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滩狗血》始长河

7、嘱托

　　自连环杀人案结案，从最初人口相传，到如今的无人问津不过短短半月。
　　狂风席卷着微不足道的杂物，在空中乱飞。
　　夜幕下的坟地弥漫着诡异的气息。
　　大大小小的坟堆，一座挨着一座。
　　狂风乱舞，纸钱横飞，活似群鬼乱舞。
　　靠边的新坟堆格外瞩目，坟上铺满纸钱，迎风的招魂幡乱打，哗哗作响。
　　陈向尚低着头，声音嘶哑：“朵朵，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我那天，真的是有事。”
　　这一刻所有辩解都成了苍白，
　　小小的坟堆无法给她答案。
　　陈向尚双手紧扣泥土。
　　星期五那天，察觉异常的她，忘记了对田朵朵的承诺。
　　如果，如果那天她去接朵朵，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陈家旺看着没人的房间眉头紧皱：“小丫头难不成是，跑了。”
　　梁招娣脸色暗沉，一言不发。
　　陈家旺急了当即就往外冲。
　　梁招娣目光狠厉地盯着床头边神态凶狠胖乎乎的小白狗，目光停留在床头的老照片上。
　　找了一圈的陈家旺急匆匆冲回家，气喘吁吁道：“没找到。” 他神情慌乱：“哎呀，婆娘，向尚会不会跑了，我，我再出去找找。”说罢陈家旺抬脚就往外冲。
　　“回来。”
　　“媳妇。”
　　梁招娣对着陈家旺那副一脸茫然的熊样，笃定道：“她没跑。”
　　陈家旺：“为啥呀？”
　　梁招娣目光扫向敞开着的堂屋，凭墙上老爷子的画像，凭酣睡的小奶狗，凭这么多年她对小丫头的了解，没跑。
　　梁招娣白了眼陈家旺：“五大三粗，连脑子都不会动，回去睡觉。”
　　陈家旺被骂的云里雾里，他怎么就不会动脑子了，不过听媳妇的话没错。
　　正如梁招娣猜测那样，将近天亮，才传来的开门声。
　　陈向尚神情恍惚地回到家。
　　听见动静的小白狗撒丫子凑上前，小尾巴不停摇摆，杵着小脑袋往她身上爬。
　　她浑身一股冷意，目光紧锁着小奶狗，
　　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小狗一股脑钻进她怀里，小脑袋一直往她脸上贴。
　　当实实在在感受到怀里热乎乎的小身子，湿漉漉的小红舌头不停舔舐着她的手指。
　　“小虎豆。”
　　陈向尚躺床上，她脑海里一直都是田朵朵的影子，反复折磨。
　　天将亮了。
　　陈向尚睁开眼眸，她的眼肿的不成样子，活像只悲伤蛙。
　　她的理智告诉她，她应该起床做饭，但她的情绪又告诉她，她不想动。
　　她躺尸般一动不动，她本以为会迎来一场狂风暴雨，谁想到风平浪静。
　　不知躺了多久，意识沉沦，她睡着了。
　　梦里。
　　熟悉的身影披散着一头黑发，一动不动地坐在河畔边。
　　她双目猛然睁大，急切上前，突然出现的无形的屏障将她挡原地。
　　陈向尚捶打着屏障。
　　大喊： “朵朵，你回头，回头呀！朵朵，我过不去，。”
　　少女像是听见了呼喊，缓缓转过头，依旧是那般明媚的容颜。
　　她眼眸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淡淡地笑着。
　　突然清澈湖底，从淤泥深处探出的黑雾缠绕上少女。
　　陈向尚眼睁睁看着少女白皙的额头显露出伤口，标志性的鲶鱼须混着黑红血痂黏在脸上。
　　整洁的衣服，在片刻间变得破破烂烂。
　　“不要，不要。”陈向尚死死咬着嘴唇，殷红的血顺着下巴滴落。
　　当血珠落地时，屏障消失了。
　　来不及惊讶，陈向尚狼狈地冲向少女。
　　陈向尚试图抱住田朵朵，手划过的地方，田朵朵的身躯化作星尘，她看着双手，眼中含着泪花。
　　“朵朵，都是我的错，要是我守信了，你就不会出事，都是我。”
　　突然田朵朵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
　　接触的肌肤瞬间仿佛贴了个大冰块，打了个寒颤。
　　少女自顾自地诉说：“为什么没去找我，为什么没去找我。”
　　她凸起蜿蜒毛细血管的眼珠，不停躁动。
　　陈向尚不受控制地跪在少女面前，她仰着脸惊恐地看着眼前近乎与她贴脸的恶鬼，眼尾的泪水不受控制滴落。
　　她再也无法控制内心的惊恐，她的理智告诉她朵朵不会伤害她，但是不停哆嗦的身躯却背道而驰。
　　陈向尚紧闭双目，不停在心中默念；朵朵.朵朵.田朵朵。
　　念到最后，心一横，竟直接将恶鬼环抱在怀中。
　　这一刻她仿佛抱了个冰冻着血水的大冰块，臭的她脑袋发昏，又冰的她冷颤。
　　胃在翻涌，她极力抑制自己不失态。
　　田朵朵语气冰冷地问道：“冷吗。”
　　冷，像是身着单衣，站在黑夜中冰天雪地里，寒冷，无孔不入。
　　但感受怀中人儿的身形，皮肤的触感，她手臂上的力越发收紧，闷声道：“冷。”
　　“冷你还不放手。”
　　陈向尚：“不能放，不敢放。”
　　此话一出，身上的阴冷顷刻间褪去大半。
　　田朵朵： “是不敢面对我，还是。”
　　陈向尚连忙解释：“我没有害怕你，我只是害怕再也见不到你。”
　　四周突然寂静下来，这一刻风停了，河水流动的声音也消失了。
　　突然天际响起冰河碎裂的声音，抬眼看去，遥远的天边像碎裂的冰河，裂痕不停蔓延，天空如同镜面般开裂，随后变成稀碎的光点消散在梦境外黑暗而又神秘的未知世界。
　　眼看梦境坍塌的速度越来越快。
　　陈向尚知道，分离的时刻即将来临。
　　田朵朵面色微暗，随后一把抓住陈向尚的手：“向尚，你可以帮帮我吗。”
　　陈向尚盯着她焦急的双眸，重复道：“你说。”
　　田朵朵： “帮我救个人。”
　　陈向尚：“那人是谁。”
　　田朵朵： “救我的人。”
　　梦醒。
　　陈向尚惊叫着睁开双目：“朵朵。”
　　看着熟悉的房间摆设，她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神，随后望向窗外渐明的天色喃喃道：“救你的人。”
　　陈向尚关上褐色的厨房门。
　　阳光直射大地，光有了形状，她站在阴影中，直勾勾盯着躺在红木摇椅上酣睡的梁招娣。
　　和煦的微风拂来，挂满红绳的老槐树不停摇曳。
　　看着满院喜庆的红色，陈向尚清楚，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站在红木椅子旁，将太阳的光挡的严实。
　　“舅妈。”
　　“舅妈。”陈向尚叫了两声。
　　梁招娣就是不理，翻个身，躺在椅子上装睡。
　　陈向尚盯着梁招娣不停抖动的眼皮，面色阴沉。
　　陈向尚凑近梁招娣耳畔，大喊：“舅妈~！！”
　　梁招娣不装了，猛地坐起身，抬手就对着陈向尚的脸呼过去。
　　陈向尚当即眼疾腿快后退。
　　梁招娣打了个空，她一手捂着嗡嗡作响的右耳，一手指着陈向尚鼻子大骂。
　　“你个死丫头，找死啊你，跟你不要脸的娘一个德行……”
　　陈向尚即便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听到梁招娣句句含娘量极高的话，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阴沉着脸，看着梁招娣那副刻薄的嘴脸，不由感觉讽刺。
　　梁招娣辱骂的声音越来越小，死丫头不知道跟谁学的，只要一说她，死丫头就摆出这么一副死样，别说，她还真感觉脊背发凉。
　　梁招娣不自在地抿了抿唇：“算了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你这回，说吧，啥事。”
　　陈向尚低着头：“舅妈，今天朵朵三七，我要去看看。”
　　啥，谁三七，梁招娣想了又想，终于想起朵朵是谁，这不是前段时间惨死那姑娘，这死丫头去看一个死人，这不晦气吗。
　　她当即不客气道：“去什么去，不许去，人都死了，也不嫌晦气。”说着说着她不说了。
　　陈向尚紧握着双拳，两眼炯炯地瞪紧盯着梁招娣，一字一句道：“我，必须，去。”
　　梁招娣被盯得心底直打颤，要知道，家旺那死鬼不在，这死丫头想收拾起她，那可是轻轻松松。
　　她别的优点。但识时务她话音一转：“算了，还是去吧！去好看看，要早去早回。”
　　“嗯。”
　　想知道谁救的朵朵，只需要在村口的茶会坐会儿，适当提起凶杀案。
　　不消片刻，事件的开始，经过，结果，后果都能打听的清清楚楚。
　　磕瓜子的茶楼老板娘可惜道：“听说救人的那孩子还是桃源一中的年级第一那，你说说，小小年纪眼睛毁了，唉。”
　　谁曾想她这话一出，春婶神情怪异，一副想说又不想说的模样。
　　老板娘看向春婶：“春婶子，你家不就住在二岗口，那小英雄怎么样了。”
　　此话一出，茶楼众人纷纷看向春婶。
　　春嫂本不想说闲话，但话语权都已经放在她嘴边，她清清嗓子，叹了口气后，娓娓道来。
　　“咱都知道，小孩与杀人犯搏斗中，眼废了。
　　那政府机关考虑到程城是见义勇为，将后续医疗费零零总总共30多万。”
　　“乖乖，30万，这不赚大发了。”
　　“30万呀！”
　　“然后那，春嫂，然后那。”
　　春嫂：“但。”
　　众人议论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瘦巴巴的小老太身上。
　　“程家得了这笔钱。”
　　坐门口的混子问：“春嫂，你咋知道是30万，给你看了。”
　　春嫂白了眼混子：“我当然知道，又是敲锣打鼓，又是荣誉奖项，那30万，可是写在明面上的。”
　　“春嫂，程家得了钱，然后嘞：”
　　“不许打岔了啊！谁能想到，他那见钱眼开的双亲，竟卖了房，卷了医疗款一走了之。”
　　“啥，春嫂你瞎说的吧！”
　　“谁瞎说，那小孩可就在二巷口筒子楼后边的死胡同里躺着那，不信呀自己去看，可怜呀！”
　　二巷口，筒子楼。
　　陈向尚向着春嫂给出的地址快步走去。
　　绕过筒子楼，顺着后巷走至尽头，拐角处的死胡同里，少年果真在。
　　陈向尚看到少年时整个呆住。
　　少年躺在满是污垢的破褥子上，那双曾经惊艳过她的眼，此刻裹着脏污的纱布。
　　本身就削瘦的身躯，更加消瘦。
　　陈向尚神情复杂，快步上前。
　　少年面色潮红，嘴里不停喃喃着：“妈，别不要我，别，别不要我。”
　　她将手贴在少年滚烫的额头上。
　　“怎么这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