便帮我把桌子擦了。”
　　君识渊也没多说，老老实实的照做了，刚把菜放当桌上，门铃响了。
　　“阿渊。”厨房的女人喊了一嗓子，君识渊就知道该干嘛了。
　　“知道了。”他回完叹了口气才不情不愿去开门。
　　天下了点小雨，门口那位青年撑着一把黑伞，戴了个墨青色的眼镜，穿了一件棕色加绒风衣，再里是一件白色毛衣，戴了个深蓝色的围巾。看着温文尔雅，满身的书生气。可能是没猜到开门的是一位孩子，他轻声问了一句：“请问是君江月女士的家吗？”
　　君识渊愣了一下，回了声“对。”
　　那人笑了笑，介绍说：“我叫林知秋，知晓的知，孟秋的秋。”

　　——
　　“不过你妈为什么要给你找个大学生？“
　　君识渊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旁，和之前和他聊天的那人打电话。
　　“不知道我妈怎么想的。”君识渊想了想，“可能是他成绩真的很高吧？”
　　“不过，看见你发给我的照片了，不是我说，哥，你这家教颜值真高啊。叫啥名啊。”
　　君识渊有点不耐烦，“林知秋。”
　　“阿渊～”君江月忽然在楼下喊了君识渊一声，后者被吓了一跳，手机一下子砸在了地上，电话挂了。
　　君识渊把手机捡起来，看了看，确定没坏后，才问了一句干嘛？
　　“带你老师去你房间，让他了解了解你。”
　　君识渊开门，走到楼梯口，“啥？”
　　“我说，带林老师去你房间，了解了解你的状况。”
　　君识渊心里有一万个不肯，反驳了一句，“我房间没书，那些都在书房。”
　　“那你就带小林去书房呗。”说完，转头朝后面的林知秋笑了笑，“小林，麻烦你了。”
　　林知秋礼貌的回了句，“不麻烦。”
　　君识渊已经不想再看两人客套了，打断他们道：“走吧，林老师。”他故意拉长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听起来嘲讽感满满。
　　林知秋在楼下朝君识渊的位置看了一眼。
　　但君识渊没管，转身进了书房。
　　楼下的君江月笑了笑，“小林啊，书房是楼下左边第二个房间，你去吧。我一会要出个门，你帮我跟阿渊说一声，晚上保姆回过来，要吃什么跟保姆说。”
　　林知秋点头，说了声：“好。”

　　君识渊坐在书房里，心里烦的不行。
　　他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没怎么看过书，现在补有什么用？

　　林知秋上来后，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把君识渊放在桌上的试卷和课本粗糙地看了一遍，结果这书上硬是一个字都没有，他关上书，扶了下眼镜。
　　“你应该很久没学过了吧，也不怪你父母心急。”可能是这小孩给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他默默开了个嘲讽，“就你这样，往一个三流大学里投十栋图书馆估计都没人要。”
　　“对啊，所以老师，你得学会知难而退。”
　　君识渊坐在林知秋对面翘着二郎腿，痞里痞气地笑着和他说话。
　　林知秋看着他，微微弯了下唇。
　　“但是你母亲的要求是，你不用有什么成绩，我只需要按时来确定你在后，到点离开就行，虽然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但能白嫖为什么不要呢？”
　　君识渊在他说“有什么成绩”的时候，就开始皱眉了，听完之后觉得，他妈完全是一招家教的借口给他找了一个监控来。
　　他想，就为了他不出去闯祸，至于吗？
　　——
　　那是君识渊与林知秋的第一次见面。
　　一个成了名义上的补习老师，一个成了调皮捣蛋的学生。
　　——
　　林知秋教书育人的道路并不通常。
　　第一天，君识渊跑去了游戏厅。
　　第二天，去了公园打球。
　　第三天，去了同学家。
　　第四天………
　　林知秋对此迫烦，每次君识渊都会跑到不同的地方，不带重复，他自己温文尔雅的形象也碎了一地。只能后悔自己去占那个便宜。
　　这个情况一直持续到第十天，君识渊在他母亲的威逼下才开始收敛，但也仅限于不出门到处乱跑。他总是做一些幼稚，且无聊的事情。
　　比如在林知秋要喝的咖啡里放被自己踩了几脚假虫子，一道懂了的题目非要浪费时间反复问上十几次才罢休。
　　不过林知秋根本不吃这套。
　　咖啡倒掉重新冲，配话：“咖啡是在你家冲的，浪费也是你家的，我不在意，就看你这位大少爷想不想浪费。”
　　对于后一个问题，他把解题过程详细地写在A4字上，让君识渊自己看。还说：“看的懂，证明你聪明，看不懂，证明你傻。”
　　于是，在怎么干了两次后，君识渊也麻了，终于静下心来看了会书。
　　他无疑是聪明的，加上林知秋讲的详细又明确，他很快补到了初二的知识点。
　　后来的君识渊不会去搞怪林知秋，有时还会恭恭敬敬的叫他老师。
　　于是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四月。

　　2.

　　林知秋其实是一个很忙的人，在学校，他不是在上课就是泡在图书馆。
　　校内的人说他冷漠，不好接触，事实也正是如此。
　　除了他宿舍里的室友外，没什么人和他熟。
　　有人邀请他参加聚会，他会委婉的拒绝，表现的礼貌又斯文，于是这人在学校的人气也慢慢高了，有的小姑娘把他比喻成白马王子，梦中情人。
　　林知秋第一次听到这些称呼，还是在室友口中。
　　那时，他室友刚回来就把一封情书塞进了他手里。
　　林知秋问了句“这是什么？”
　　室友嘴听完嘴抽了抽，说：“这不显而易见，这么大个爱心看不见吗？这可是人家小姑娘给你这位白马王子的定情信物。”
　　“白马王子？”林知秋颇为无奈，调侃似的回答说：“你见那个白马王子穷的叮当响。”
　　他室友勾着他肩膀，“我怎么知道我们学校女生们怎么想的？不过我先告诉你，这情书可是我们系系花给的，你真不考虑考虑？”
　　林知秋推开了他，语气平淡，“不考虑，我都快穷的揭不开锅，那有心思谈恋爱？”
　　他室友把手放在下巴上，故作思考状，“也对，毕竟你已经有一个女人要养。”
　　林知秋听到这话就有点不乐意了，反驳道：“我妹才14岁，怎么就女人了？”
　　室友辩解道：“怎么就不是了，14岁，都已经是妇女了好吧。”
　　林知秋也不知该说什么，他叹了口气，语气像极了一位在教育儿子的老父亲。
　　“你这直男，一直这要可找不到女朋友。”
　　——
　　林知秋有一个妹妹，刚上初二，年纪不大，但很懂事，什么都会考虑到哥哥。
　　同时，她也是林知秋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
　　林知秋。2003年8月8日出生。那天正好是立秋。
　　他的祖母说这是一个因秋而来的孩子。
　　于是这户人家给小孩取名，林知秋。
　　山林知秋，于是细雨绵绵 ，稻谷弯腰，于是微风和煦，杏叶落地。
　　秋天是一个浪漫且美好的季节，所以他们希望这个孩子的一生都在秋天。

　　五岁之前的林知秋是喜欢这个名字的。
　　秋天，桂香花开，香飘十里。
　　他可以吃到祖母做的桂花糕。
　　林知秋原以为会一直下去，可是，那年的秋天向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2008年，9月23日，林知秋的父亲去世了。
　　他那时开车所经过的道路，有一个人是酒后驾驶。
　　到了最后，醉酒人活了下来，赔了个倾家荡产，得了个妻离子散。
　　但知秋祖母接受不了儿子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现实，突发脑出血，便也跟着去了。
　　当时，知秋的母亲刚刚怀上知秋妹妹一个多月。

　　果不其然，知秋的母亲在生产之后，便患上了产后抑郁，有一段时间还产生了精神分裂，老说她看见了知秋他父亲。
　　他父亲会对她笑，对她说抱歉和谢谢你。
　　然而在知秋十四岁的时候，他母亲也解脱了。
　　没人知道知秋后来是怎么过的。

　　3.
　　今天是四月三十日，林知秋的学校要放了三天假期，他没什么爱好，所以打算假期一直泡图书馆，却在这时收到了君识渊母亲的电话。
　　“小林啊，阿渊他逃课了，我最近也是忙疯了，竟然忘了，明天是5月1日。我最近在出差赶不回去，所以你能去秋山帮我找找他吗？”君夫人的声音中透着劳累。
　　“但是，夫人，秋山太远了。”林知秋不是什么老好人，他语气中透着满满的不情愿。
　　秋山，是沿海的一座小山，海拔最多六百，但是冬暖夏凉是个避暑圣地，离茵楚市不算多远，但坐地铁还是实打实得要三个小时。
　　“我知道，你要是找到君识渊我给你补课一个月的两倍工资，但是你得在那看着君识渊，直到他回来，要是没找到，工资没有，但全程费用我出。”
　　林知秋心里的小怪兽在打架，一个说他要好好复习考研，一个说白给的钱为什么不要。
　　但最后，还是败给了钱。
　　没办法，她给的太多了。

　　——

　　秋山，山脚下有村庄，叫君秋庄。
　　村中人在放假有人游玩的时候，会做一些小生意。
　　林知秋在路上的时候问君江月为什么找他，不找别人。
　　她说其他人和君识渊不算多熟，盲目去会有危险。而林知秋是君识渊少数能接受的人之一，是最合适的人选。
　　林知秋没问是什么危险，他不至于话多到这种地步。

　　——

　　据君江月所说，君识渊在放假的时候，会来秋山的一栋房子里待几天，平时的君江月并不管他，但是现在不同，这孩子要高考了。
　　林知秋按君江月指的路线走了一段时间，确实是有一栋房子。
　　这是一栋古典的房子，坐落于半山腰上，大门口挂了两个灯笼，周围种满了银杏树。
　　他走到门前，敲了敲，屋内没有任何声响，林知秋以为找错了，谁知这时门开了。
　　开门那人正是君识渊。
　　他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痞气，嘴里塞着水果糖。但这次怀里却多了只橘猫。
　　那猫好像睡着了，躺在君识渊怀里没动。
　　“你怎么在这？”君识渊赫然是没想到会在秋山遇见林知秋。

　　这秋山古屋，可以说是他的秘密基地吧，除了他，没人会随便到这里，往年来这，也只有他一个人。
　　“你妈说，让我来找你。放心，不是来带你回去，只是来帮你补习。”
　　林知秋没有和他絮叨。解释了原委后，两人便这么干望着。
　　君识渊虽然比林知秋小三岁，但个子却硬生生高了半个头。
　　他抱着猫，低眉看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在想：
　　他妈为什么要让林知秋来着，就因为一个月后高考？？？？
　　他该怎么解释这只猫，毕竟他曾当着某人的面说过自己只喜欢刺激的东西，但那个喜欢刺激的会在一个没有游戏，没有酒精，没有计算机的地方待着。

　　“不请我进去坐坐？”

　　五月，天气并不炎热，林知秋穿了一件单薄的棕色风衣，再里是一件白色体恤，背了个黑色的包。
　　清风吹落了还未变色的银杏叶，君识渊内心的小人打地不可开交了。
　　他是一个占有欲和领地欲很强的人，不喜欢别人闯进他的地盘。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是林知秋。
　　是他无论跑多远都会来找他的人。
　　即使知道对方这并不是自愿的，但他还是很动容。

　　——

　　君识渊，2005年6月7日出生。那天，正是高考的日子。
　　他的祖父说皎皎君子，学识渊博，厚德载物，方位他余家子孙。
　　余识渊，一个被给予厚望的名字。
　　但在这孩子体检完后，一切的厚望都被打碎了。
　　先天性心脏病。
　　于是，他的祖父不同意他姓余，本来的余识渊，也就随了他妈的姓，改姓君了。
　　他妈当时只能红着眼眶想，皎皎君子，学识渊博，多好。
　　可自打这孩子出生后，学会了如何秉公任直，贤良方正，却独独做不到学识渊博。
　　于是，君江月对他进行了严格的学习方案，并没有告诉他的病情。
　　她觉得，只要不刺激他的心脏，只要把所有的治疗方式都给他安排上，他就可以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
　　但这种幻想在君识渊五岁的时候打破了。
　　那天是2010年9月23日，余家人家中正在吃饭，君识渊忽然捂住胸口倒地。
　　那天后，余家人不再多管他。
　　一个随时都可能去世消失的孩子，实在没必要花太多心思。

　　2013年5月7日，他半夜回家无人过问。
　　2014年7月30日，他捡了一只猫，第二天不见了。
　　2015年9月16日，他在学校发烧了，但没人来接他回家。
　　2017年10月11日，下雨了，他被淋成了落汤鸡。
　　2019年6月24日，他满身是伤的回来，母亲出差，父亲视而不见，只要女佣给他上药。
　　2021年，他开始结交各路的狐朋狗友。

　　在他的人生中，只有母亲会在空余时间里照顾他，但是她母亲是忙碌的，一天到晚到处飞。

　　余家是独子。这是余家对外的宣称。
　　他们把全部耐下，和期望都给了大子余凛然。
　　直到一天君识渊又一次犯病，他的母亲才放下一些心来管他。
　　也是那时她才知，君识渊喜欢滑冰、攀岩等一切刺激的运动。
　　她极力反对，但是没什么用。
　　于是，他们便变着花样困住他。
　　派保镖，安监控，只要能确保他儿子的安全，她什么都能想出来，什么都能干出来。
　　但那时的君识渊只是一个满身逆鳞的十六岁少年。
　　——
　　秋山古屋是余家在多年前建的，至于有多久，没人记得，那是好几代之前的事情了。
　　余家家大业大，其手下资产众多，这木屋，也在君识渊三岁的时候当作生辰礼送给他了。

　　君识渊在五岁之前不喜欢秋山，更不喜欢这秋山的木屋。
　　秋山的时间过得很慢，一天堪比一年。
　　五岁之后，君识渊便喜欢待在秋山了。
　　他知晓自己的情况，便乐意待在这枕山襟海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