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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舞 6、 从 ...

  •   6、
      从初次登门以后,北造访财长家的次数和频率明显增多。及川被勒令在家中闭门不出,后来几乎天天能看到他。
      这天清晨北照旧来,甫一进门,脱帽挂起的瞬间就听到犬吠声。
      哒哒哒一溜儿从楼梯下来的是只猧儿,尖嘴立耳、黑白毛,长两尺,画报上登过这是花旗国传来的小狗。龇牙露一口白森森牙齿,对着他不停叫唤,凶相毕露。
      北立在门口凝视它,躬身就要抚一抚。
      小狗汪汪恶叫,一个纵身扑起,北急速收手,狗险些咬住他。
      “喂,Spark。回来。”
      懒漫的声音自二楼响起,及川趿着拖鞋打着哈欠,他一发令,小狗就汪汪地,又循着楼梯原路扑腾回去。
      及川蹲下揉揉它,又踱步从楼梯下来,扯出一个笑容盯着北,边走边解释,“失礼啊。旁人送来玩的。我爹坐这个位置,多少有人稀罕,赶着来送这那。我看狗有趣,于是留下来在家中做个玩物。”
      北颔首,“养了便得教习,咬到自家人就不好了。”
      “你坐着等吧,父亲还在开会。”及川笑笑,看一眼怀表,“怎么,他没和你说时间?”
      “无妨。我等财长回来。”
      “OK,请自便。”

      及川昨晚熬夜译文章,比全家人都晚起,这会踱步来去,自顾自去厨房给自己煮上咖啡,回来客厅见北在翻阅《沪报》和《申报》,于是依傍在壁炉旁,一边啜着咖啡一边问了句。
      “——你看《惊雷》那篇如何?”
      被老爹痛批捅娄子的便是这篇。他用的笔名做文章,除了少部分知情人,普通读者是不晓得文章出自谁手。
      一篇文章引起的风波大多是在学校里,他原也不指望□□能看这些报文,问出口便有些后悔,暗道自己为什么自讨没趣,非要问不相干的人讨个说法和肯定。
      然而北翻看报纸,思考片刻才回答他。
      “《惊雷》此文就好比,中有至人谈寂灭,悟者悲涕,迷者手自扪。”
      及川一愣,紧接着忍俊不禁,爆发出一阵笑声,“哈哈哈哈——你真有意思,好个迷者手自扪……我看有心者不是扪心困惑,倒是想起将我抓了关禁闭才对。”
      北合上报纸,认真看着他,“处座若是执笔者,当下身份,不管有心还是无心人,都天然对你抱有不信任态度。”
      又来了。及川皱了皱眉。
      天天拿他身份说事。他父亲是财务总长没错,这又和他及川彻本人有什么关系。
      于是语气一下变得凉飕飕,“不信我,难道信你?不然去信东北佬?”
      “我是一届商贾,在新政府底下做事。事事要讲政策规矩。”北倒是泰然,“东北人来讲和,没有谈成。南边依然还是新政府把持。”
      “啧。你的意思是,该信当届政府,”及川道,“不会出错的回答,然而说了像是没说。”不过是把报上其他的陈词滥调又复述一遍。
      “我不会忤逆时局。”北说,“上海有上海的规矩道理,处座比我熟悉。”

      及川不置可否,一番交谈还待再问,财务总长终于自外头归来。
      他们依然是进了书房会谈,家中帮佣依然是送了茶水进去。家中除了自己和藤井薰,没人会去用咖啡豆。及川看到客厅内咖啡纹丝未动,耸耸肩心道一句不识货,又带着自己的杯子上楼回房。
      这次财长没有谈太久,然而离开时两人比从前更客气,及川清楚听到老爹改唤称呼对方为北公。
      他不耐烦地放下钢笔,只觉厚厚一叠稿纸脆弱无当地碍眼,满目荒唐。

      北回到家里以后,和宫侑宫治各自交代一番。
      他们都已习惯近期紧锣密鼓的任务节奏,从刚来上海的好奇与不适应,逐渐也摸出些做事门道和经验。
      最后北无端来一句,“千明同我进来。”
      于是千明跟着他进书房,把其他人声都隔绝在外。
      北低着头,在案桌上铺上新的宣纸,道,“来上海已有月余,算算日子,很快安排你去上学。”
      千明差点疑心自己听错,“在说什么啊,之前在广东不都跟着塾师念过书了?”
      “头先我同财长多问两句,这里的新式女子学校设有外文课和工程学。”
      “学那个做乜嘢,我要跟着你。”
      “学成以后再帮我做事。”
      “现在我也可以帮你做事。宫侑宫治能做的,我也能做。他们做不到的,我都可以。”
      “现在不比在广东,我缺一名尽忠职守机要秘书。”北今天临的是颜楷新帖,转腕的角度都比平时不同,“要讲英文,识技术,懂进退。你还缺点火候。”
      “干嘛,你要雇谁来做新秘书?”她转到桌前,两手按到他的宣纸一角,语气隐隐威胁。
      北的字路被她阻断,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位置给你留的缺。”
      千明不言语,显然仍是不太愿意接受这样突然的安排。北自顾自继续说,“你不去,那只能雇别人来填缺。”
      “那我考虑考虑。”她说。北点点头继续临帖,千明闷闷不乐,赖在书房不肯走,在旁边转来转去看他写字。看久觉得无聊,转而摸出一个小巧玻璃瓶,研究半天,压低泵头往手腕上喷。
      突兀的香味霸道地冲撞开宣纸和字墨的味道,北停笔猛然侧头打了个喷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快完成的整幅字都毁掉。
      千明扬了扬眉,噫一声,“你不喜欢呀。”接着颇有点遗憾地细细打量玻璃瓶上洋文,“上海饭店的歌女上次送给我,说现在名媛流行用这个。”她倒是挺中意这味道。
      北想起歌厅的白俄舞女体香熏鼻,纤纤细指轻勾路人的衣摆裤头,见是广东人便声声靓仔靓叔,说我这里价钱最公道,包你食过还想来。
      “不喜欢。”
      他说着就搁下毛笔,将窗户打开,外头的风便进来些。

      7、
      次月,上海的赵家设洋派宴会,给有头有脸的各家都发了邀请帖。
      赵氏是姜家的表亲,近年来在上海做些银行金融和外贸服务,很有些起色。
      宴会设在中心地段的洋楼,敞开式庭院里还有喷泉景观,三层高的洋房,一二楼都用作宴会舞厅。后院有专人修剪草坪,酒水、西点和鲜花全都流水一样上桌。
      刚过傍晚六点,聚会没开场,人也还稀稀拉拉没到齐。场外停着几辆汽车,缓缓驶入的一辆停住,侍者上前开门,姜锦年探身踱步而下,又朝里头搀出母亲。
      姜母还是小脚,走路少不了人帮衬。
      姜小姐出生后正赶上放足,新政府专程颁布法令禁止女人再缠足,这才逃过一劫。饶是如此,这事还被姜母翻来覆去地絮叨数落良久。
      她颤巍巍缓步依靠着女儿,很快里头出来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搀过她另一侧手臂,一下哄得她皱纹都漾满笑容,招呼他,“哦哟,绮年亲自来。”
      姜小姐脚步停滞,避开对方眼神。

      赵绮年。姜锦年。表兄妹是连名字都如此登对。
      姜母笑着同一左一右强调,要不是早些时候隔着这么远,我一早便要定娃娃亲的。

      太阳一落下,暮色收拢。清寂的月就从昏黑中浮出。
      大厅内多人已入席。官员,商人,交际花,除却时常见报的熟面孔,还有金发碧眼的外交使臣。吵嚷喧哗,伴随着浮荡音乐声,舞池里也三三俩俩转满人。
      姜锦年在二楼露台,没有独自站太久,很快后方便笼下一片阴影。
      伸至她目前的是一碟白色糕点,上面斑斑碎碎地落着金黄,桂花的幽幽香味和米糕的热乎劲裹在一起。赵绮年一手插在裤兜,另一手端着碟子,“嘱咐专程为你制作,尝尝。”
      姜锦年礼貌地笑,“谢谢表哥,我不爱吃。”
      他便也笑,“家里仆人佣人太多,昨天我想挑几位遣返回去。巧的是有一位扬州的厨娘年纪大了,本来合该让她走,我念着表妹是淮扬人,就令她做件桂花糕,特意端出来。”
      两人就这样立在露台石栏边,锦年不时打量厅内那口西洋挂钟时间。
      他仍然维持这样的姿势,将那瓷碟放到她跟前的围栏上,继续说。
      “做人不好忘本。表妹不吃,是不喜欢家里味道,偏生要尝外头厨房的?”
      “这和家不家里头没关系。”姜锦年听他意有所指,摇摇头,“我只是不爱吃糖糕。”
      “如果一口都不尝,那我只好把厨娘遣返扬州。”赵绮年好似无奈,列举道。
      “来一趟上海做工不容易,她还有一家数口,男人卧病孩子又小,指着这份工钱。”
      锦年垂着睫毛,不再做声,半晌拈起一枚,往嘴巴里送,软糯是软糯,香甜也香甜,但总也尝不出味道来,直梗在喉口。
      赵绮年见她乖觉,立刻便满意,转而说起,“小时候我去扬州,住姜园内的西院。园子中轴线以西,九进九出,曲曲折折,有亭台水榭、楼阁夜雪,荷花池、梅花园。屋房都极尽精细,早晚都有家丁女仆,巡查清扫。”
      她嚼着口中点心,只顾吃得不言不语。姜园整座西院现在都充了公,现在姜家所居面积,只得以往四分之一。
      对方不搭腔,赵绮年也不恼,伸手从口袋抽出鸦青色手帕,去细细擦拭她嘴角,动作温柔,“瞧,你这一口便救活一大家子。我不会撵那位厨娘走,以后你喜欢吃什么,尽管同她吩咐。”
      夜风里,隐隐听得远处有人在唱《玉簪记》。
      “长清短清,那管甚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云掩柴门,钟儿磬儿在枕上听。柏子座中焚,梅花帐绝尘。”
      挂钟敲响整整十下。昆曲是字字婉转,曲曲动情。只有曲中人一颗期待的心,直直下坠跌落低点。

      8、
      当日傍晚,是北和宫治去接千明下学。
      宫治在前座开车,快驶到学校附近时,正赶上放学时刻,年轻的人群一下多起来,宫治放慢速度,车子几乎开不动。
      他从后视镜看了看北,问道,“先生真的缺秘书?”
      “怎么提到这茬。”
      “听千明提起。”
      “千明和你们不一样,你和侑来上海做事,有胆识有门路以后谋生不难。”北回应,“她非要跟来上海,总得安排个去处。”
      宫治点点头,车缓慢拐着弯,他又提起另一事,“阿侑他——”
      “这段时间他好像常常和姜家的小姐接触。”宫治提醒,平时兄弟俩去鬼混玩乐,甚至逛窑子胡同,北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宫侑接触的是大门户的小姐,宫治从上次惹祸后行事就更加谨慎,不得不询问北,“……没事吗?”
      北这次没有回答,往外看了看说,“到了。”
      宫治闻言停下,落车后关上车门,抱臂站在那里,不动声色就引来无数目光。
      学校门口还有两位制服笔挺的校警,同他一比相形失色。路过的女学生的眼神不住朝他身上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个年纪的学生多处在看些小说画本以后情窦初开的时候,北在车内瞧个一清二楚。
      只有本尊不知道,他都不需要骑马倚斜桥,便惹来满楼红袖招。

      千明刚上车,便迫不及待说,“猜我今天遇到谁,财长家那位日本名的女先生来给我们教课。”
      “上次和我们打架那家伙的未婚妻?”
      “嗯。她在女校兼职教书。代授基础学科和英文。现在学校新办起,教师紧缺,临时调配一批研究人员代课。”
      “水平怎样?”
      “还行吧——”她拉长声音,显然对功课的认知还不足以评价教师,又见北看过来,马上补充,“学校国文老师水平还不如北。”

      念书期间时间规律无比,回家如蒙大赦。
      晚上洗过澡,千明闻到幽幽缕缕香味,这才看见窗台新添一只浅口瓷盆,盆里浸着满满当当的玉兰花,清香扑鼻。
      走出门到院子里。北放着煤油灯,在外面看书。书边上是一盏盖碗茶,一碟盐渍梅子。
      “今日唔打功夫呀?”
      千明拿颗梅子丢进嘴巴,想起三年前在广东第一次遇到北,就是瞧见拳馆里他身似游龙,谪仙一般。走拳架时最是讲规矩,太极上身中正、虚灵顶劲、沉肩坠肘。彼时他是雪白唐装马褂,一式云手,一式单鞭,直撞到眼里,看一万遍都要动心。
      去问才知道他不是武馆子弟,家里经营本地小有名气的米行生意,于是她做了女匪行径,把人绑来帮派里。
      而后他携家里一对双子兄弟进帮派,再到叔父下台、一日易主,现在又来上海。区区三年动荡不已,回忆起来都不甚真实。

      北不说话,显然聚精会神。她头发没有晾干,百无聊赖走去庭院角落,那里有只巨大瓦缸,半埋在地底,里头半满的水养着青莲。
      她拿起旁边的竹剪,有一下没一下拿在手里晃着修花。北是与万物相处的态度都别有天地,千明天生精力充沛,从前只爱新鲜刺激,是跟随他才同世间都亲近。
      过一会,北像是怕她剪坏东西,这才放下书走过来,单手覆住竹剪,在正确的地方修一修。于是千明得逞般兴起,拉他近身。
      “学校新教交际舞,你陪我跳。”
      “没有音乐。”
      “唔紧要!我会数节奏。”
      北还穿着长衫布鞋,被她强行牵到院子中央,手把手摆开男女舞步姿势。一二三,二二三。退再进,去再回。兜兜转转,她总也牵在他手心。
      庭院里有海棠树,影子婆婆娑娑,疏漏着月光柔凉。
      北的掌心较之平时更温热,千明一曲教完,踮起脚尖凑近了去。
      亲吻里尝到冬桑和枇杷叶之类的甘苦药味。她不依不饶,舌头见缝插针似的窜进去,一股子黄连上清的苦味,将梅子的甜腻统统盖过去,苦得人抓狂。
      这才晓得他书边的盖碗里不是平常的凤凰单丛,是煮好的廿味凉茶。
      千明松手,舔舔嘴角,一脸纠结地盯着他,像在思考要不要继续,最后只得悻悻然放弃。
      北目送她进屋背影,揉一揉眉心。上海的气候和广东大不同,这几日没休息足,身体不适应才煮凉茶来喝,竟还中邪一样同她在夜风里跳舞。

      9、
      赵家办的宴会请来不少官员女眷。
      及川是获得赦免以后,第一次出来参加活动。心里对这样排场上的设宴再不情愿,还是老老实实跟着过来。
      在楼中转悠一趟,尝过两杯白葡萄酒,发觉酒确实是好酒,里头嘈杂人流却是浮华难忍。
      藤井薰是一道来的,本也喜静,于是及川带着她去到后院一块安静角落,在草坪上踢掉鞋子,远远跟着里头的音乐跳舞。
      这样的距离最适合讲话,两人对于社交舞步早已熟稔,身体的默契不言而喻,只贪念一时静谧。
      “你不是最爱沙龙聚会,同大家谈论时政。”藤井薰问。耳畔的珍珠钉一闪闪,在月光下有温冷的光。
      “没啥意思。赵父一家做银行生意,想巴结老爹。他夫人是姜家的人,说是名门望族,以前祖母跟过老佛爷……陈麻子烂谷子的事情翻来覆去地讲。拜托,都新社会了好不好?要不要我们都陪他把辫子留起来?”
      及川越说越不满,四下看一眼,周围人原本就不多,他还更要把她带至无人角落。
      垂垂如云的树后,及川低头凑近,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到藤井薰的脸上。
      藤井薰愣住,“……你做什么,这里不是家里,不好胡闹的,被人看到怎么办。”
      及川顷刻严肃神色,“你在想什么啊——我是有话同你说。”
      确认周边无人,他才神神秘秘开口。
      “——我写好辞呈了。”
      “……啊?”始料未及的话头,她犹疑地看去,确信他表情不似玩笑。
      “我同警署探听过。本地□□现在式微,没什么门路。那帮广东人手上有云南和印度的烟土渠道,还做人口买卖。”
      “警署和财长都不管?”她问。
      “怎么管,新政府才立住脚跟,正是财政缺钱的时候。鸦片烟土买卖是万万断不了的,他们自称生意人,做的营生给老爹一年纳的税抵过千口人……至于人口贩卖,那么多流民没饭吃,男丁在城内落不下脚,要么参军要么进帮派。女人就比较惨了。”
      “见不得光的脏活都是□□做。政府这边落个干干净净,坐享税收渔翁之利。”
      “上次和东北军阀和谈破裂,更是需要稳定局势的时候,不可能破釜沉舟一气解决难题。”
      “不为古人所欺,不为权势所屈,不为洋人所役。”他重复一句写在先前报纸上的话,自言自语一般,“我想做的事,并不是当个憋屈的书记官写写文章做做秀。”
      “你和世伯说了吗?”藤井薰一直在安静听他絮絮叨叨思路发散,直到这时才冷静打断他。
      “……”
      果然。她早已猜到答案。
      “他正在火气当口呢。”及川靠在树上,泄气又烦躁,几欲找根烟来抽。“上次登报的事情风波未平,我犯不着这个时候去撞枪口。下个月伯父伯母还要从东京赶回来……他都念叨我好多次了。”
      “如果你已经下定决心的话,”藤井薰说,“那就去做吧。”
      他望一望她,欲言又止,眼神好像心有不忍。
      藤井薰不以为意,她是华侨身份,又不在机要岗位任职。自认在哪里做研究都一样。
      “——我会陪着你的。”

      宴厅一楼,黑尾在廊柱的拐角处,护风点起一支烟。
      最近事情太多,劳心劳力,郁结难耐,呼一口气假装都随烟雾散尽。
      可惜看样子很快又有人前来不让他安生,有脚步在他身后停住——黑尾长舒一口气,将烟蒂踩灭在靴底,将黑色手套戴好,回身。
      眼前却是熟悉的雪白小面孔,玻璃般猫儿眼,一头红棕色鬈发,轮廓几分□□,名字也是西洋式的,莉莉安的礼服裙外头裹黑色丝绒披肩,肩头莹润,言笑晏晏。

      黑尾上下打量她,这不是第一次见面,事实上自从上海饭店的枪击案以后,他还特意找烟花巷的老鸨问过情况,上海出来的雏,百分之九十的货经她的手调教。再大的明星也不例外。
      “长官好奇莉莉安?怎的呀,想做她入幕之宾?不好搞的哟,她是有主的。”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黑尾说,“她和一起案子有关,嘴里头的话不知道该信哪句,我得找别的途径了解情况。”
      老鸨咯咯笑,收了点好处便从善如流介绍,讲她是白人同流莺女人生的杂种,无人认领,改一个英文名字,叫莉莉安,十岁便被养父母卖到火炕,吃不住苦,逃出来,在阴沟边讨饭,“一头疮一身病,不是我搭救收留,早就烂死街头,能有今日这样好吃好住,细皮白肉?”
      “现在嘛,跟着个大人物,是淮军那一块的,名字不好说,您也知道。”老鸨道,“能占长三角都是他能打,现在新政府都礼让几分。莉莉安犯下什么事,长官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

      “大人。”面前这位神神秘秘光鲜亮丽的女歌星,也穿戴黑色长手套,一只纤细手腕搭在他手背上,状似亲昵。
      黑尾肘部朝后撑着身体,向后靠在廊柱上,以一个随意的姿态微微俯首,等待她开口。
      “我昨儿个去照相馆。听到些有意思的事,想说给大人听。”
      “你说。”
      “这里人多口杂,怎么方便讲话?”她翻过手,举到他面前,“不如请我跳支舞吧。”
      黑尾挑眉,女人的把戏他瞧过一些,在他这里并不总是奏效。但是眼前的人像有额外魔力,让他愿意多些耐心,看看她到底葫芦卖的什么药。

      二人走进舞池时,周围人纷纷投来注目。新晋的警察署长和新晋的上海歌星,具备焦点的话题度。于是那些小姐或海紫,或雀青,或妃红的裙摆也在退让,给他们分出一条路来。
      黑尾跟随音乐把她领到臂弯。
      曲调的每一节拍都充满华艳,韵律欢快,莉莉安脚步有些俏皮地同黑尾贴面而舞,脚步拖拖,风情又缠绵。
      舞池外的人静默下来观赏,见她裙幅随着转身翻涌出微小浪潮。个子小小,她同他跳舞,将整个身体都托付给他似的。弯腰,后倾,跃起。像一件美丽珠宝,被展示在上流的社交场。

      “我知道大人在追查我。”她说,“我也知道,大人想掩盖前任上司的意外。”
      黑尾脚步一滞。莉莉安灵活一个旋身,重新补足错失的节奏,又道,“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我是想帮您的。”
      一曲终,她松开揽住他的手。
      黑尾察觉手心多了一样东西。展开来,见是对方留了个小小金属相片挂饰给他,摁下螺纽,里头有他想要的知情人和地址,额外当然还有一张巧笑倩兮的照片。

      莉莉安离开舞池,回头远远观赏他的表情。
      ——看来是真的不记得她了。也对,她改头换面,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美貌固然是她的力量,但同时亦是她的牢狱。为避免美貌带来的浮浅,一个人首先要使自身变得不易理解,变成一团难解谜题。
      至于进入上海饭店以前,在数十人里,被彼时身为副官的黑尾短暂地帮衬一次,得以留在饭店而不是被赶出这片地界——这样的事,谁会在意和记得。
      她裹紧了披肩,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摇曳生姿走进夜风里。

      10、
      是夜。
      宴会结束以后,姜锦年也陪同姜母回到住处。
      她的房间在二楼,刚一关好门,还没来得及洗漱换衣,窗户玻璃外便是笃笃,两下梧桐果砸落的声音。于是她知道这是她等待一晚上的人终于出现。

      找了借口说首饰落在车上,要出门去取,锦年匆匆忙忙下楼。
      屋外路灯下,一团寂静,四下都见不到人。冷风在尚着裙装的身体上吹激出一片瑟缩,她忐忑又失望,又怀疑是自己刚才听错。
      忽然一股旁来的大力,将她硬生生拽进旁边的巷子。
      漆黑一片,路灯彻底失守的弄堂。高跟鞋好像踩进了浅水沟,潮湿的冰凉和霉味一起上涌。她只觉被死死按在墙上,后背挤压贴着粗糙硌人的砖头,呼吸被压迫到疼痛缺氧,而没头没尾的炙热的吻就落下来。
      胸腔由于姿势而生疼起伏,氧气在突发状况里加速耗尽。
      她的力气是蜉蝣撼树,根本动弹不得。最后总算被放过的时候,头发也乱,珍珠发扣垂落肩侧。狼狈不堪的旗袍被扯开一边,裸露小半肩膀,晰清锁骨上落着鲜明的痕迹。
      黑暗里锦年终于看到宫侑的眼睛,鹰隼一样。极近的距离才能看到满布的血丝,骇人的攻击性还没有散去。她想退,却被锁在一方穷途,退无可退。
      然而立刻,锦年摸到满手湿润,黑暗里看不清,知觉却在重获氧气的复苏过程里,逐渐嗅到血的腥气,酽得冲鼻。
      “你受伤了?”顾不上其他,她脱口而出。
      “不全是我的血。”
      宫侑声音比平时哑,吸气也带着不流畅的节奏,像在极力忍过一阵又一阵的疼痛。
      “我今天不是故意甩底失约。临时有任务。”
      “没关系。”她答,“你没事就好。”
      宫侑闻到她身上隐隐的香膏味道,低头,又想亲她。
      姜锦年却偏过脸,避开了他的意图。
      宫侑的脸色瞬间又阴下来,黑暗是最好的隐藏,十分杀心被盖去七分。
      “你那位赵姓表哥。”他突兀地说,“如果我想,更显赫的人我也杀过。”
      她反应不及,“……你在说什么。”
      “不杀也可以。剁根写字的手指。或者敲碎他一嘴牙齿重造?”宫侑声音越来越低,暗巷里无光的瞳孔阴恻恻,腮帮那里咬得很紧,在说着字字暴力。
      “打毒品使唔使?保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他这辈子烦不到你。”
      “你在胡闹什么?”她伸手抵在两人之间。
      “装什么?你明明听得一清二楚。”
      “……”

      令人不安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好一会姜锦年才重新开口,“宫侑。”一字一顿,“你弄疼我了。放开。”
      于是他停顿片刻,最后慢慢松了劲道。

      锦年默不作声,从他阴黢黢的影子范围里退出来。
      是要这个时候才察觉,对方不是一开始所想的那样。宫侑不是什么叛逆的潇洒恣意少年,他手上是沾血的,是毁掉过一些人的生命,是不正当暴戾里,沿着法律边界淌过血泊的人。
      他们认识多久?两个月不到。经历生活天差地别,大抵是动心他的脸,那样纯真不做伪的神态。热切直率,来自市井的,没有规矩的,放肆的纯然。
      这根本不是全貌。
      是要这个时候才有些后怕。姜锦年没有深想,少年郎光亮的另一面是开刃的刀锋,能地动山摇地撕裂自己华美陈旧的贵族伪装。

      “你失言了,我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我得立刻回家。我已经借口出来太久。”她说。
      然后把衣服和披肩整理好,一边整理着鬓角的珍珠一边往外走,很快拐出这条逼仄狭窄的肮脏弄堂。
      宫侑觉得胸口隐隐失血一样冰凉,沉默地看着她往外走,没有阻拦。眼底很冷。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挨过钝器击打的部位有些酸麻,这才摇摇晃晃,往外动身。
      一出去却又远远看到刚才离开的人,抱着什么东西匆匆朝这边跑。他又停下脚步。

      姜锦年呼吸急促,很快跑近,往他怀里塞了小巧的医药箱。“这个给你。我真的要回去了,偷溜着又跑出来会被发现。”
      宫侑低头看看医药箱,又瞧着她,慢慢上扬嘴角,终于露出一个混不吝的熟悉笑容来。
      “……哇大小姐。还以为你扔掉我,不管我死活。”
      她不回答,又匆忙把手帕塞给他,身体上几处有浸湿的血,落在眼里生生地疼,她都分不清该先看哪一处,哪一处又是真的伤。
      “不亲手给我包扎?”
      “我要回去了。”
      “那给我再亲下——刚才是不是弄疼了?喂别走啊,不然抱下好不好?”
      “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的。”她觉得他胡搅蛮缠,变脸比变天还快,忍不住皱眉轻轻埋怨。
      这话在宫侑听来反而受用,把脸凑过去挑眉道,“我钟意你,你也钟意我。难道不该讲感情,做咩要讲道理啊?”
      “因为上一条手帕你也没有还给我。”
      “下次一起还你。”宫侑笑着说,“那,下次什么时候见?”
      “我不和你说了。”她这次真的转身。
      心脏在胡乱砰砰跳,跳得几欲炸开胸腔,应该是马上要被家里发现才会这么慌张。高度紧张之下,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阿锦。”宫侑用广东那种叫妹妹仔的亲昵口吻,在舌尖脱口她的名字,跟在后头,语气有些急迫,锦年不忍心,又慢了脚步。
      “我会对你好的。你信我。”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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