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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牢别 我想死在日 ...

  •   咚——
      硕大的木箱被小心放到院中央,书简沉重,几个搬动的卫兵在雪天出了一头的汗。

      “大帅,抢出来三口。”韩骥的副手闫良是个四十多岁的大汉,虎背熊腰,面相淳朴,像是脱了甲胄拿起锄头就能下庄稼地。

      闫良抹一把汗涔涔的额头,心有余悸地看向那几口箱子:“那姓顾的妖佞也太狠了,哪是箱子下放火药,简直就是火药里边埋箱子,还相隔三丈,真亏他说的出来,这边的一炸,火星子乱蹦,根本烧不了三丈线后面的跟着就炸了。万幸小马仔脑子灵光,老远就喊人拆了箭头,把水囊戳漏了插箭尖儿上射过去,这才把后面几堆火药都湿埋了。就这样,抢头一口的时候还差点没抢下来呢,火线都烧到头了,小马仔扑上去踩,给火药燎掉了半边裤子。喏,现在还光腚躲在柱子后面。”

      一个愤怒的声音从屋内漆柱后传来:“不要叫我小马仔!我不姓马,我姓白!白驹过隙的白驹!”

      “去给他找条裤子穿上。”韩骥走下廊去,简洁道,“开箱。”
      闫良在他身后喊:“等等大帅!箱子外面都这么要命,里头会不会有诈啊?”

      话还没说完,韩骥已经拿刀撬开了一口木箱的锁,刀刃卡进去,随着霍一声翻盖掀开的声音。
      “不会,顾谙不做这种无聊的事。”

      三口木箱一一打开,韩骥捡了上面几份一目十行地看,脸色越看越差,看到最后一口,韩骥周身气场已经沉的吓人了。

      闫良回来就看见韩骥杵在箱子旁边黑着脸,小心翼翼挪过去:“大帅,那小子说的是真的吗,咱们真有细作混进来?”
      韩骥把文书一卷扔进箱子里:“是秦王,我跟秦王从来都不是‘咱们’。”
      “是,属下昏头了。”

      闫良说是这么说,其实也不太明白。当年董贼屠杀皇族,正儿八经的太祖一脉早就死干净了个球的,秦王这一支远居西北才侥幸逃过一劫,虽不那么尊贵,也是掺了水的金枝玉叶,人没什么王霸之气,但也仁爱明达,可韩骥好像就是不待见他,既不待见又助他打京城夺皇位了,打完了还丁是丁卯是卯划的一清二楚,闫良简直不知道韩骥心里怎么想的,比他老婆还捉摸不透。

      “去,抬给秦王殿下,让他好好清理清理手下的人。”韩骥抱着手,看着卫兵把箱子抬走了才道,“秦王自己沾一手泥还到处找腥味儿,我说怎么董攸好几次都跟通了神似的知道我要干什么。”

      说完一转头,差点绊一跤,韩骥皱眉看着白驹腰间围的垂地长布:“你作什么妖?”
      “大帅,闫叔找不着裤子啊。”白驹两手提着撕下来的桌布委屈极了,“这又不是内宫又不是侍卫处,哪有换洗衣服,有也就是几套后妃娘娘们的衣服吧,腰那么窄,我怎么穿的下嘛!”

      韩骥烦死这麻烦的要命的小崽子了,刚想骂人,胸口却后知后觉地被白驹的话戳了一下。这是内阁,董攸再荒唐也不至于把后妃带来这里住,这里有衣服,是谁在住?

      白驹眼瞅着自己又是要挨骂了,缩着脖子等,可山风已起雨却迟迟不下,搞得他滚也不是,不滚也不是。滚与不滚纠结间,韩骥已丢下他往阁里去了。

      外间书册典籍已经被扫荡了个遍了,再往内是大学士们休憩的场所,闫良带人进去搜查,韩骥原本没兴趣进去,可现在被一种隐秘的感觉勾着往里走。

      “大帅,里面都搜完了,没什么东西,就是些日常用品,也不多。”闫良正拎着两捆书往外走,“就是书不少,不过没什么特别要紧的禁书,我一会儿清点过了列个单子。”
      “去吧,我再看看。”韩骥道。

      闫良答应一声,带着几个人把成摞的书都搬了出去,里间只剩韩骥一人。

      文渊阁殿如其名,墨香处书卷累积堆叠,文海繁杂却不冗乱,收拾的十分妥帖,里间转进去还是一排书架,与外间书架相连,摆着各类书册典籍供人查阅,再往里走过一盏素色屏风才有些生活气,也不过一桌一柜一床一榻,油灯几盏,笔墨几排。

      韩骥步履缓慢地往里走,四周看着,这里布景他全不熟悉,可好像又觉得哪里跟脑海深处的印象完美重叠,好像在他想象里也应该是这样。

      衣柜里面已经被闫良他们翻乱了,确实就几件冬衣和一床薄被,多半是夏天换了放在这里的,看来有人一年四季常住这里。
      衣服以青色为主,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他太熟悉。
      韩骥想起白驹的话,鬼使神差地拎起一件看了看腰身,果真是太窄了,甚至比当年还要再窄两寸。

      ——“长度勉强合适,只有些太宽了。”年少的顾谙弯举着双手,低头左右打量身上韩骥从前穿的衣服,旁边衣架挂着他自己被雨水湿透的里外衣衫。

      咚——韩骥一拳砸在衣柜隔板上,声响驱散了突如其来的回忆。

      外面的闫良被这声响吓了一跳,还以为韩骥在里面触动了什么机关,刚要冲进去就看见韩骥顶着一头煞气大步而出,路过他时二话不说摘了他腰间酒囊,穿过庭院直往外面去。
      “大帅,您去哪儿啊,等等我!”闫良正指挥几个兵抬书箱,一回头的功夫韩骥就没影了,愣在原地呆呆道,“那可不是烧酒啊,是我老婆临出门给我灌的甜米酿……”

      韩骥走在宫道上,看着龛笼似的红墙心头火越烧越凶,走到刑部大牢时脸色已经要杀人了,门口守卫都是他的人,根本不敢问一句,忙不迭地给他让路,生怕不明不白就陪了葬。

      韩骥到时顾谙正面朝墙壁昏睡着,满室血腥味,浓重刹人。他是被那个叫和璞的内侍搀回来的,一里路走了半个时辰,中间几次力竭摔在雪地里。韩骥一直骑着马跟在他们身后十余米的地方漠然看着,几次以为他撑不住了,他都还能起来。
      血迹从城外一直延伸到刑部大牢,断断续续,时重时轻,绵延不绝。

      韩骥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牢门。
      牢门撞上墙壁的动静大的死人也能听见,顾谙微微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撑着光秃秃的床板艰难地坐起来。

      “我来看一眼,还没死我就放心了。”韩骥撑着牢门站着,“否则太便宜你,满朝英魂都不得安息。”
      顾谙看着有些无动于衷,其实是他昏睡方醒,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视线模糊耳膜充血,整个脑袋像被一个缸罩着,耳不聪目不明,甚至韩骥话都说完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从轮廓分辨出来的是他。
      ——是他就好办了,顾谙聋了也知道他会说什么。

      “怎么敢叫侯爷失望呢?”顾谙调整坐姿试图缓解些疼痛,自己的声音入耳都听不分明,却仍尽力微笑着,“秦王初入京城,有诸多杂务要你帮衬,这时候来该不会只是想看我一眼,是想问问当日情景,还是来送我一程,总不会是想叙旧吧?”
      顾谙开口一刀精准插进韩骥心里。

      韩骥两步跨到床前,一手掐住顾谙细弱的脖子,生把他提起来,顾谙只觉得颈骨都要被捏断扯断,被迫忍着剧痛直起身跪坐在床上。

      “我问你两句话,你老实答我,否则我现在就送你上西天。”韩骥压近顾谙,几乎额头抵着额头,“第一句,你有没有叛国,有没有主动放董丞进京。”
      韩骥自小被老侯爷带去军中,人家在床上爬的时候他在粗砂地里爬,人家玩双面鼓的时候他蹦的是战鼓,刀枪剑戟里长起来,手劲大的能掰弯铁棍,顾谙这点掰扯挣扎于他根本如毛毛微雨,皮都破不了一层。
      “第二句,你——有没有杀我父亲,有没有,把他的头送给董丞!”韩骥的声音几乎恨得带血。

      “你……放……手……”韩骥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力道,顾谙拼命拍打他的手,声音都因为过分压迫而嘶哑,“先……放手……”
      顾谙眼前一片昏黑,金色的光斑不停闪动,意识迅速抽离,手上掰扯的力气也逐渐变小。就在他即将失去知觉的前一刻,倏地压力一松,整个人跌在床上,混浊的空气冲进肺部,顾谙伏在床上剧烈地呛咳起来,斑斑点点的血迹从喉间喷洒而出。

      韩骥重新直起身站在床前,两眼恢复漠然:“你有没有。”

      “没……没有……”

      !!
      韩骥瞪大了眼睛,胸中惊涛骇浪涌起,无处安放的情绪几乎决堤。

      下一刻,顾谙抬头,露出个诡异又嘲讽的笑,像阴间的魔鬼鄙薄又嘲弄地看着人间的好戏。
      让人遍体生凉。

      韩骥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重重一巴掌抽了过去,用力毫无保留。

      顾谙被他一巴掌打的撞在墙上,干脆脑袋就侧顶着墙喘着气笑:“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世子变成侯爷,也该有些长进。没想到,还是当初那个,要人拿好话哄着的少爷,只不知道在外行军打仗谁人有闲心哄你,秦王吗?”

      韩骥扯过他沾满血污的衣领,又是重重一巴掌。

      顾谙被打的咬着自己舌尖,顶着想呕的晕眩硬咽了一口血,伏在床上哑声道:“还有……还有一言不如你意就动手的脾气……匹、匹夫之勇……莽而无谋,永远被人玩弄于股掌、永远也成不了气候……”

      韩骥胸膛剧烈起伏,没有辩解。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毛头小子了,可面对这个人,还是轻而易举就能被牵动情绪,如此少见的沉不住气让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韩骥看着掌心沾上的血迹:“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杀你?”

      “你会,可你犹豫。”顾谙吐出一口血,摇头笑道,“韩骥,你怎么从来都不敢看自己的心?你要杀我,一千种法子都数出来了,在城门口万军前抽我一顿算怎么回事——示威吗?”
      韩骥胸口空荡发冷,好像满腔血肉都被人一干二净掏出来铺在眼前,牢里的越来越浓的血腥气不是顾谙的,而是他的。

      顾谙眯起的眼眸如蛇:“你在示威,但不是给我看,是给所有人看,告诉他们我的命捏在你手上,是死是活你说了算,谁还想动顾谙先掂量掂量自己,我说的对吗?”
      “你不该犹豫的,”顾谙叹一声,“你是从战场下来的将军,应该比谁都清楚,有时候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我错过什么了,杀你的机会?你觉得遗憾的话,现在我就可以成全你。”
      “何必争这一时口舌之快呢?”顾谙看向他腰间酒囊,“你今日又并非来杀我。就算要杀,酒都带过来了,还不让我先喝两口吗?”
      韩骥咔一声解下酒囊丢过去,神情冷冷地抱手斜靠着墙。

      顾谙打开酒囊闻了一下,突然表情变得特别奇怪。
      “干什么,你还嫌酒不好?”

      顾谙摇头,仰头喝了一口,静静地咂摸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韩骥就这么看着他,一口一口的,把马背上的烧酒喝出了月下小酌的意思,心里说不出来的别扭。

      “还剩一口,留给侯爷。”顾谙从容塞上盖子递回去。
      韩骥一扬下巴:“不必,都喝了吧,反正这辈子再想喝也没有下一口了。”

      顾谙答非所问道:“这酒你喝过吗?”
      “托你的福,七年没喝过京城的‘三百杯’了,边陲没什么好讲究的,吃剩的粮食捂一瓮,发酵了就是酒,让首辅大人见笑了,不过你也没得挑。”见顾谙确实不喝了,韩骥便接过来。

      “还有一事,想劳烦侯爷。”许是喝了酒,顾谙的眼里有了些许神采,连笑意都好像入心了两分。

      韩骥从他湿润微张的唇上移开视线:“你可以说,办不办在我,生死之事免谈。”

      “我一生藏于幕后阴谋暗算,也实在累了。”顾谙透过窄小的刑牢窗户看出去,天色已有些暗了,日头将去,雪夜寒凉还不知独自一人要怎样度过,“我想死在日光下。”

      顾谙回头看向韩骥,眼里隐隐有泪光:“是我辜负你,对不起你,但不论几分真假,你我总还有年少的一场情谊在,别让我死在不见天日的地方……”

      顾谙再难自抑地蜷起身,双手环着小腿,将头埋在膝盖上。本就狭窄的天光被窗栏割裂打在他背上,尘埃在空中漫无目的的漂浮,茫茫然不知来路、不知归处。光影灰尘像个严丝合缝的牢笼将顾谙死死扣在其中,他背脊微微颤抖,似是压抑到了极致。

      那一瞬,韩骥胸中猛兽几要脱缰,但最后还是将自己钉死在原地,没有冲过去抱他。

      不知过了多久,韩骥才动了一下,喉结涩涩地上下一滚:“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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