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豌豆物语》夭卡

70、第七十章 火

　　起火的不只是粮店，整整一条街都在熊熊燃烧，薛豆青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无法控制了，大家在徒劳地救火，更多的人在哭喊。

　　恍惚听到有人呼救，大概守仓库的人尚有没有跑出来的，火势太大，大家面面相觑却也只能望而却步，薛豆青兜头浇了自己一身水，弯着腰便要往里冲，忽然觉得有人拉了他一把。

　　回头却见是一脸惊慌未定的梁小宝，不禁恼火：“大半夜的你来瞧什么热闹？还不站得远点！”

　　梁小宝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薛豆青没时间听他废话，一脚把他踹出老远去，猫着腰便钻了进去，梁小宝忍痛爬起来竟然也要往里冲，被旁边管家死死拉住：“少爷，你可不能进去啊，这太危险了！”

　　梁小宝脸色苍白，一直在发抖，抖得连话也说不出来，被管家攥着手，呆呆地站在地上，目光涣散地盯着薛豆青冲进去的地方，紧张得像是随时要崩溃。

　　薛豆青进去没多久便背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家伙出来了，众人慌忙围上去帮着把伤者抬走，梁小宝甩开管家踉跄跑过来，一把捧住薛豆青的手，盯着他的脸猛瞧。

　　薛豆青衣服被烧破了，脸上带着两抹黑，嘶哑着喉咙怒道：“不是叫你离远点吗？你他妈的怎么还站在这儿？”

　　梁小宝喉咙滚动了下，伸手想拨开他衣服看看他有没有被烧伤，薛豆青一巴掌打开他，又精力充沛地跑去参与救火活动了。

　　大火持续烧到清晨，几乎无物可烧之后才渐渐露出颓势，被大家一桶一桶水灭了火星。

　　薛豆青忙活了一晚上，这会儿终于消停了，蹲下来瞧着火灾之后的一片废墟，觉得很不是滋味。

　　在这里干了小半年了，大伙都对他不错，也长了不少见识，对这地方很是有感情的，竟然就这么毁了。

　　忽然觉得脸上一热，扭头瞧见梁小宝蹲在他身边，拿了快热毛巾给他擦脸呢，看见他回头，又有些踌躇地放下了。

　　火灭了，薛豆青的脾气也灭了，只勉强一笑：“你怎么来了？”

　　梁小宝终于得到一句还算和颜悦色的话，却顿时红了眼眶，攥着毛巾抽泣起来。

　　薛豆青不明所以也不知所措，无奈道：“哎，好好的，又哭什么？”

　　梁小宝紧张了一夜，如今脸色还白得回不了色，被薛豆青一问，越发哭得厉害，薛豆青知道他哭的本领极大，最怕他哭，只好抬起胳膊拍拍他脑袋：“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梁小宝哭得起劲，管家走过来安慰道：“少爷，别难过了，咱回家去吧。”

　　薛豆青觉得有点纳闷，不禁抬头望着管家——的确是粮店的管家无疑。

　　管家继续道：“这事来的蹊跷，多半是有人暗地里使坏呢，老爷定会查个明白，少爷不要自责伤心了，忙了一夜了，回家歇一歇吧。”

　　梁小宝只是捂着眼睛哭，薛豆青却愣愣地看着管家，管家已经尽了安慰的责任，见不起作用，便也垂头丧气地走了。

　　薛豆青再低头瞧梁小宝，看着他哭得伤心欲绝的样子，忽然就有那么点明白了。

　　怎么说他运气就那么好，待遇这么好的事，那么多人偏偏选中了他，并不是因为他有力气，更不是因为他好看，只是因为，这家店的少东家是梁小宝。

　　怎么说梁小宝就那么闲整天往这里跑，怎么说昨晚上看见粮店失火会那般失魂落魄。

　　却原来，都是这个缘由。

　　因为知道薛豆青不想受他恩惠，便这般暗地里相助的么，薛豆青忍不住苦笑，到头来又是欠下一笔。

　　薛豆青觉得很困，大概是一夜未睡的缘故，也大概是被烟熏了眼睛的缘故，忽然很想回家补觉去，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梁小宝放下手来，露出一张哭花了的脸：“豌豆哥哥？你……”

　　薛豆青脸色很难看，声音也有点发飘：“哦，我有点困，我回家睡觉了。”

　　梁小宝没说话，微微张着嘴巴，盯着他转身离开，看他身形浮晃地走了只几步，然后昏倒。

　　薛豆青昨晚吸了太多烟气，身上也好几处被烧伤，绑了几圈绷带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梁小宝坐在床头，目光有些怔怔的，盯着薛豆青的脸一直看，说起来，自从薛豆青回来他都没有仔细打量过他的脸，每次说话也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觉得薛豆青的气息在自己身边就立刻紧张得不行。

　　薛豆青长得那么高了，想当初他走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孩子的模样，再回来却忽然那么高大了，虽说从小他就是俯视着他的，可是，如今他连俯视的勇气都欠缺，在他面前只恨不得缩到地下去。

　　无论薛豆青如何待他好，他心里都明白，他们已经再也回不到小时候那种亲密无间相依为命的感觉了，如今的好，只是一种客套，薛豆青对所有的人都是这种客套的好。

　　可是，对那个人，一定不是这样的。

　　那天下午见到的那个京城来客，梁小宝之后再也没有勇气去瞧他一眼，他有点害怕，害怕看到他们相亲相爱的样子。

　　薛豆青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虽然那温柔带着点霸道，可是，无论是温柔还是霸道，如今却全部给了另一个人。

　　这些是梁小宝不愿意看到的，可是，他又无能为力，当时背叛了的人，不正是自己么？

　　那个时候，如果再勇敢一点，就可以走了，哪怕什么都没有呢。

　　不对，有他厉害的豌豆哥哥呢。

　　可是，他一直都是懦弱到一无是处的人，薛豆青走的那天，他偷着从家里跑出来，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着薛豆青和别人一同离开，百爪挠心，眼泪流了一脸挡住了视线，只好不停地拿袖子擦，可是，他就是无法跳出来痛痛快快地跟他一起走。

　　在他变回梁家的少爷之后，他真的不敢回忆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好不容易回到梁家，再放下一切，他如何做到？

　　于是，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薛豆青离开，连告别都没有。

　　薛豆青没有抛弃他，是他自己放弃了。

　　于是，即使再相见，也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他在他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他永远都定格在那个懦弱可耻的背叛的时间里。

　　梁小宝时常想，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不会义无反顾地跟他走？

　　每当这么想的时候，那个瘦长的京城来客的模样便浮现出来，带着一抹浅浅的嘲讽的笑。

　　梁小宝便猛然惊醒，胸口闷痛——其实，那种可能性，根本就不会存在了。

作者有话说

　　小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