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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断腿 ...

  •   刘意远第一回感受到美食在眼前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痛苦,明明桌上又是鱼又是肉的,他却只能扒拉一盘清炒丝瓜。

      “刘意远,你吃啊?”林安又夹了块鱼肉鼓着一边腮帮子说道。

      刘意远憋屈地看了看她被鱼肉塞得满满的饭碗,又怂怂地望向对面笑眯眯的吴鸠。

      他哪里是不吃,他是没得吃啊!鱼肉全被送入林安碗中,他想要夹一块就会感受到对面吴鸠直勾勾的视线,好像那块鱼肉被他下了诅咒,只要他拿起便会中毒身亡。鱼吃不了那就吃个红烧排骨吧,结果每回他夹起一块吴鸠便会从他筷缝中挑出,慢条斯理地放进自己碗里。

      人心险恶,职场也分三六九等,小小实习生配不上大鱼大肉,想到这他含泪扒拉起碗中的米饭。

      “你别逗他了,给人家吃点肉吧。”林安将排骨移到刘意远面前,见他一脸领赏的模样夹走一块后才放回原位。

      “我哪里逗他了,这小孩自己不夹嘛。”吴鸠塞了一大口米饭,摆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你当我瞎啊?”

      “那林老师倒是把鱼也递给他啊?”

      “他想吃自己会夹的......”林安低头拨弄起碗中的鱼肉拌饭。

      忽然,林安腕上红色镶边的手表闪烁起微弱的红光,这是地府的联络器兼具定位和通讯功能,一般是阎王用来监督黑白无常的工具。按照规定上班期间一定要开启,否则被阎王发现是要扣工资的。她看了眼吴鸠的手腕,黑色镶边的金属表死气沉沉地藏在衣袖之下,这家伙果然是关闭了联络器。

      吴鸠伸手按住林安的手腕,剑眉微微贴近双眸,瞳孔绘出林安的脸庞。他轻轻晃动脑袋,双唇无声地张开,似乎在说“别”。林安眨了眨眼,与他对视几秒后轻声叹了口气,扭动表边细小的金属旋钮,沉闷平淡的人声随即传出。

      “白,找到黑了吗?”

      “还没。”林安用余光瞄向一旁的吴鸠。”

      “找不到就先把今天的活干了吧。”

      她脸色一沉,狠狠地瞪向一旁的吴鸠。

      “头儿,我觉得谢己差不多可以结束实习了,要不我和她轮班?”

      “她才实习八个月吧,还没一年呢。这段时间还是你和小黑合作,早日找到把黑找回来,你就可以放假了。”林安还想争取减轻工作负担,上司已经切断了通讯。

      “我就该把你供出来。”

      吴鸠舀了满满一碗汤低头闷声灌入口中,假装没听到林安的抱怨。

      “老大,你这样我也得跟着加班,黑白无常得同时工作,这届实习黑无常可就我一个。”刘意远趴在桌上,弱弱搭话。

      “白无常实习生是有几个,老道的可就我一个,阎王不薅我薅谁。”

      “行行行,祖宗们我错了,等事情办妥了,你们的班我都包了。”吴鸠在两人的注视下实在是喝不下汤,勺子一放,双手合十向两人求饶。

      “那先给点诚意,说说你要干什么吧。”林安蹙起眉头,手肘抵着桌面,腮帮肉被握紧的拳头挤到眼皮底下,吴鸠仿佛看到只愤怒的小鸟。

      “师傅,你不是说老大想找死因吗?”

      林安扭过头来,浓密的睫毛似千万长鞭抽打着刘意远。这小子上辈子真的不是死于话多吗?

      吴鸠和她是同届黑白无常毕业生,两人搭档十来年,没少见他坑蒙拐骗。她没有直问就是怕吴鸠这家伙又顺着她的思路编出以假乱真的谎话,万一这家伙就是单纯地想跑来人间偷玩一阵子呢?

      “原来你猜到了啊?”吴鸠一双桃花眼瞬间弯成月牙,有些惊喜地望着林安。

      “刚去你哥店里问了问。”

      “反正肯定是他被吓得不敢不回答你吧。”

      林安扭过头盯着天花板的角落保持沉默。

      “那你应该是看到那张照片了吧。”

      “看到了,那个人影你认识?”

      “不认识,但是那个耳骨夹让我想起了些事,前几个月我和谢己抓鬼时,遇到一只眼睛被挖空的鬼,喉咙被划了好几道口子,当时地上全是血迹斑斑,露着小刀的耳骨夹。”

      听他这么一说,林安模模糊糊有了些印象,谢己好像和她提起过。据说那人死状极其惨烈,耳骨夹的暗刀是不可能轻易割破大动脉的,可那人的喉间被反反复复划裂几十个口子,鲜血直流。

      “他第一眼看到我时,大叫着‘饶命’,我上前想让他先冷静,他嘴里一个劲地说‘对不起’。”吴鸠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指尖刮动着鼻梁,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我把他交给牛头马面进鬼门关时他忽然看了我一眼,我当时就感觉他好像想说些什么。”

      “阎罗审判怎么说?”

      “你知道的,阎罗从来不告诉我们答案。我只知道他已经不在地府了,究竟是投胎转世还是下十八层地狱谁知道呢?”吴鸠摊开双手,长叹一口气。

      刘意远急忙翻开书角蜷曲的《地府小百科》复习,找到“入府流程”一栏:死者由黑白无常吸取魂魄后带至鬼门关交给牛头马面,牛头马面带领死者进入鬼门关去往阎罗殿进行审判,根据死者生前的所为评判可入何种轮回,生前作恶多端者将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某些灵魂纯净多行善事者将去往极乐世界。刘意远仔细辨认自己在“极乐世界”一旁记的笔记,半天才认出“极少”二字。

      他继续往下看:紧接着便是黄泉路、三生石、望乡台、忘川河,喝了孟婆汤走上奈何桥了却一生。部分对此生留恋或是不愿入再轮回的死者在阎罗殿选择放弃轮回转世的机会,通过黄泉路后便去领取地民身份证,彻底成为鬼。

      刘意远想起当时阎罗对自己的审判:“无功无过,入人道,非富非贫。”他一听,这不又得读十几年书,自己刚高考完还没享受几天舒服日子就在凌晨猝死了,想到前世被考试折磨的日子,他果断选择地府就业。结果为了成为黑无常又苦读了一两年才勉强上岸,看来不管在哪,公职都卷生卷死。

      不知道师傅和老大当时为什么选择留在地府。

      刘意远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看着两人交谈。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查?”

      “我这几天去查了下他生前的一些信息,这人叫陆明辉,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初中开始辍学打工,但几年后突然不干了,这么多年却总是有莫名其妙的经济来源。”

      “你这些消息都哪来的?”林安见他翻查着手机资料,凑上前去一看究竟,“人间小灵通”几个字映入眼帘。

      “我来人间除了工作,交友也是不可避免的。”吴鸠将手机翻向林安这边,等她看完资料。

      “他是通灵者?”

      “当然,普通人可几分钟就忘了我们的存在。”

      林安仔细查看手机聊天记录,4月5日下午4:32吴鸠给“人间小灵通”发了消息让他调查一下前阵子“耳骨夹割喉案”被害人的信息。“人间小灵通”回了个“ok”的手势,答应他24小时后出结果。

      4月6日下午4:32“人间小灵通”便将文档压缩包传送给了吴鸠,还真是24小时,分毫不差。

      “林老师,虽然我很想与你继续分享调查内容,不过你要是再不去工作怕是要被投诉了。”吴鸠按下息屏键,黑色屏幕中他和林安的脑袋几乎要挨到一起。

      天色渐渐暗淡,太阳明显体力不支整理好行囊准备打道回府,残余的晚霞与林安腕上的红色警示光相互映照。她摸索着表边的旋钮,视线却停留在吴鸠脸上,吴鸠毫不避讳地望向她的瞳孔,任由她的黑眸反复折叠自己。

      “你不能边上班边查吗?”

      “那效率也太低了,请假的话阎王那家伙也不会批。”

      这倒是真的,每次送请假单给阎王,她都一副签卖身契的艰难模样,那笔尖黏在纸上,好几分钟也不挪动一步。

      “你最好别骗我。”

      “千真万确。”

      “不信拉钩?”吴鸠举起小臂,小指从掌心探出。

      林安一脚踩上吴鸠的拖鞋,站起身准备离开。

      “老大......你这样说话真的没人打你吗?”刘意远跟在林安后头,五味杂陈地看了看强忍着痛感的吴鸠。

      “这不......被打了吗......”

      吴鸠一瘸一拐地挪到门口,低头看着林安和刘意远蹲下身子穿鞋,打算送他们到楼下。

      “不用送了,你记得查完就滚回来上班。”

      林安掏出哭丧棒在吴鸠面前划出一道分界线,棒子又落在他的胸口处。

      “不然我就杀了你。”

      吴鸠的喉间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下,却还是憋出笑容。

      “保证......保证。”

      待林安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他才敢大口呼吸。摸着自己早已停止跳动的胸口,一阵后怕。“感觉她真的会杀了我......”

      “师傅,生死簿上今天第一位死者叫秦刚,在长泽市余宁区。”刘意远唤出一本黄册,看着上面积攒的密密麻麻的文字闭目养神了几秒。

      每日零点生死簿会显现出模糊的文字,黑白无常可以通过生死簿文字的行数得知今日的工作量,待簿上的人死后,人名死处才会清晰显现。

      由于吴鸠翘班,现下生死簿上一堆等着收魂魄的人名。

      “有点远啊。”

      话音刚落,林安的身子逐渐消散,只见一柄芭蕉扇铺盖于半空,随即一白影跃然而上。白色高帽上赫然写着“一见生财”,白袍如雪,玄色丝绦系于腰间,黑色领口下隐约可见里层的白色衬衣。

      “师傅,你下次要化鬼身提前说一声嘛。”

      刘意远扶正头顶的黑高帽,帽上“天下太平”四字尤为醒目。黑袍松松垮垮地披在他身上,白领口有些皱巴,银白大带在半身处飘荡。

      “知道了知道了,快坐上来,我赶着下班呢。”

      还没等刘意远坐稳,林安便向芭蕉扇发号施令,加足马力向余宁区进发了。十多分钟后,两人就嗅到一处楼房散发着恶臭,是血味,鬼往往对这味道尤为敏感。

      “刘意远,你先下去。”

      “刘意远?”

      见没人回应,林安蹙眉扭头看去,发现刘意远脸色惨白一手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吐出来。

      “你......你还晕扇啊?”

      林安忽然想起来,刘意远第一次坐她芭蕉扇把午饭全吐出来了。

      调整好状态后,刘意远虚弱地唤出小型勾魂锁,细小的勾爪与弯尖勾刺得他指上生疼。林安走在前头,生生穿进门内,糜烂的血腥味使她不得不用长袖捂住口鼻,她眯起眼在黑暗中隐约看见一个男人的轮廓,两只小腿被粗鲁地截断,地上似乎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她听到身后的刘意远发出呕吐的声音,自己也拧皱起眉眼。

      “师傅,这死得也太惨了。”

      “别管了,勾魂魄吧。”

      她将哭丧棒包裹着头骨的一端面向尸体头部,深吸一口气再一睁眼双瞳已是血红,棒头白带飘起,猛地一击扯出泛白的阴魂。

      “刘意远!”

      一声令下,一旁强忍恶心的刘意远一闭眼抛出半截勾魂锁,锁链紧紧缠绕上尸体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刘意远睁开猩红的眸子用力一拽,阳魄也弃身而出。

      阴阳魂魄相合,死者的意识也重新苏醒。幽幽绿光下,林安这回看清了男人的面容,三四十的模样,脸部的肤色似乎不太均匀。

      “你们是谁?!啊啊啊!地上这是我吗?啊啊啊!我想起来了,有人杀了我!有人杀我还砍了我的腿!”男人一清醒便开始惊恐地大喊,甚至还想跑出房间,幸亏刘意远发现及时将勾魂锁再次缠绕在他身上,令他动弹不得。

      “你们要干嘛!你们是......啊啊啊!黑白无常!”男人似乎是看清了两人高帽上的字迹,头一回见鬼吓得跪坐在地上,嗓子嘶哑。

      “吼完了吗?”

      林安松开捂住耳朵的双手,蹲下身子清了清嗓挂起职业假笑:“黑白无常,很高兴为您服务。这位先生您的命数已尽,接下来将由我们带您前往鬼门关接受阎罗审判。”

      “我才不去什么鬼门关,有人杀我!我要他陪葬。”男人见林安虽然这一身打扮,但面似圆月,目如明星,透着一股青涩稚气,胆子一大嗓门也跟着提高了。

      “这位先生,我们没有这项服务,请您跟我们前往鬼门关,不然我们将采取强硬措施。”

      哭丧棒挺直了腰板在男人面前摇晃,全身的白带蓄势待发。男人发现这棒子竟是人骨制成吓出一声冷汗,哪里敢提“陪葬”的事。

      “好的,请您这边走。”

      林安让出过道,圆目一挑示意刘意远,刘意远一挥手,袖中穿出数条锁链,锁链相互交错在三人面前撕开一道口子。

      “怎么这么久了,你开的地府门还是这么小?”

      “师傅,先带他进去吧,我感觉他又要灵魂出窍了。”

      林安回头一看,果不其然,男人的鼻涕眼泪爬满了脸。她没了闲心再和他客客气气地玩礼貌客服的游戏,一脚把他踢进大门。

      一进门,牛头马面早已恭候多时。

      “呦,今个怎么是白无常来送鬼?”牛头叉着腰阴阳怪气地询问。

      林安向来和牛头不对付,前几个月还因为牛头向阎王告状自己收魂服务态度极差被扣了五百冥币。她也实在是奇怪,自己到底是哪里招惹了他。后来还是马面悄悄告诉她,牛头一直暗暗和黑白无常较劲,觉得牛头马面组合才是“地府第一鬼差”。

      “咱们地府还有这玩意?”

      “没有,就他自己想出来的美称。”马面平淡地答道,似乎已经习惯。

      她只是个纯种体制内打工人,不贪名只图利,这美称谁和他争?

      “鬼在这,我去接下一个了。”

      “黑无常呢?今天应该是他轮班呀?”牛头继续咧着牙装出好奇的模样,眯缝的眼睛满是嘲讽。

      “我就是啊,你瞎啊?”

      牛头一看竟然是才实习没多久的刘意远,感到自己的威严被小辈侵犯,他不悦地白眼。

      “有些实习生不要太嚣张,我牛头在阎王面前说几句,你这段时间就白干。”

      “你这嘴生的真是好。”林安半只脚跨进门又抽回身子面无表情地看向牛头。

      “好什么?”

      “好能装。”

      啪地一下林安和刘意远关上了大门,留下牛头气急败坏地扬言要去阎王那告发他们。

      回到屋内,林安准备带刘意远马上出去,这浓重的血腥味连她都有些不适。

      “师傅。”

      “说。”

      “我有点好奇,那人怎么死的。”

      刘意远双袖捂着鼻子,闭着一只眼小碎步朝尸体挪动。林安一把揪住他后领,拉回自己跟前。

      “上班第一天怎么说的,只抓魂魄,不问死因。”

      “看看又不会怎么样......”

      “那你看吧。”

      林安拉过身旁的椅子坐下,双手交叉在胸前,静候刘意远的表演。

      “师傅......你陪我一起过去看。”

      她就知道这小子人菜瘾大,自己都成鬼了还怕这些。看在他刚才帮忙说话的份上,就让他看一次吧。

      林安伸手弹了刘意远一个脑瓜,准备随手开灯又怕被邻居发现还是缩回了手。弹指召来鬼火,带着刘意远上前近距离观察。

      忽然,她注意到地上散落的零碎物件均被血水浸染。低头眯眼一看,竟是带着刀片的耳骨夹!

      她仔细查看男人身上的伤口,喉咙几乎被捅出个窟窿,多数耳骨夹散落在颈部边。大腿的伤口依旧触目惊心,森森白骨裸露在空气中,断裂处并不平整更像是撕裂,估计先是用锋利物割开大半最后硬生生撕扯下半截腿。

      “师傅,他身子下......”

      林安往上半身一看,发现腰间处隐约露出刀尖。

      “秦先生,谢谢你前几天带我潜水啊,我做了些糕点你要吃点吗?”

      门口的敲门声让林安回过神来,她立马缩回自己往腰身下探出的手,用手机拍了照片带着刘意远离去。

      “师傅,这人也和老大有关吗?”

      林安刚给吴鸠传完照片便发现刘意远坐在芭蕉扇上浑身冒着冷汗。

      这小子明明这么害怕,为什么还要去看尸体?

      “还不清楚,我给他发了照片。”

      刚说完,林安的手机又弹出新消息。

      “工作结束,我来找你们。”

      哦对,还要继续工作。

      林安瘫倒在芭蕉扇上,生无可恋地翻看生死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断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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