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你没有工作吗要抢我的? ...
-
太荒谬了。
今霁心里只来得及冒出这一句话,两条腿比嘴更快,打着哈哈就冲进晚高峰的人流中。
人群簇拥着……不如说挤着把她拥进车厢,回过神的时候,座位是别想了,就连扶手上也密密麻麻地攀爬着大小颜色形态各异的手,她扶着车厢内壁凸起的一块设施,斜着身子靠在门边,透过熙熙攘攘的人影与灯光,远远瞅见了玻璃外头那个模糊的人影。
他连风衣都来不及套上,凭着模棱两可的记忆,便追着她一路进了地铁站。这个点地铁站人来人往,人影交叠之间,今霁找不到他的具体位置,没法反着方向溜之大吉,只好硬着头皮往人群里挤。
想起来了,是不是高中的时候见过他来着……好像是姓……明?
今霁在脑子里搜寻了好一会,迟钝地确定了一个人名。
她倒是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工作的这家“日月”是家族企业,说是空降了个总工程师,是当下总裁的弟弟。同个姓氏的确有这么一号人物,不过跟她记忆里的明某某相差甚远就是了。外型似乎不大一样,声音也不像。
人群散去之际,他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今霁擦去玻璃上因呼吸弥漫的雾气,那人便小小的,仿佛一张年画的小人定格在一小块窗户之上。那小人带着笑或者焦急望向窗外,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望向窗内。
但列车开动,扬起一阵风,便将他掀起来,呼啦啦地吹往视线之外了。
她在窗子这边,想:
“年画小人可不是灰蓝色的。”
实话说,她没敢细看,要不是他脱口而出她的名字,她也反应不过来是谁,过去萍水相逢也好,至亲故交也罢。他们这一个世代,生命轨迹被划分得泾渭分明,于是认识的人也这样切割成不同的部分。她已经踏入职场,学生时期的过客,要消失的早在生活的蹉磨下退出了她的视野,要么顶着个事无巨细的备注,躺在她的微信列表落灰。
反正她也不会细看朋友圈。
今霁没见过在前几站下了车的乘客,过了几站重新相遇时,还要客套地来上一句“哎我们刚刚还隔着几个座位坐过同一趟路”,等她下车后还要目送到地铁口。
当务之急还是想想晚饭吃什么更合适。
她理了理围巾角叠进领口,把口罩拉得更高些,跟着人流出了站。天色微微发暗,朦胧细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路上行人如织,五颜六色的雨伞攒动,在这样一座南方城市的十一月,并不少见。
今霁看这雨并不大,想来淋不湿衣服,这儿离家也不远,于是卫衣帽子一拉就冲出站去。
等一个九十多秒的红灯时,天际闪了一闪,滚过来几道雷声,在聚集的人群中引起了一阵低呼,手机适时地跳出了一条雷电黄色预警。
她左划推掉了那条信息,随即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手探到背包里拿出一把伞,推开伞柄往头上遮去。
“今——呃!”
青灰色的雨伞撑起来时遇到了微小的阻力,随后来者呼唤的声音有来由地卡住了。
今霁下意识地朝无人的方向倾斜了伞面,回头望去。
那人被撞歪的伞抖落下的水珠骤然落进她眼里,初冬的寒意和远处的闪电刺得她眯了眼,慌乱之中她想拿手去揉,手腕却被抓住了,震惊之余青色的伞脱手落地。
“别揉。”
绿灯的亮起仿佛按下了一个开关键,以雷声为讯号,人群一哄而上地冲上斑马线,那人却紧紧拉住她的手,于是人潮汹涌湍急地流向下游,而他俩锚定在原地。
好在对方的灰色雨伞移到了头顶,没让两个人都变成落汤鸡。
人群一散去,明且逢松开手,随后拉开了一点距离,弯腰捡起来伞递到她手里。
“还好赶上了,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啦?”
“谢谢谢谢,不过不好意思,不知道你把我认成谁了,但你肯定是认错人了。”
今霁古怪地抬头扫了他一眼,年纪相仿的男性,五官周正,有鼻子有嘴,略有些下压的眉峰给面庞徒增了些许阴沉锐利,唯在左眼正下方有一颗痣,睫毛眨动时吸引注意力,对冲了那股子阴鸷的气息。淋了雨的发丝像野草果实的刺儿弯曲下垂,视线下移后触目所见是修长的脖颈,喉结滑动着像要说点什么,越过男人的肩膀,她瞧见绿灯还有二十四秒。
今霁的时间观念十分精准,具体表现为踩点上班,上班时间从不处理个人事宜,下班瞬间当场消失,如果有什么私人事情要找她还是建议微信联系。
呃……加班除外。
眼看着今霁绕过他就要过马路,他急忙开口:“我是明且逢,你真不认识我吗?”
今霁脚下一顿,心道不好,还真是顶头上司,她早上在工位上敲代码敲得大脑麻痹时,就听见他们说新来的总工程师,一来就要接管整个合作部,听得本来昏昏欲睡的今霁突然一激灵。
“啊,在这种家族企业工作,简直没有一点上升空间啊。”
脑中回响起隔壁工位的妹妹的声音,今霁脱口而出:
“明总工是吧?人事部没有把我的工作号推给你吗?”今霁七手八脚地从背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那边最近忙不过来实属正常,这是我的名片,背面有联系方式。辛苦你还亲自来找我交接事宜。”
明且逢被塞了一张纸片,条件反射回答了一句:“不辛苦,今霁你……”
今霁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随后连滚带爬地跑过斑马线,低声:“明天公司见。”
十一月的冷风刮得她清醒无比,紧了紧围巾,这下她总算把思绪理清楚了。
秦望舒那句“没有上升空间”是为谁打抱不平,她再明白不过,方总工眼见着退休,年轻人里最有可能接手岗位的只有今霁,何况老方走之前还提了几句,结果板上钉钉的事被空降的少爷截胡。她不是什么愿意将到手肥肉拱手让人的高风亮节之士,确定消息时她眼前一黑,手一抖删了十七行代码。
没删库跑路真是她所剩无几的善良。
下了班打开手机,秦望舒发消息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这顿她来请客。今霁有气无力地回复:“今天吃不了火锅,我怕红汤底被我哭成清汤底。”
乌鹊:【没见过,让我长长见识】
彩云易散:【落井下石,真可恶啊】
乌鹊:【你肯定是不爱我了】
乌鹊:【不然你怎么不跟我吃饭】
彩云易散:【没开玩笑】
彩云易散:【我妈过阵子搬家,我今天得回去收拾收拾准备滚蛋了】
彩云易散:【还要处理租房子的事情】
彩云易散:【到时候请你来吃乔迁宴】
乌鹊:【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今霁不常社交,但不会错过各种席,一场宴会简直就像是打翻了一瓶实验性的溶液,滚烫的人情世故争先恐后地溅落出来,四下攀附,沿着脚印一路爬到人的身上,在其中过客眼中烙上一层轻柔的名为生活的翳。每次看到这种画面,她才觉得自己是活在人间,能够为她一时的束手无策寻找一个理由。
巧的是仅就吃席这件事而言,秦望舒跟她一拍即合,一对狐朋狗友横空出世。
至于明且逢,她想起来了,读高中时确有此人。一个不太起眼的男生,应该没有屡次不交作业的案底,故而今霁对他印象不深。
前些日子妈妈腾空了杂物间,倒腾出一堆她学生时期的东西。她在纸箱子里翻出一本同学录,翻来后夹着一张毕业照。
毕业照背面有根据位置排列的人名,她找到明且逢的名字,翻过来对照。手指顺着数字定格在一个寸头的小胖子身上。
看着毕业照角落与今日马路暴徒有些相似的眉眼,今霁的第一个想法是。
啊,真有毅力。
她抱着看乐子的心态一页一页翻着同学录,走幽默挂的留了几句当年时兴的语录,如今看来涌现出一种新潮的尴尬感;走文艺挂的手写了短诗或是文学名句,文学名句经久不衰,小孩儿写的诗歌如今则更显滑稽。
也有真情流露的,在留言区刷刷刷得写了许多排字,少年人的情感太浓重,经着时间的发酵,气味便如同烈日下腐烂的苹果,酸得今霁眉头紧皱。
那个时候流行同学录留作纪念这种东西,留了许多花里胡哨的言语,她当然坚信大家都是真诚的,所以才留下这么一本册子,但那时候大部分人没意识到,停笔那一刻,这就是相互之间的最后一句话。
而明且逢的最后一句话是:
“请记住我。”
“记住”这个词语的意思太暧昧,最低限度的“记住”是重逢的时候并不能一眼认出来,听到名字那一刻也调不出相关的记忆,要在百般提醒下拉开回忆翻箱倒柜,忍着弥漫的灰尘味才能嗅到蛛丝马迹。
今霁合上会议记录的文件夹,目光转向在台上夸夸其谈的明且逢。
那人长身玉立地站在演示的屏幕前,一身浅灰色的风衣简约修身,经过打理的头发还是有些桀骜不驯,但也无伤大雅,好在为求工作方便他戴了副眼镜,虽然遮住了那颗点睛之痣,却消减了些许眉眼间的锐利,整个人也沉静下来,让人能够聚集精神去细看他。眉骨优越,鼻梁高挺,说话时唇角微勾,好像时时刻刻挽着两弯笑意。声音沉稳且不低沉得叫人腻烦,语气娓娓道来,俨然一幅平易近人的帅哥模样。
合作部的工程师里,女孩儿占比高,爱看美人人之常情,帅哥不看白不看,何况事已至此,因此倒戈几乎是瞬间的事,今霁可谓是在事业与人际上受到了双重打击。
十八岁的明且逢留下的愿望,如同一枚子弹凭空现身,削叶飞花地袭击了同学录的主人。对许愿的人来说约摸真是个好消息,毕竟今霁的确是记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