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也失信》千佑十安

2、遇月 201

　　2010年，六月将过，漫长的降雨结束，艳阳高照，天地澄澈。

　　深夏时节，季城四小的树荫大道交错的枝桠肆意伸展着，绿意生长，在风中撞击，沙沙作响，旭日从间隙洒下，本该能遮阴的大道也变得敞亮起来，幸好最近多雨，烈阳也被揉成了轻软的模样。

　　上课铃刚响没多久，江漪就被老师安排将作业抱到一楼办公室里去。

　　正是上课时间，学校里安静到只有偶尔从某个教室里传出来的老师授课声。

　　她一如往常地走过那条熟悉的走廊，时不时地左右张望，好奇地看看别人教室里此时此刻是什么样子。

　　路过四年一班的时候，阳光刚好从浓绿的树丛穿过，在教室课桌上洒下灵金色光影，教室里整理课本资料的声音和交谈声桌椅推拉声混合在一起，交织成最独特的协奏曲。

　　在江漪将要别过头的时候，里面传出了一个让她停住脚的名字——

　　“顾子钰，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题好吗？”

　　顾子钰，一个常常被他们班主任念叨的名字。

　　江漪在此之前并没有见过这位传说中成绩优异，品行端正，考试向来名列前茅的老师人见人爱的好学生，只当听听就过了。

　　但是命运的推波助澜在那时见到了成效，隔着一面透明的窗户，江漪看见一个戴着黑色边框眼镜的男生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靠椅子站着的男孩个头高，穿校服裤，晃眼的蓝白色上边，校服外套拉链敞着，里面一件简单T恤，袖子微微挽起，他一节手腕露在外面十指修长，指节分明。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江漪站在外面听不清他回答了什么，可教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调侃似的笑声。

　　男孩也跟着笑起来，他的眼睛圆润而明亮，仿佛含着一层光，笑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一派天然的少年意气。

　　一瞬间穿堂风从四面八方贯穿而来，吹的江漪的外套鼓起来，可说不清为什么，她猛然觉得自己的心也好像轻飘飘的要起舞。

　　顾子钰在坐下之前撇过头抬眼见到窗外的就是江漪正在发愣的模样。

　　少女的视线不容遮挡，不染尘埃般穿过空气而来，惹得顾子钰轻偏了一下头，微微皱眉发出疑问。

　　江漪仿佛一下子回过神，和他的视线对上，空气中仿佛有尴尬在交汇，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清明，却又满脸困惑。

　　江漪不好意思的对着他笑了笑，然后抱着作业落荒而逃。

　　等她终于回到教室，上完了一节课之后，软绵绵趴在桌子上，脑海中全是少年一身清冷侧过头和自己对视的样子。

　　同桌暗暗戳了戳她的肩膀：“我的小漪漪，你怎么了？”

　　灵光乍现间，江漪猛地直起身，把旁边的楚珞吓了一跳。

　　“我，我好像想起在哪听过顾子钰这个名字了！”

　　她扶着同桌的肩膀边摇边笑着说。

　　楚珞虽然觉得江漪突然提起这位大学霸很奇怪，但还是很无奈地打住她：“班主任天天提，能不熟悉……”

　　“不，我似乎记得我们街区搬来了一户新人家，好像就是顾子钰呢。”

　　也就是说，她要和顾子钰成为同住一个街区的邻居了。

　　江母提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江漪正在家里吃晚饭，她一天基本都待在学校，嫌天气太热不愿在学校家里两边跑。

　　吃饭闲聊的时候，江妈妈随意提了一句，旁边单元最近有人搬家，动静挺大的，好像还是四小的学霸顾子钰，这两天估计就要入住了。

　　那时江漪顾着和爸爸争夺盘子里最后一个鸡腿，嘴里喏喏的说着“哦”，却全然聚精会神忙着争抢大战。

　　没想到彼时不当回事，一转眼那个天之骄子就和自己相距不远。

　　—

　　“叮铃铃——”

　　学校终于结束了一天的课程，桌椅挪动夹着收拾课桌的吵闹声，意味着太阳即将落山，大家要各回各家。

　　各个年纪的学生从校园门口鱼贯而出，江漪被挤在人群中，如同深海中一条暂时找不到方向的鱼。

　　直到她在隔着两行人的地方再一次看到顾子钰。

　　他下身穿着蓝色牛仔裤，随意而又率性，乖巧的背着书包。此时男生低垂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他周身温润的气息。

　　当他和旁边朋友说话打闹的时候，他那线条柔和的面庞上，透出一股温和之意。

　　被推搡进公交车的时候，江漪还在苦恼自己没有扶手可以抓，却发现走在前面的顾子钰已经安然的坐在了位置上。

　　她心里长叹一声，感叹男生身细腿长连赶车也这么快。

　　江漪将自己放进一个狭隘的位椅后面，背对着车厢后排注意到了自己的顾子钰。

　　所以她怎么也不会知道，少年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

　　顾子钰刚上车就认出了这是上午那个在教室外面盯着自己看的女生，虽然不认识，但还是一眼就记住了她的样子。

　　他看着小姑娘穿着蓝白相间的夏季校服，扎着低马尾，气质干净又有一丝疲倦，和周围乱哄哄的环境格格不如。

　　她皮肤极白，能透光般，她耳边的碎发轻拂，头微低，看着手上拿着的新日记本。

　　这般模样不难叫人难以忘记。

　　“槐荫路到了，请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到站的提示声音响起，顾子钰意欲起身，才发现她竟也在同一个地方下车。

　　路上人群三三两两，江漪发现顾子钰一直走在身后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她更加确信他确实和自己住在同一个社区。

　　黄昏日落，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这段回家的路第一次变得不一样，身后竟然还跟了另一个少年。

　　江漪心里斗争了许久，想着要不要对今天上午的事情说声抱歉，可又害怕更加打扰到他，显得自己太过冒昧。

　　走到入区门口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放慢了脚步，想等着顾子钰先走为好。

　　她佯装找不见了的钥匙，低着头假意四处摸索，实则余光留意着顾子钰的靠近。

　　可是，命运才不会按常理出牌。

　　顾子钰没有和江漪擦肩而过，而是站在了她的面前，轻挥了挥手。

　　没办法了，看来老人说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还是有道理的。

　　“同学你好，我们认识吗？”

　　“今天上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下换江漪不知所措了，她没想到顾子钰非但没有责怪她的莫名其妙，还反而询问她的目的。

　　江漪比顾子钰矮了半个头，此刻站在他的面前却不抵肩头，只能微微仰头，露出抱歉的笑：

　　“不好意思同学，今天上午就是看着你出神了……”

　　她自知理亏，声音越说越小，纠结地揪着自己的衣边，再小心翼翼抬起眼观察面前男生的反应。

　　顾子钰突然轻笑了一声：

　　“没关系，没事就好。”

　　没承想把话说开后，他们还相顾无言的共同走过了一段小区的绿化道。

　　走到岔路口时候，江漪心中暗暗出了口气，恨不得赶快飞奔回家。

　　少年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窘迫，没有多说什么，却在即将分开的前一刻突然叫住她：

　　“对了，我叫顾子钰，是新搬来的，以后我们就是领居了。”

　　“那你……”

　　江漪听到忙不点头说自己知道了，而后转身快跑，隐约间听到他在问自己的名字，便回了清脆的一声：

　　“我叫江漪！”

　　—

　　黑夜降临，城市亮起万家灯火，照亮了江漪的书桌一禺。

　　她摆出自己新买的日记本，想到白日里发生的一切，生出了恍惚不似真实的梦境感，就像一脚踩进棉花团里面，虚幻到让人止不住想笑。

　　可事实是，她确实在无意中认识了这位人人见而夸之的温润少年。那通身的气质，和今夜的月亮无异，月亮之下人群步履匆匆，他却为自己稍微驻足。

　　“2010年6月5日，晴，诸事安好”

　　“今天，我认识了顾子钰。

　　我遇到了一轮月亮。”

　　风吹起日记本一行，书页扑起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