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会凭栏意》野栩

2、我与清风自常伴 虽说林之涣

　　虽说林之涣已经应允了李堇，但他们的婚事，起码表面上，不可以仓促定下。
　　按照习俗，皇后会向各世家下诏书，安排各家名门贵女入宫觐见，考验品性，从中擢选出五名。
　　其后入宫五日，授之以基本的礼仪，五日后面见太子，太子赠以金枝者，便是太子妃的人选了。然后就等着皇帝赐婚，天家下聘，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时日还长，她也不必着急。况且她父亲还未归来，皇后此时便要她入宫觐见，定下她的婚事，也是不妥的。
　　于是她便继续安然度日，只是暗中几次去信江南罢了。谁也不知道，其实当日她说去处理别庄的事务，其实是去了江南外祖家。
　　又过了五六日。这天，因着日头正好，许亦正陪着这位“姐姐”一起把书阁的书整理出来晒晒。梧琴安排人依次将不同层格的书取出，拿到林之涣面前，供她翻阅一番，看看有哪些是可留下的，哪些是已然无用的，便晒好后派人赠给城郊学堂里的教书先生。
　　许亦的状态日渐好了起来，不过仍是虚弱。对于林之沅的身体素质，她十分惊异，有时只是在院子里跑跑几百米，便觉得气喘吁吁。
　　虽然同为姐妹，但是林之沅似乎与林之涣大为不同。她幼年时生了一场病，随后为着她的身体着想，母亲许氏便带着她定居在洛京，只有姐姐常由母亲的贴身侍女陪同而东奔西走。林之沅是个典型的深闺女儿，弱柳扶风，平日只是沉迷于藏书阁。虽是武学世家，却既没有学习母亲的剑法，也不擅父亲家传的枪法。但也因着柔弱的关系，全家人都格外疼爱她。
　　但是许亦却并不喜欢如此。她瘦弱的中学时代，眼见着被父亲殴打却无还手之力。不过好在后来因着在外求学和工作的奔波，她逐渐也变得些许强健了一些。身体的瘦弱虽然似乎带来一种美感，但她总觉得这种美的背后象征着一种对于欺凌的诱惑，让自我陷入强烈的不安之中。
　　“姐姐，我也想学习剑法可以吗？”许亦试探性地朝着认真挑拣书籍的林之涣问出口。
　　林之涣不觉愣住了一下，抬头看她：“沅儿，你不是一向最不喜欢这些舞刀弄剑的吗？”
　　“我只是觉得，万一我遇到了什么事，刚好姐姐也不在，也好保护我自己。”
　　林之涣想起妹妹前些时候的遭遇，便也明白了一些。她握住了妹妹的手，觉得有些愧疚：“你放心，姐姐不会再让你遇到这样的事了。”
　　“不过沅儿你身体娇弱，若习武练剑，也可康健一些，于身体自然还是有许多好处的。韩琦在父亲麾下也常训练新人，若论教学，他比我擅长许多，等他回来，可以让他带你入门。”
　　许亦热热切切地答了谢，便继续帮姐姐一起挑拣书籍。
　　不多时，府门前似乎传来一阵车马的喧闹声，但不久便停歇了。
　　随后似乎有脚步声从前厅传来，不断靠近，随后一道人影，停在了书阁门前。
　　“你怎么今日便到了？”林之涣并不抬头，只是开口问道。
　　“自然是想着给你个惊喜。”韩琦走上前去，把脸凑到她面前，扮出一个澄澈的笑。
　　林之涣白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书往他肩上轻摔了一下。“你少来。”
　　“义父担心你这边，所以催得急，我自然是日夜兼程。”他取下披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但你还是来晚了，太子又上门来了，我已经允诺他了。”
　　“你既然会答应，那便说明，你想好了。”对于林之涣的决定和判断，他向来是没有质疑的。
　　“那我们本来的计划，要怎么办？如今不仅义父没有抽身，反而你也搭了进去。你难道要给他当一辈子太子妃吗？”
　　“我只是当他的太子妃，又不是当他的皇后。更何况，‘林之涣’和‘林之沅’，本来就是要死的。只是计划需要晚些罢了。”
　　林之涣轻抚了一下许亦的头发：“沅儿，你如今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也不打紧，但我刚刚与兄长说的，你大约应该懂，切记不可为外人道。”
　　许亦听得心下一惊，点了点头。她大约明白了，这位高权重的将军府一家，似乎正在谋划从京城抽身而去，这着实是让人困惑。

　　返京后的韩琦，每天常有半日不在家中，在外交友应酬，他虽无正式官衔，但是官场来往者甚众。此外半日，则是在家中训练许亦。
　　但是多数的时候，许亦却是练不上剑的，倒是扎了不少的马步，跑了无数圈的院子。
　　“不行了不行了，我今天练不动了。”许亦如往常一般，精疲力竭，拒绝继续锻炼。
　　韩琦笑了笑，在一旁的石阶上坐下，任由许亦瘫倒在草地上。
　　许亦休息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便爬起来问了韩琦一句：“兄长，你平时用的是剑吗？我觉得你的剑术似乎是不如姐姐。”
　　“我平日是用枪的。我的枪法确实好许多，不过也不能和你姐姐比的。今日正好带了一柄新枪，可以给你亮亮眼。”
　　院子里的石桌上，正放着两个上好的长木匣，是韩琦进院子时他的小厮抱进来的。他打开了其中一个，从中握出一把红缨枪，隔着许亦几丈远，耍了一套枪法。
　　许亦虽不懂枪法，但也觉得他的身姿利落，枪法十分有气势。
　　“怎么好好的，变成你给她耍起枪来了？”林之涣事务不忙时，总会备些果盘来陪陪许亦，今日一来，便撞见这一幕。
　　“她今日练得也是力竭了，比昨日也好多了，我便许她偷个懒。”韩琦忙给许亦找补。
　　不过林之涣倒是并不急着管教许亦，她对着那把枪，有些移不开眼。
　　韩琦对着林之涣温和地笑着，双手伸将出去：“看看？”
　　林之涣并没有伸手接过，只是用手拂过枪头，又摩挲了枪杆，随后隐忍地收回了手。
　　“你忘了吗?母亲临终前我答应过，从此再不提枪，只习剑术的。”林之涣露出苦笑，“父亲的传承者有好些，但若我不习好剑法，那么母亲的衣钵便无人继承了。”她的眼神黯淡下去，眼眶里盈盈闪着光。
　　“我知道，所以也只是让你看看嘛。”韩琦故作轻松地玩笑了一下，收回红缨枪。他转身到石桌前，拿起了另一个匣子，捧到了林之涣面前。
　　“这才是给你的。”他划开匣盖，一柄剑躺在匣中。“在塞外偶然得到的一块好材，我想着给你用来打把剑，再合适不过。又有余料，才做了这杆枪。”
　　许亦也凑上前去，定睛一看，确实两样兵器的色泽有些相近。
　　林之涣从匣子中小心取出剑，细细端详，轻轻摩挲，随后一剑出去，演练了一套完整的剑招。韩琦则是眼神始终追随着，温柔地笑着，一直到林之涣停下，才收回视线。
　　“确实是把好剑，而且于我而言很顺手。”向来沉稳的林之涣，此时露出些少年自在随意的喜悦。“那我就收下了。”
　　“能得大小姐笑纳，是我的荣幸。”韩琦作出一副恭敬上供的样子。
　　林之涣挑起他的新枪，“你少来。过两招？”
　　韩琦眼里笑意浅浅，“好。”
　　那天下午，许亦头一次见林之涣与人对招。似乎与平日里练剑的林之涣，很不相同。平日的她总是端庄的，紧绷的，就连练剑，也让人觉得每一步都很妥贴。
　　但是今日的她，是肆意的，随性的，一招一式，并无章法，凭心而动。偶有几步被逼退，也不气恼，反而很开心。直到最后，她冲劲十足地逼得韩琦节节败退，这才停下手来，畅快地笑了出来，得意地对韩琦歪了歪头。
　　“你的剑术本来就在我枪法之上，赢了我有什么好得意的！”韩琦小声腹诽道。
　　“我不管，那我也是赢了。”
　　许亦是头一次见这般跳脱的林之涣，不知是因为这把新剑，还是赠剑之人。林之涣还把新剑和新枪各拿给许亦试试手，许亦有些拿不稳枪，晃来晃去的，惹得韩琦一阵心惊肉跳，怕磕到自己的新枪。
　　梧琴在一旁，只是默默笑着，像母亲般慈爱地凝视着这个不同寻常的，短暂出现的林之涣，直到他们三人玩闹累了，才上前提醒他们，该用晚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