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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亡灵梦境 我们现在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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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到整片深蓝的星空,如此深邃,闪耀,在吟唱曾经向往的钢琴曲,流动的星子如音符点缀在蓝色丝绒上,欢悦地蹦跳。美到以为可以向它许愿的不真实。
我呆呆地看着,时间似乎停驻,不知是眼里倒映着星空,还是眼睛就是星空。
这样的景色也许活着的时候也不曾出现过。
起风了。
细碎的沙子飘进眼眶里,我低下头揉了揉,回过神看向四周。
这是一片草原,绿意高低起伏,风从很远的地方,张开羽翼扑向我的身体。很奇怪,并不觉得冷。
朝某个方向漫无目的地走,我在思考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远处出现了一座灯塔,灰白灯塔上不断旋转的红光瞬间将我抓住,不自觉往那跑去。
越来越近,灯塔也变得高大而压迫。在离门口还剩几步时,脑袋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我听到一种声响,咚咚咚,越发闷重,每一击都要打进心里去。
眼前闪过破碎不堪的画面,黑色的石子,飞扬的红色……
下一秒,仿佛鬼使神差似的,门兀自开了。迷梦的响声突然停止,我谨慎地望着里面漆黑一片,却忍不住踏了进去。
内部构造很普通,旋转楼梯,一层一层通往高高的塔顶。
奇怪的是,周围什么都没有,连一丝杂物都不存在,每一层都是空的,放眼望去最高处隐约有一扇门。
就是那里了。
身体不由自主走上楼梯,一圈圈蜿蜒向上。只要到达顶楼,即将有什么在等待着我。
“应该快开始了,时间不等人。”
“目前我们只找到了三样,还差一个。”
“再等等,就差一点,能不能逃出去就看这次!”
我来到门口,蹑手蹑脚地靠近。
那些云里雾里的谈话几乎把我绕晕,里面的人像在密谋非常重要的事。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略带沙哑的嗓音说:“进来吧。”
我咬紧牙关,如临大敌般拼命冒汗,却仍假装镇定,跨进门槛。
昏暗的房间里只摆着一张圆桌,一缕飘摇的火焰在烛台上静静燃烧,窗外不时闪过红色的光,拓印在每个人脸上,泄出了死寂的阴影。
面前有五人,他们不发一言地盯着我,眼神犹如鬼魅。
就在这时,立于中间的身材较魁梧的男人开口:“欢迎你的到来,从今天开始你就是6号。”
头脑空白的我下意识应了声好,看着他们一个个藏在暗中的诡异笑容,不禁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为什么会成为6号?带着满腔的疑问,我慢慢走向他们。
我突然瞥见角落里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孩,背对着大家,游离地望向窗外,可能房间太过昏暗,开始没注意到这还有个人。
刚才和我讲话的人再次说:“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问,每个刚来这里的人都是这样,首先你要了解一个现状……”
接下来他说的几个字失去了声音,就像电视机好好播着画面,突然没声了,我只看到他漆黑空泛的眼瞳,还有放缓了无数倍的嘴型在一张一合。
一个悲哀的温柔的眼神转向我,是站在窗边的女孩。
她想要和我说些什么,盈满了泪水的眼眶,在微微闪动。我也在看她,任凭周围的嘈杂流动,我们之间仿佛隔了一条河,她在对岸,我也在对岸,可始终无法交集。
如果时间是一条长河,那么人也是一条长河,同样流淌在这个世间,或快或慢。
人都是往前流逝的河,而我生命的长河在那天,遇见飞驰的汽车,从那一刻开始,河流终止了,再也不会向前走。
所有的一切消失殆尽,连同我这个人。
男人和我说的那几个失去了音量的字是:你已经死了。
我终于想起来了。
意外发生的那天,正好是周末,阳光很好,我打算出门散散心。
车子呼啸着撞过来,耳机里正播放一首《bird》。
然后,我真的化为鸟儿飞远了。
这里是梦境,我们现在都是亡灵,寄居在某个活人的梦里。
死去的灵魂依存在人的梦境中,只有当这个人陷入沉睡,我们才能开始活动,所以人的梦,其实是灵魂还存在的证明。
这是在梦境中的重生,也是一次生的机会。
莫名的,我感到了幸运。
“我们寄居在谁的梦里?”
女孩抬起头轻轻看了我一眼。
“这不重要!”戴眼镜的人立刻说道。
“2号说得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后如何逃出这副躯体的束缚,重新回到人间。”
草原上空旷的风让人感觉很舒服,脸上痒痒的,青草的气息拂来。
遥远天空的一角渲染出灰色的薄纱,那些闪闪发亮的星星终于隐没,黎明渐次而现。
其实这里挺好,不用考虑过多的烦恼。梦境的话,是不是意味着做什么都可以?
“就算是梦,也是有限制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离我不远的一块石头上,好像在眺望远方,又好像在沉思。
“你在和我说话?”灯塔下2号他们已经全部聚集,朝着某个方向行走。我回过头来继续问:“能有什么限制呢?不是说灵魂所做的行为,构筑成了梦,那我们应该是最大的自由。”
“不是的,毕竟是一个人的梦。”
我还是不懂。
她看着天空发呆,似在喃喃自语。
等了好久,依然没有太阳,想象中金黄灿烂的日出会在广阔的地平线上喷薄而出,可四周还是灰蒙蒙的,既没有黎明的欢喜,也不似日暮的垂落。
我站起身,朝她说:“走吧,我们也去找。”
“你也想出去吗?回到真实的世界。”她在犹豫。
“虽然我不是很懂,死掉的人怎么复活,但一直坐在这里无所事事,还不如去看看他们做什么。”
女孩没有接话,只是默默随着我走。
“刚刚说的限制,是指我不可以飞?还是没办法去很远的地方?我记得以前做梦的确想飞又飞不起来……”
“要杀掉这个人噢。”
我惊恐地盯着她,怎么忽然冒出这种瘆人的话。
她却仰起头,悲凉地笑:“一个寄存在梦里的亡灵该如何复活?答案就是毁掉这个身体本来的灵魂,然后侵占。”女孩平静地解释,“如果有好几个亡灵,他们只有相互残杀,剩下最幸运的那个,将成为躯体的主人获得新生。”
我傻眼了,完全没想到,单纯以为逃出梦境就行。
渐渐地有白色的绒毛飘落。女孩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安静地躺在手心,也不融化。我还是第一次看雪,眼前是寂静的,也有刹那骤停的忧愁。
“我喜欢一种白白的,小小个的花,像雪一样可爱。”她说。
像雪一样的花,我迷惘地望向天空。
没有温度的雪落进眼睛里。我颤声着问:“如何毁掉别人的灵魂?”
她眼里散出幽幽的冷:“找到那个人的精神依托,再销毁,就没有灵魂了。”
摧残精神,等于毁灭灵魂。
原来人的生命这样脆弱,精神支柱要是没了,便剩一具空壳任由宰割。
女孩走在前面,在没有阳光的照耀下,她的身体轮廓竟蒙上了一层淡淡光辉,我不禁叹气,内心暗自做下决定。
我一鼓作气大步向前,拉起她冰凉的小手跑起来,“我一定会带你去看喜欢的花。”
她定定地看着我,眼里升腾起了温度。
几柄铲子下去,泥沙从地里翻了出来,不出几分钟,露了一角泛黄的布。
我们正趴在高处的小山包,看来他们发现了重要的东西。
那边传来欢呼的声音,收拾好工具后,他们开始回程。
方向是灯塔。
重新回到灯塔后,时间被拨快了,笼罩了许久的阴霾终于慢慢散开,天边展露一丝薄弱的粉橘色曙光。
雪继续在下。
推开沉重的木门,这次我看清了灯塔的内部。四周依然空空荡荡,旋转楼梯崩裂了不少,碎片闪着绝望的姿态飘落。
“你来了,上来吧。”循声望去,是1号站在楼梯上,邪魅一笑。
我与女孩相□□点头,跟他来到顶端,瞭望台上都是之前房间的几人,中间地上摆放着几样物品,呈现奇怪的阵型。
是某种仪式。
他们举起火把靠近,地上有一本厚厚的书,石坠子,破旧丝巾……这就是一个人的精神寄托,平凡到不能再平凡。
“等等!”我冲到前面阻拦,在火光的照耀下,每个人的脸都浸在血色中,充满了直勾勾的敌意,简直是恶魔。“毁灭别人的灵魂并不会让我们得到救赎”我看着随时要砸过来的火把,咽了口唾沫,“放弃吧!”
电光火石之间,我迅速扫起地上的东西,甩手扔给了女孩所在的方向,她一直藏在暗处,确认接住后,我大吼一声:“跑!”
与此同时火把发狂似的朝我砸过来,我赶紧抱住头部挡去一击,小腿却被打中,瞬间扑倒在地。我强忍痛苦再次站起来,短短几秒的蹉跎,他们已经将我包围。
他们不知哪里得来的刀,我慌了一下,随即想到,我本来就死了,能拿我怎样?
1号垂首走上前,对我轻蔑一笑,刀尖刮过水泥地,战栗钻进了骨子里。
“你以为我们的目标是那些破烂?”他抬起头,妖邪化的红色瞳孔里溢满了死亡的气息。
一阵阴冷的讥笑在四周扩散。
“杀了你,同样能完成。”
直到现在,我完全停止了思考事情的原委,只是觉得死后还要再死一次,有点可笑。
不过也没有什么可失去了。
雪停了。当天穹投射下一束光时,整座灯塔嗡嗡颤动。
我向灯塔外望去,拼尽全力最后一搏,“但愿你们解脱。”
闭上双眼纵身跃下。这座灯塔很高,耳边是呼啸的风,天边是旋转的光线,我不确定自己会否再次死亡。
灵魂与灵魂之间,不应该互相伤害,能守护就好了。
一阵大风平地刮起,我睁开眼,被白茫茫的景象所包裹。软软的白色棉絮漫天飞舞,像雪又像花,眼花缭乱中出现了一个身影向我飞来。
是的,在向我飞来,她微笑地伸出双手,将我抱住,阳光在她的脸上闪耀,宛如天使。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不害怕?”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惊讶不已地看她,“原来真的可以飞!”
“在我的梦里就可以。”女孩的背上霍然长出一双大翅膀,晶莹如雪的羽毛扑闪,整个天地都在旋转。
她抱着我在飞,掠过草原,掠过河流,白云轻轻拥舞,我们与飞鸟一样自由自在。绵延的山脉静静匍匐在身下,金色的光采铺满了一处小小的地方。
在那里!
于山的一面降落,触到地面的一瞬间,她的翅膀幻化为羽毛飞散了。
我们沿着山坡走下,很快找到了盛放白色小花之地,风一拂过,精灵飞舞歌唱,梦境果然比现实要美。
“这是满天星。”我喃喃说:“你最喜欢的花,也是真正的精神依托?”
兜兜转转,女孩才是梦境的主人,和我们这些早死去的亡灵不同,在这里的只是她的意识。
她笑笑,和之前不同,是发自内心的欣悦笑容。
“明知他们在预谋那些事,你为什么不去阻止呢?”难道不想好好活着吗?后半句我没说出口,她也没回答。
一个人发生了什么,才会悲观到这种地步,任由别的灵魂侵占。
我走近女孩,用力按住她的肩膀,以前所未有的坚定看着对方的眼眸:“不管如何,请你勇敢面对吧,没有什么比死去更糟糕了。”
她目光闪烁,迷失在人生道路的迷宫,彷徨而又脆弱:“可,可我想让你活着。”
“应该活着的是你,我希望你好好生活,你值得这一切,不要放弃!”
又起风了。
漫山遍野的花纷纷飘舞,灿烂日光下,风撩起她的长发,盛满泪水的眼眶闪闪发亮,只有在她笑的时候才出现的小梨涡,我是不是最后一次见了呢?
白色的精灵翩然起舞,萦绕于我们身边,她忽然一把抱住我,弱小的身体止不住颤抖。
“谢谢你。”夹杂着哭腔的凄美声音,多少年后一直在我心头挥之不去,闪烁坚强的光芒。
不久,我的视线逐渐模糊,女孩的身影像幻夜的流萤,一点一点涣散。
梦要醒了。
这个世界也在快速崩塌。
我惦念着,希望她找回重新出发的勇气,我想,这才是我存在于此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