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杀人魔的记忆（三） ...
-
妈妈是个神经病，有产后抑郁症，她每天都在发疯，她受不了了。
这是予眠有记忆时，爸爸告诉她的话。
“予眠，跟爸爸走吧，我们不要妈妈了，好不好？”每天晚上，爸爸都会这么跟她说。
可小孩子心底总是依赖母亲的，她无端对爸爸的示好感到恐惧。即便那里还有一个【怪物】妈妈，她也要和【怪物】待在一起。
这样做的结果，往往会使爸爸生气，他“砰”地怒摔家门，出去了。
小予眠在天台踮脚注视爸爸走远，再很乖地搬过小凳子，把它放好，踩着半大的拖鞋跑到【怪物】的房间。
很黑，她挠挠门，声音跟小猫似的，“妈妈……”
门没有锁，小予眠进去了，看到爸爸口中的【怪物】，很美，和仙女一样。
可是仙女在哭，她不知道仙女为什么哭，但她看到仙女哭，她也很难过。
于是她也哭起来。
这招很有效，仙女不哭了，她几乎下一秒就手脚并爬地跑过来，着急问道：“宝贝，你怎么哭了?”
予眠注意到她来的动作，她相信妈妈是【怪物】，但她更相信妈妈是妈妈。
“妈妈永远都会保护她的宝贝。”
妈妈说过的。
不久后，爸爸回来了。
他很神秘，一身黑色风衣湿湿黏黏的，还提着一个长袋子。小予眠盯着那个长袋子，头皮发麻。
她直觉那里不是什么好东西。
爸爸把袋子和风衣都放进衣柜的最角落，问她：“予眠今天跟【怪物】说话了没有?” “没……没有。”
予眠怕被发现端倪，低下头去扣手中的兔子布偶。因为没有人缝补，玩偶的耳朵露出了大团的棉絮。
“没有就好，像予眠这么乖的小朋友，要是被【怪物】吃掉了，爸爸会很伤心的。”爸爸说，抽走了她的小兔子，扔进了垃圾桶里，“这玩偶也旧了，爸爸明天给予眠换一个新的，好不好？”
“好。”可她并不喜欢兔子，也不喜欢玩偶。
爸爸也笑了，大手摸摸予眠的头，她强忍着，才不至于呕吐。
她从爸爸身上，闻到了血的味道。 是刚染上不久的。
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眼泪像卸了堤的水一样流下来。
“妈妈……才不是怪物……”
并没有过太长时间，予眠就看见了那个袋子里装的东西。
是一把长长的，生了锈和血迹的长斧头。
她没忍住，当场“哇”的吐了出来。
爸爸被带走了，听那些人说，市内出现了一个杀人犯，作案时被当场逮住。
原来就是爸爸。
她有点庆幸地想：幸好爸爸是杀人犯，他被带走了，妈妈就不会有事了。
她就能一直跟妈妈在一起，做妈妈的宝贝。
如她所想，妈妈守护了她，以寻事生滋罪被关进了局子。妈妈呆在那里不吵不喊，她就躲在局子外面，不哭不闹。
那天，天很冷，予眠捧着一大团从兔子玩偶里掏出来的棉絮，裹住了妈妈的手，为她取暖。
她一直以为她们会这样下去，直到某一天，她看到妈妈在收拾东西，不久前，她还想给妈妈展示她新get的技能。
妈妈听完她的话，语气很温柔，予眠却很害怕，她怕妈妈会离开她，不告而别。
她看到妈妈穿上了那件长风衣，提起了那个袋子。
这不是梦，夜晚来临时，妈妈出去了。
予眠怎么也看不到她，于是她就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心脏都要吐出来时，突然停止。
鲜血从她眼前飞溅过去，【怪物】的头颅，被【勇士】亲手斩下。
那个是她一生梦魇的男人，对她露出一个笑，然后说：
“我来拯救您了，我的公主殿下。”
——
“靠！这男的真不是个东西！”布诺·森与予眠有契约，也能看到王秦一家的事。
予眠强忍着不适，要知道，灵魂抽离去体验宿主的记忆对寻忆师来说，不亚于在钉子上跳舞，一口吞下滚烫的岩浆。
很奇怪，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对一个人的记忆产生共情。
布诺·森也感觉出来了，他摸摸予眠的额头，烫得灼人：“奇了怪了，以前从没这样过啊！”
当下也不管什么杀人魔不杀人魔了，直接把潜意识里的【王秦】打晕，他在现实里自然也晕了过去。
布诺·森抱着予眠，大半夜去敲一个破落诊所的门。
“敲敲敲，敲什么敲?！”诊所的门被打开，年轻的女人一瞬间愣了神，“……小予?布诺?”
“姨！你帮我看看予眠，她好像发烧了！”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小猫猫才会放下自己软捏捏又凶凶的爪爪去求人。
胡祎动作很快，三两下安顿好予眠，才问布诺·森怎么回事。
布诺·森挑重点说了，胡祎沉思几秒，道：“这件事，你先别告诉别人。”
予眠从不轻易与委托人的记忆和情感产生共情，也不知道这次是好事还是坏事……
怕布诺·森多想，胡祎道：“小予没事，这是她内心接受情感的一个信号，是好兆头。你也别太担心。”
布诺·森看着治愈的光点点浮在予眠身边，于是一点一点把光推进了她的身体。 胡祎交代换退烧贴和退烧时间，打了个哈欠便回房了。
布诺·森眼都不眨地盯着予眠，她睡了几个小时，他就看了她几个小时。
清晨六点，予眠准时醒。
她的第一句话是：“王秦呢？”
“我把他交给孟怀仲和他媳妇儿了。”一个人影笼罩住她，整个身子都压在她的身上，声音很低，似乎困到不行，“小爷费心费力照顾你到天亮，第一句话问的是别人，……哼，每良心的主人……”
“?”予眠疑惑脸，不过布诺已经变成猫猫在她怀里睡过去了，她就没再问。
跟布诺·森走得近的人都知道这位大爷习惯很差，特别一点——不在外人面前睡觉。
予眠听七叔说是因为他在很久以前没对人设防，那个人偷走了他的【躯体】，他的灵魂流浪，后来附身了一只野猫才得以存活。
那个时候的布诺·森逮谁咬谁，脾气暴躁，老跟七叔养的狐狸打架，七叔气得要死，把它扔去了希望福利院，遇到了商和。
一山更比一山高，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商和与野猫的大战，终以商和的卑鄙手段获胜而告终。
商和对猫不感冒，转手五花大绑把它“献”给了予眠。
布诺·森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安心窝在予眠怀里，将她划为自己的所有物。
呵，早就看透了，一只傲娇猫猫。
予眠在布诺·森的尾巴上系了个大红色的蝴蝶结，正要拍照，一个视频电话窗口弹出。
她手滑，按了接通。
一个不知雌雄的不明类人物种的脸瞬间放大，4G网卡出了个午夜贞子。
“小予啊，你昨晚出事儿了？”那边也不知道在哪，黑漆漆的。
予眠：“好像发烧了。”
“现在晚上出门不安全，你最好带点装备啊！”
予眠：“胡姨照顾的我。”
“没事儿，这个职业多少高危，能坚持下来已经很棒了，小予不要放弃啊！”
予眠：“我刚刚才醒。”
“宝宝，和妹妹打个招呼~”对面的摄像头一转，恨不得怼到白狐狸的脸上，被它推开了。
七叔也不在意，又把镜头转了，向予眠挥手，道：“我现在在西藏，你等我回来，给你准备一个大大的surprise！”
他根本没给予眠再开口的时间，说完就挂了电话。
这要是常人估计要被七叔这波操作气死。可予眠不是常人。
她想着王秦，他的记忆在自己的脑中滚烫，喧嚣。
——
胡祎的小诊所位置很偏，不管白天晚上基本不会来人，来的也基本不是人。
今天刚恰好来了一个。
是个小姑娘，她的皮肤青白，头上不停地往外冒着鲜血，腿上也都是擦伤。
予眠说：“把电视开了。”
小姑娘有点迟疑，往周围看了一下，没人。
“说的就是你，别看了。遥控器在你站的旁边的柜子上，黑色的，对，按一下，好了谢谢。”
小姑娘做好，又盯着予眠看。
“姐姐——”她开口，“你也受伤了吗？”
予眠：“应该吧。”
她聚精会神地看电视，小姑娘也好奇抬头去看，没什么特别的，在报道什么什么杀人犯自首了，是一位备受名誉的企业家。
小姑娘张望了一番，问：“姐姐认识这个叔叔吗？”
予眠：“应该吧。”
小姑娘心想：这个姐姐好奇怪，问她什么都说“应该吧”。
她又问：“那医生阿姨在家吗？”
“应该吧。”予眠说完，胡祎下了楼。
“小予退烧了?真精神，呀，哪来的小孩子，怎么都是血?”胡祎平日最喜欢那些乖巧的小孩子，这下看到小姑娘心疼地不得了。忙拉她到旁边上药。
“阿姨，我叫宋伊嘉。”小姑娘乖乖回答胡祎的问题，“阿姨，您可以快点帮我处理伤口吗？我想快点回家找我奶奶。”
“这么久不回家，奶奶会担心的……”
胡祎替她包扎好头上的伤，问道：“真的不用阿姨送你吗？”
宋伊嘉摇摇头，嗓音乖软：“不用啦，我一个人可以的。”
予眠忽然开口：“你等一下。”
宋伊嘉一双眼里满是疑惑，却听话地没有走。
予眠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柠檬糖，道：“请你吃颗糖。”
柠檬糖的包装是小女孩最喜欢的闪纸，在阳光折射下发着五颜六色的光。
宋伊嘉弯弯眼，乖乖接过道谢，朝她们挥手，“阿姨，姐姐，再见哦！”
原本胡祎温柔的笑在宋伊嘉出门后便消失了。
她一拳打在墙上，咬牙切齿：“哪个畜生，竟然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
行医多年，胡祎要看不出那擦伤是什么，她可以回娘胎重造了。
宋伊嘉目测也就六、七岁，怎么就……
予眠：“她是记忆，可她的宿主不在了。”
前面说过，成为执念的记忆被叫做【恶鬼】，可有的不同。像宿主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记忆却停在人间，不作恶不害人，这类被称为【孤】。
所以予眠【解决】不了她，更不能进入她的世界【解开】其心结。
胡祎红了眼，真心难过：“小予啊，其实有的时候，失去自己逃避的记忆也不是一件坏事。这样可以让那些人永远快乐，幸福。”
予眠不解：“为什么要逃避呢？”
”因为我们都是胆小鬼，没有勇气面对不幸的过往。“
予眠：“所以就出现了【寻忆师】这个职业?就像胡姨是【治疗师】，翩翩是【绘梦师】一样。”
“我们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胆小鬼变得勇敢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