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冕》余祯

14、后代十四

　　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呢？

　　小时候的赵暖暖不理解，为什么别的小朋友喊自己的妈妈时，她们的妈妈总是充满爱意的张开双臂拥抱自己的孩子，可每次轮到自己叫妈妈时，妈妈总是投来嫌恶的目光。

　　“妈妈。”赵暖暖背着个书包站在房睐面前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对方的脸色，“学校说要开家长会，你能不能......”

　　“让赵文斌去。”房睐手下切菜的动作丝毫未受影响。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回答，但小小的她还是觉得委屈，低下头小心地擦拭着眼睛里冒出来的眼泪，尽量降低自己抽泣的声音。等到稍微平复了一下后她又开口问道：“那能不能拜托妈妈去和爸爸说一下。”

　　她不想和自己的爸爸打交道，她知道爸爸喜欢喝酒，每天都是喝到醉醺醺的才回来。她讨厌在睡梦中被一身酒气的他弄醒，然后被迫听着对方的长篇大论。还要注意不能露出困倦和不耐烦的神情，不然第二天就得带着一身的上去学校上课。现在是大夏天，她不想穿着长袖长裤成为同学们眼中的怪胎。

　　房睐嗤笑一声，“这是你的家长会，当然得你自己去找你的家长了。”她将“你的家长”这四个字咬的很重，像是刻意的划分着什么界限一般。

　　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出来了，赵暖暖也没有再呆在这里的必要了。她转身回到房间关上了门，将作业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坐在书桌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只是还没写多久，作业本的纸张就被泪水沾湿了。那个时候的她始终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喜欢自己，难道是自己不够漂亮？还是说自己不够聪明懂事？她想不明白，只是单纯的觉得如果自己能够再好一点母亲就会喜欢自己了。

　　这种想法一直陪伴着赵暖暖到了初中，在她小学三好学生，学习之星等奖状拿到手软，初中分班考考到最后的那个班后，房睐对她的态度依旧没有好到哪里去，而自己的父亲也是十几年如一日的窝囊。

　　赵暖暖开始不再渴望得到母亲的关注了，甚至开始憎恶自己的母亲。她觉得自己母亲当年一定是一时冲动才会和父亲结了婚生下了她，只是后面又后悔了所以不想负责而已。这个想法一经产生，她便自以为找到了这么久以来自己被忽视的原因。

　　为什么自己要承担他们年轻时犯下的错呢？！这是上了初中后的赵暖暖再一次面对醉酒的父亲时脑子里蹦出的想法。看着面前满脸胡渣，脸因为醉酒变得通红，操着一口多年老烟枪必备的黄牙，说话时还会时不时打酒嗝散发出难闻的气味的男人。赵暖暖打从心底的厌恶这样的父亲，同时也埋怨着在房间里不出门的母亲。

　　你不知道这个家是什么情况吗？你不知道你丈夫是个什么德行的人吗？既然都这样了，你为什么还要生下我让我陪你一起遭罪？！赵暖暖觉得这对自己不公平。自己没有权力决定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甚至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出生与否，在这样的情况下，决定生下孩子的父母不更应该做好心理准备负起责任来吗？！

　　只是这样的想法也没有持续多久。初三的时候，房睐出轨了。

　　对于客厅里父亲和母亲的争吵她没有任何感觉，不仅仅对于二人争吵的司空见惯，而且早在以前她就隐隐觉得这一天总会来的，自己的母亲是不会一辈子都呆在这个家里的。

　　但是后面母亲说的话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赵文斌，你是不是看我跟你过了十几年的日子你就以为我忘了当初我是怎么来到这个破地方了的吗？！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十五年前那个小巷子里你对我做的那些禽兽不如的事！就连这个孩子也是那天之后埋在我身体里的炸弹！当初就是因为发现怀了她我才多受了这十几年的罪！”

　　赵暖暖鲜少看到母亲这样歇斯底里的样子。不管怎么样，母亲总是淡漠的，仿佛这里不是她的家周围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半点关系，她活在只有自己的平行时空里不容任何人打扰。

　　“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生下这个孩子？！如果不是当时打掉的话对身体损伤太大甚至有可能终身不孕，你以为我会选择把她生下来吗？！”

　　听到这句话，赵暖暖顿时愣住了。困扰了她这么多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结果，原来母亲当年和父亲结婚不是一时的头脑发热，而是百般无奈，身不由己。原来自己的出生只是母亲为了保住自己的身体，而自己的存在，一直在提醒着母亲那段黑暗的过往......

　　从法庭出来后房睐便和那个男的上了车，赵暖暖在一旁看着，仅仅只是上车这一个动作，那个男的就又是拉开车门，又是用手挡着怕对方磕到头，甚至最后亲自系好了安全带才将车门关上回到驾驶位上。她看得很清楚，在汽车出发前男人在房睐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看什么看！你小子是不是也想和那野娘们一起走啊？！”发现赵暖暖没跟上的赵文斌走了过来给了对方一巴掌，“我告诉你，是那个野娘们抛弃了我们！你以后有出息了只要好好孝敬你老子我就够了！”

　　赵暖暖没有回话，但是她也没有想着要和房睐走。且不说房睐不接受她，就算接受，她也不想过去。只是这一小会儿，房睐坐的车子就已经开出很远了。汽车的尾灯再经过一个拐口后彻底消失在了赵暖暖的眼里。她明白，从现在开始，房睐就不再是她的母亲了，她只是她自己。

　　而她也不想再用赵暖暖的身份去打扰对方好不容易踏上正规的生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房睐的态度逐渐释怀了。如果自己强求对方成为自己的母亲，那么和当初强求对方成为自己妻子的赵文斌有什么区别呢？

　　她看着汽车消失的路口，只是默默的在心里说了句：再见，妈妈。接着转身更赵文斌走回了家。

　　至于杀赵文斌的这个想法，在之前她是完全没有的。尽管她对对方的厌恶已经到达了极致，但毕竟还是要靠对方给钱自己才能上学。于是她只能在学校拼命的学习，想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以便尽早地脱离对方。离婚之后房睐每个月给的抚养费其实是十分可观的，赵暖暖也难得的过上了几天手里有零用钱的生活。她的物欲低，那点零花钱除了买点学习用品以外，剩下的全部都存了起来还被她藏得好好的，想着积少成多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只是这样的日子没有维持多久，在她找赵文斌要材料费对方支支吾吾拿不出钱索性直接开始撒酒疯时，赵暖暖发现了不对劲。

　　她用自己攒的零花钱将材料费交上了，看着再次空落落的木匣子她沉默了许久，接着一把将它扔到了垃圾桶里。

　　赵文斌拿着房睐给的抚养费在赌博，而且不仅钱都赔进去了，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在一次喝醉酒打电话时，赵暖暖听到了，赵文斌已经无力偿还那些债务打算将自己女儿推出去抵债。

　　从这一刻，赵暖暖明白了，人就是要狠心，因为有些人不配得到机会，他只会拖着别人越陷越深。

　　房睐的抚养费完全够支付她的学费以及一些日常开销。在算清楚这一点后，赵暖暖彻底没了后顾之忧开始计划将自己生活中的毒瘤除掉。

　　想到用亚硝酸盐来下毒这纯属是一个巧合，赵暖暖本身非常喜欢化学，在偶然的机会从学校图书馆的书中得知了亚硝酸盐的特性。决定处理掉赵文斌后的某天晚上又一次被对方指使去做花生米，在进行最后一步撒盐时看着盐罐里的盐她突然就想到了亚硝酸盐。

　　杀一个人看起来很难，实践起来却意外的简单。

　　在得知会举办烟花秀后，赵暖暖果断敲定将行动安排在元旦当晚。她提前几天在黎理面前提起自己最近睡眠不好的事，不仅拿到了安眠药还成功和对方就这个话题聊了下去。在得到对方的睡眠时间和规律后，元旦当天赵暖暖提前做好了两份花生米并藏了起来。

　　她特意将窗户和房门都关上在房间里吃了好几个芒果，成功的让房间充满了赵文斌最讨厌的芒果的味道，结果也不出她所料。赵文斌在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后依旧想喝酒，进到房间没有在书桌上发现下酒菜，接着又闻到了芒果的味道，索性直接拿着酒上了天台。

　　在暗处等待时发现黎利群也上来后，赵暖暖一度觉得自己今天的计划可能会泡汤。但可能老天都在帮她，让黎利群在她计划开始前就下去了，赵暖暖瞅准时机在第一束烟花绽放时拿着花生米走了过去。

　　“爸，你怎么一个人在上面喝酒？我给你弄了点下酒菜。”说着她将盘子装的花生米放在了一旁。

　　“你个死丫头，今天在房间里干什么了一股芒果的味道？！不知道你爸我最讨厌芒果了吗？！”赵文斌一边骂着一边用手抓了一把花生米放到嘴里。

　　放了许多亚硝酸盐的花生米吃起来特别咸，还没等赵暖暖反应归来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做个花生米都做不好！我要你有什么用？！你自己说说你还能做些什么？！”说着，赵文斌还想再打一巴掌，只是这一巴掌还没落下，脑袋就开始觉得一阵眩晕。

　　赵暖暖见状直接站了起来，“我本来想就这样的，只是最后和你在一起的这几分钟你都不让我好过的话，我也没必要让你舒服的去死！”

　　说完赵暖暖用尽最大的力气伸手一推，将赵文斌推了下去。落地的瞬间烟花秀里最大的烟花在空中盛开，赵暖暖看着天空中美丽的焰火，突然又想起了房睐坐车离开的那一天。

　　对于房睐来说，那天是她久违的新生。那么对于自己来说，今晚也是自己新生活的开始吧。赵暖暖没有再去看赵文斌掉下去的尸体，只是快速的收拾着天台上的东西，尽量将它打理成没有人来过的样子。

　　为了防止经过走廊时被黎理察觉到，赵暖暖又在天台上呆了许久。等待的期间，她开始幻想以后的生活，想着等一切结束后自己想要先去换个名字，叫什么都好，只是不想再叫赵暖暖了......

　　时间差不多了，赵暖暖起身带着花生米和啤酒瓶走了下去。再小心的经过走廊后终于又回到了房间。她将那两个酒瓶和一房间的空酒瓶混到了一起，十几年来这是赵文斌攒下的酒瓶唯一发挥了用处的地方，接着她将原来的花生米倒掉换上原先准备的另一份。一切都收拾得差不多后已经快三点了，赵文斌死了，从搬到这里来后打地铺了这么久的赵暖暖终于可以睡在了床上。

　　看着窗边自己学习用的折叠桌子，赵暖暖想到：快点睡吧，醒来之后一切都会变得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