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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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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攥着那块冰冷的血朱砂矿石,如同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矿石深邃流动的暗红色泽在昏暗的光线下妖异闪烁,那浓烈的、混杂着铁锈与古老血腥的腥甜气息,如同无数冰冷的触手,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父亲遗骸旁的矿石碎片,黑石峪废弃的死人矿洞,曹谨春染指矿务的野心……所有线索被这诡异的石头串联,指向一个比诏狱大火更黑暗、更致命的深渊!
“走!” 沈晏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带着冰碴般的杀意和不容置疑的急迫!他看也不看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刘老栓,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工房那扇紧闭的后门!
云岫的心沉到了冰点。沈晏身上骤然爆发的凛冽杀气,比染坊的尸臭更让她窒息!她毫不迟疑,强忍着左臂伤口因紧张而加剧的闷痛,一个箭步冲向那扇后门!手刚触到冰凉的门闩——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工房那扇本就单薄的前门,竟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面狠狠撞开!腐朽的木屑纷飞!
一个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堵在门口!来人一身沾满泥泞的褐色劲装,脸上覆盖着半张冰冷的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如同毒蛇般幽冷的眼睛!他手中并未持刃,但那扑面而来的、混合着血腥与荒野气息的恐怖压迫感,瞬间让狭小的工房温度骤降!
面具人!又是他!
在诏狱崩塌的绝境中拦截,在长安城外的荒野里如影随形的那个神秘杀手!
“东西,留下。” 面具人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穿透弥漫的矿物粉尘,每一个字都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弩箭,越过惊骇欲绝的刘老栓,越过挡在身前的云岫,死死钉在沈晏紧握着矿石的那只手上!“人,跟我走。” 命令,不容置疑!
前有强敌,后有绝路!真正的死局!
“休想!” 沈晏眼中赤红的风暴瞬间炸开!父亲之死的线索就在手中,岂容他人染指!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将手中的矿石狠狠按进怀中贴身藏好!同时,他足尖猛地一蹬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不退反进,朝着堵门的铁塔身影猛扑过去!绣春刀虽不在身,但他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武器!拳风呼啸,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直捣面具人咽喉要害!以攻代守,只为身后的云岫搏一线生机!
“找死!” 面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激怒的森冷。他身形不动如山,只是看似随意地一抬手,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精准无比地抓向沈晏轰来的手腕!五指如钩,蕴含着足以捏碎金石的恐怖力量!
拳掌即将相交的刹那!
“哗啦——!”
云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掀翻了身旁一架堆满矿石粉末和染料的木架!沉重的木架连同上面五颜六色、散发着浓烈刺鼻气味的粉尘,如同山崩般朝着面具人当头砸下!瞬间遮蔽了视线!
粉尘弥漫!视线受阻!
沈晏的拳势在最后一刻诡异变向,手腕一沉一旋,险之又险地避开对方抓来的铁爪!同时,他借着云岫制造的混乱,身体如同游鱼般贴着倾倒的木架边缘,闪电般撞向洞开的后门!
“走!” 他的嘶吼在粉尘中炸响!
云岫早已在他动作的瞬间,不顾一切地撞开后门,扑入后院浓重的夜色和刺鼻的染料气息之中!
面具人怒哼一声,铁掌挥出,狂暴的劲风瞬间将砸落的木架和漫天粉尘撕开一道缺口!他眼中寒芒爆射,一步踏出,魁梧的身影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
后院堆满杂物,染缸林立,地面湿滑。云岫左臂剧痛,脚步踉跄,身后面具人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鼓点,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这边!” 沈晏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她身侧响起!他一把抓住她没受伤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将她提起,拖着她冲向院墙角落一处被巨大废弃染缸和破败草棚遮蔽的阴影!
阴影深处,紧贴着爬满湿滑苔藓的院墙,赫然有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被杂草和垃圾掩盖的破洞!洞口幽深,散发着浓烈的淤泥和腐烂水草的气息!
狗洞!
这是唯一的生路!
沈晏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将云岫推向洞口!“钻过去!” 命令如同惊雷!
云岫看着那散发着恶臭、污秽不堪的洞口,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抗拒和屈辱。但身后面具人那如同洪荒巨兽般迫近的恐怖气息,让她瞬间压下了所有情绪!她咬紧牙关,不顾左臂的剧痛和满身的狼狈,用没受伤的右手护住头脸,猛地俯身,如同最卑微的蝼蚁,一头扎进了那冰冷粘稠的淤泥和腐臭之中!
沈晏紧随其后,在钻入洞口的瞬间,反手抓起地上几块沉重的碎砖和半截朽木,狠狠塞向身后追来的方向!
“轰!”
面具人狂暴的铁拳狠狠砸在沈晏塞入障碍物的洞口边缘!砖石飞溅!但洞口狭窄,障碍物卡得严实,瞬间阻挡了他的追击!他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
沈晏和云岫已从墙洞另一侧滚了出来!外面是染坊后墙与浑浊河水之间一条狭窄、堆满垃圾的泥泞小路。冰冷的河水腥气混合着垃圾的恶臭扑面而来。
“追!他们跑不远!” 面具人冷酷的命令隔着墙壁传来,伴随着他暴力破拆障碍物的轰响!
没有时间喘息!沈晏一把拉起浑身污泥、狼狈不堪的云岫,沿着这条散发着恶臭的泥泞小路,朝着下游河湾更深的黑暗亡命狂奔!脚下是滑腻的淤泥和腐烂的杂物,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深渊边缘。身后,染坊院墙内传来更加狂暴的撞击声和砖石崩塌的巨响!面具人随时可能破墙而出!
冰冷的河风如同刀子割在脸上。云岫肺部火烧火燎,左臂的伤口在剧烈的奔跑和污泥的刺激下,如同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搅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她全靠沈晏那只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她手臂的力量支撑,才没有倒下。
不知跑了多久,就在云岫感觉意志即将崩溃、双腿再也抬不动时,前方河道的拐弯处,出现了一片被芦苇丛半掩的、废弃的小码头。几艘破旧的渔船歪斜地搁浅在泥滩上,船身朽烂,散发着浓重的鱼腥和腐烂木头的气息。
沈晏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了其中一艘相对完好的乌篷小船!船体虽旧,但篷子尚在,缆绳系在一根半埋入泥中的粗大木桩上!
“上船!” 沈晏低喝,拖着云岫冲向那艘小船!
两人踩着冰冷的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到船边。沈晏一把扯断那早已腐朽的缆绳,同时用力将云岫推上湿滑摇晃的船板!云岫踉跄着扑入低矮的船舱,浓烈的鱼腥和霉味呛得她咳嗽起来。
沈晏紧随其后跃上船头,抓起船桨,狠狠插入浑浊的河水中,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划!
小船猛地一颤,如同离弦之箭,挣脱了泥滩的束缚,朝着河道中央、被沉沉夜色笼罩的下游疾驰而去!
几乎在同时!
“轰隆——!”
染坊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道魁梧如魔神般的身影撞破了后院的围墙,碎石纷飞中,稳稳落在泥泞的小路上!玄铁面具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瞬间穿透黑暗,死死钉在了河道中那艘如同孤叶般漂摇远去的小船上!
“放箭!” 面具人冰冷嘶哑的命令,如同丧钟敲响!
数道乌黑的弩箭,撕裂浓重的夜色和河面的水汽,带着凄厉的尖啸,如同死亡的流星,朝着小船攒射而来!
“趴下!” 沈晏厉吼,猛地扑向船舱,将挣扎欲起的云岫死死按倒在湿冷腥臭的船板上!同时,他手腕一抖,抄起船舱里一块厚重的、满是鱼鳞和污垢的舱板,如同盾牌般挡在两人身前!
“噗噗噗噗!”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冰雹砸落!弩箭狠狠钉入厚重的舱板!一支劲弩擦着沈晏扬起的发梢飞过,带起一溜寒风,钉入浑浊的河水中,溅起冰冷的水花!
小船在箭雨中剧烈摇晃,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沈晏死死抵住舱板,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云岫苍白的脸上。他肩背的旧伤在巨大的力量对抗下,如同被再次撕裂,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云岫被他死死压在身下,鼻尖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汗味、鱼腥和属于他的、冷冽的气息。冰冷的河水不断泼溅进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每一次因剧痛而发生的细微颤抖,感受到抵在头顶舱板上传来的、如同重锤擂鼓般的撞击震动!死亡的箭矢就在头顶呼啸!恐惧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
“撑住!”沈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穿透恐惧的、磐石般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染血的喉咙里挤出来!
箭雨稍歇!或许是距离拉远,或许是弩手需要重新装填!
沈晏抓住这千钧一发的间隙!他猛地掀开舱板,抓起船桨,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朝着下游更深的黑暗,疯狂地划动!船桨搅动浑浊的河水,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哗啦声!小船如同受伤的野兽,在河面上拼命挣扎,加速逃离!
岸上,面具人矗立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冰冷的礁石。他望着那艘在夜色中急速远遁、越来越模糊的小船轮廓,玄铁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弧度。他没有再下令放箭,只是缓缓抬起手,对着身后黑暗中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
小船载着两人,在冰冷浑浊的河水中亡命漂流。将染坊的腥甜、矿洞的疑云、面具人那如同附骨之蛆的杀机,以及清河镇最后一点虚幻的平静,都彻底抛在了身后浓重的夜色里。
沈晏靠在湿冷的船篷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和浓重的血腥味。他肩背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浸透了粗布棉袍,在冰冷的河风中迅速变得粘稠冰冷。他低头,看向怀中那块依旧冰冷、却仿佛带着父亲体温和未解之谜的暗红矿石,又看向船舱里蜷缩着、因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云岫。
夜色如墨,前路茫茫。
他染血的手指,死死攥紧了粗糙的船桨木柄。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背上崩裂的伤口再次渗出暗红的血珠,滴落在浑浊的河水中,晕开,转瞬即逝。
小船在黑暗中顺流而下,如同驶向无边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