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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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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舍,椒兰烟霞院
沈映老老实实的坐在榻上,裤子卷到膝上,双膝皆是一片血肉模糊,但还好只是伤及皮肉,没有甚么大碍,若是有,沈映估计别说是赵逢,连岳沈将军两口子都能灭了这个臭地痞的门.
沈映虽身子不动,但眼睛却随着赵逢忙前忙后,这家伙,刚刚在路上还有说有笑的,怎么一回学舍就变了个人似的,不仅不笑了,话也不说了。沈映有点郁闷,不就是擦破点皮嘛,至于吗?
沈映看着赵逢打热水,倒酒、配药粉然后半跪在自己面前,开始一点点的用温手帕擦拭伤处,水里是加了酒的,活血化淤,但沈映素来怕疼,一开始手帕只是在周边点点沾沾,可刚触及伤处,沈映便例抽一口;冷气痛,实在是太痛了,沈映嘴角抽搐,强忍着一脚把赵逢踹开的心。
不能踹,踢了自己就完蛋了.
赵逢敏锐的察觉到了沈映的不适:“疼吗?我轻点?”
沈映摆摆手,咬了咬牙:“快……快点就行。”
赵逢据唇,沉思片刻。沈映忽然觉得膝上一片清凉,疼痛感降了几分,低头,却是赵逢嘟着唇在吹风。
“娘说,吹吹就不疼了。”赵逢微垂着眼睫,神情似与某人重合沈映不一愣。娘,赵逢的娘,那个去世快十年的女人,那个温柔的让人无法忘怀的女人,上官清黛。
二十年前,同是京城师,有二女名动京城,一名岳月,武艺奇高,身似风荷,飒立阵前,毫不畏敌,面容昳丽,多少好男儿一朝为之倾倒。
另一名上宫清黛,琴棋书画,无不精通,深眉远黛,眉目传情,一颦一笑值得万人醉迷,说来也是一段佳话,月儿与清黛自幼结识,到为知己后来合办大婚,嫁与沈樘,赵宗二将军,婚后两家皆是一派亲近和美,其乐融融之象,婚后两年,清黛与岳月先后诞下一子,名逢,名映。两家小儿关系根亲,两家父母都视为亲子。
“啊!好疼……”小赵逢一跤摔在地上,手里的糖块散了一地。
“阿逢!阿逢你没事吧!”小沈映比小赵逢还矮些,此时正一脸着急的,努力用自己小小的身板,支撑着小赵逢站起来。
“我没事,只是手擦破了而已”小赵逢皱皱脸,“娘有要训我了。”
“先回家吧,我给你上药。”
-镇关将军府-
“说说吧,这次又是怎么摔的?”上官清黛眼中带着心疼,脸上却是有点阴沉。
“……我和阿映比赛,谁先跑到老柳树谁就吃两块糖……”小赵逢怯生生的交代。
这边小沈映拿了伤药,一本正经的给小赵逢擦破的手心上药,小赵逢疼的小脸一白。
上官清黛叹了口气,轻轻拉起了赵逢的小手:“娘吹吹,娘吹吹就不疼了啊……”
小沈映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天真的问:“真的吹吹就不疼了么?那我也要吹吹,吹吹阿逢就不疼了……”说着,也鼓着腮轻轻吹了起来。
这一举动逗笑了上官清黛,她水葱般的手指掐掐小沈映的小脸蛋:“阿映真乖,以后当我家的小媳妇吧?”
五岁的小沈映懵懵懂懂:“是要阿逢娶我嘛?”
五岁的小赵逢红了脸:“我要娶阿映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上官清黛笑得直不起腰,很是满意被她编排的“婚事”
……
若是一切都继续这般该多好啊
“娘,娘,外面好多人,他们是来抓爹的!“小逢儿泪眼朦胧。
一手攥着上官清黛的一片衣角,一手牵着来府里玩,同样哭着的小映儿:“娘,爹会不会死啊,他们凭什么抓爹?”小逢儿问。
上官清黛没有回答。天子信小人馋言,断言赵宗有谋逆之心,今念及他赫赫战功,不追究其亲属,但拿他一人是问,赵宗一去,赵家岌岌可危,不被“追究”的亲属,下场如何,她用头上的簪花都能猜出来。她面前只有一条路,赵宗也只有一条——以死谢罪。
她一根根掰开小逢儿的手指,蹲下身,平视着赵逢,沈映至今仍记得那双眼睛淡淡的,夹杂着不舍,悲痛,绝望与死亡。
上官清黛的眼睛特别漂亮,是像上好的梨木,那种褐色,缀着星子。
赵逢有一双和母亲神似的眼睛。
“逢儿,爹和娘,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很多事,见很多人,你会知道爹为什么被抓,娘为什么会走,但别去怨恨,别去复仇,娘只希望你平安,你和映儿一起,都要平安,这样娘在….也就安心了.“一朵泪光硬入地板,又洇出深色的印子。
上官清黛仓促的抹去睫毛上的水滴,强笑道:“逢儿,你记住,从今天起,你不是镇关将军府赵逢,你是常武将军府赵逢,娘是岳将军岳月,爹是沈将军沈樘。记往了吗!?”
小逢儿双目猝然睁大:“可是娘”
“记住了吗?!”上宫清黛含泪吼道。“…记住了.”
“映儿,你呢?”上官宫清黛又看向沈映,眼中带着乞求。
“记住了。“
永远都记得。
“好,很好……非常好……”
上官清黛起身,转身,如卸下了一个大担子,游魂一般的空壳,走向主堂,屏风后,她以镇关将军夫人的名义,最后下了一道令:“
“送,赵沈二位公子回常武,一柱香后,让外面的人进来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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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清黛绕过屏风,面对着大堂上端坐的男人。不过半天未见,他似乎憔悴了许多。
“逢儿,去了?”
“随映儿去了.”
“常武沈见待我家有恩,我却无法偿还了。”
“就是还,也还不清了.”
“夫人。”
赵宗眼眶血红,却没有一滴泪淌下,他缓缓起身,“我拖累你了.我就不该……我就不该娶你,你该风风光光的,敞敞亮亮的,夫人!”
说话间,赵宗已走近了上官清黛,两人对视良久,上宫清黛突然笑了起来:
“将军此次出征,何是归期?”
一时间,赵宗分不清自己眼前的是十九岁的上官姑娘,还是二十九岁的上官夫人,他看不清她的脸,泪水冲刷着他脸上新冒的胡茬,朦胧中似是回到了杨柳河堤.他折过一条柳枝,做了个花环:“折柳寄相思,待我班师回朝之时,便是是我大婚之日。”
泪水滴落,打在衣襟、手背、地板,彼此交融,分不清究竟是谁的更加滚烫,上官清黛替赵宗抿抿乱了的鬓发,像无数次出门前。
“一柱香的时辰快到了,将军我们,该走了。”
“嗯,走吧.”
刚刚走到屏后的官兵只听刀剑出鞘声,片刻,两朵血花泼洒在屏上壮丽的山水图上,溶血与墨,触目惊心。
屏前,赵宗与上官清黛倒在地上。赵宗拼着最后一口气,挣扎着扣住已经闭上双眼的上官清黛的手。
“愿得一人心,自首不相离”
下辈子,你我还做结发夫妻。”
红烛灯影下,赵宗红着脸掀了上官清黛的盖头
府堂屏风前,血泊红胜喜被,二人恍恨成亲时。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沈映回神,看着自己包扎一新的膝盖:“没什么,发呆罢了,”
赵逢没答话,默默收拾了药品:“天色不早了,趁桃夭铺子还没关门,我再去给你买笼荷花酥。”
“嗯去吧,“沈映应道,“早去早回,舍里给你留灯.”
京师的春要比常武更热闹些,天已很晚了,衔上行人不减。桃天铺子此时的店客可是少了许多,很快便排到了赵逢,他递上一两银子,温温开口:“四个荷花酥.“稍顿这几秒“再拿一个招牌桃花糯。”谢过店家后,赵逢提着木盒往回去.
正走着,一声颇为耳熟的骂街声传到赵逢耳中:“他奶奶的,今个老子就是出门踩了一蛇狗屎,干啥啥不顺,我跟你说,老子都他娘的那把那个公子哥按地上来了,又来了个什么将军府的,赵什么玩意儿的..”
“赵逢。”“哎对,就是他,上来就是一脚……哎我!?”地痞震悚,赵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抱臂听他骂街。
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底气,许是觉得自己家人多,粗粗一数,身边还有个六七个跟班的狗腿子,于是咽了口口水:“我…我跟你说,我们这次可是八对一,你是绝对.………唔!”话未说完,赵逢已经动手了,一掌砍在他咽喉处,迫使他闭上了嘴,接着一只手臂被抓起,赵逢反着他肘关节狠命一折地痉的左臂像折了的小树一般以一个古怪的角度弯了起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个呼吸间,七个小跟班见证了自己老大从器宇轩昂,变成一滩烂泥,被人废了胳膊。
“还有人吗,没人的话,找要他单独聊聊。”赵逢带着些许笑意对他们说,那笑意不达眼底。
众人自是求之不得。谁有病啊留这等死吗???
“我我家里有事,先走一步”“我姨奶奶在家生小孩,我得看眼去”“我家狗被人咬了,我解决一下”“走走了不不不打拢二位了啊哈哈”
地痞眼睁睁的看着大伙作鸟兽散,不禁气骂道
“一群狗娘养的没骨头的玩意儿,一朝遭难…啊!!”
赵逢可懒得听他骂街,抓起他后衣领就往死胡同里拖,凭他折腾的厉害,赵逢却毫不受影响似的
到了墙角处,赵逢扔垃圾似的一丢,地痞便哀嚎着栽了过去,把着断臂涕泪横流:“赵爷,你说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我只过绊了那人一脚,连口糕都没抢得上,要不就翻篇儿吧,我保证再也不动他半根毫毛,我靠近他多几厘我就投江去咯!!!这还不够吗!!!”
“不够,当然不够。”赵逢梦魇般开口.
“那你还要什么!!”地痞快崩溃了,自己平白招弄这么个活阔王还这么难缠。
“我要,这个:“话音刚落赵逢短刃翎羽出鞘,地痞只觉得寒光一现,手上一凉,剧痛蔓延开来,他颤颤魏巍抬起手,左手食指处,只剩一个血洞,在往外冒血,他修叫一声,彻底昏死过去。
赵逢站起身,在割下手指的同时,他及时避开了血液的喷溅他抖落上翎羽的血珠,用棉布拭净才收回腰间。这可是沈映送他的十六岁生辰礼,是上好的精铁经干万次睡炼所得,轻巧衬手,血不留迹,如今也是见了血气了。
他面无表情的收好手指,调整了一下自己,又变回平日里欢脱明媚,温和俊朗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