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年》梨雉

8、第 8 章

　　“医师，如何？”秦安端坐在帷幕后略微皱眉。
　　“回禀王妃，您玉体无恙，且此物无毒，是常见的降暑之物，可放心使用。”医师隔着一层帘子低眉顺眼的回复。
　　“此事务必替我告知王爷，请他多留个心眼。”秦安命桃芸将药盒收好，顺便送医师从后门出去。
　　“等等！”秦安叫停他们，开口道“罢了，我明日亲自去一趟王府”
　　第二日——
　　“当真不用奴婢陪同您去吗？”桃芸满脸担心道“您可从未自己出过门呀！”
　　“王府离此处不远，我一人足矣”
　　秦安戴好帷帽，最后看了一眼铜镜，
　　一袭简单的白衣，只在手腕上戴了一个她近来喜欢的青玉镯子，确保自己看起来朴素简单之后才从后门偷溜出府。
　　街道上熙熙攘攘，不少未出阁的女子头戴帷帽在街上逛着，秦安混迹其中并不扎眼。
　　前方传来一阵喧闹，人群中传出一个女人的哭喊伴随着婴孩的哭闹
　　“我们的小宝才一岁！你怎么能丢下我们母女自生自灭啊……”
　　秦安默默绕过人群，正欲走时，一个身着灰色长袍的人直直撞了上来，一眨眼的功夫，手腕上的青玉镯子不翼而飞。
　　秦安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眼看那人就要走，直接伸手扯住了他的后领
　　“拿来”秦安冷冷道
　　“少管闲事！”男人不耐烦的挥开她的手“一个小丫头片子也管的着老子的事！”
　　“拿来”秦安重复道
　　“我什么时候拿了你的东西！小姑娘家家的青口白牙的污蔑人！”男人趾高气昂的看了她一眼“劝你识相点，老子可是打女人的！”
　　“你要偷我的镯子，不如先看看清楚”秦安捻了捻葱白的手指“确定不还给我吗？”
　　男人看着面前的少女，目光一转，落在了她的衣裳上.
　　一身白衣虽看着普通，但要是老行的扒手仔细看还是认得出这种布料，能穿着这种衣裳的人非富即贵。
　　男人自知自己惹错了人，脸色瞬间红成猪肝色，从怀里掏出镯子扔在地上“还你！”说完就跑的无影无踪。
　　秦安撇了一眼地上的镯子，微扬眼角，抬手示意暗处的煜翎卫，立刻就有人往男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秦安不欲在此处逗留，抬步就要走
　　“姑娘！”哭嚎着的女人一下子扑过来拽住了秦安的裙角，“求您救救我们母女吧！”
　　“我？”秦安似有些不解“我和你有关系吗？”
　　女人的哭声一滞，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片刻后更大声地哭叫起来
　　“我十六岁跟他私奔，还给他生了孩子，现在他说走就走，叫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啊……”
　　围观的众人看着刚刚那一幕就猜到了面前的少女定是大户人家的姑娘，
　　此刻在女人绝望的哭嚎中，将年纪相差无几两人一对比，不忍心的嗟叹声便纷纷传出。
　　“想让我怎么做？”秦安语气平淡，随手解下身上的钱袋子扔给她“放手，我要走了”
　　“我不敢贪姑娘的财帛，只求姑娘让我们入府做个婢女，洒扫院子也罢，洗衣做饭也罢，我都做得的……”女人抱住她的腿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哀求
　　“家中用人我做的不得主”秦安推了推她，竟有些推不动“放手，否则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姑娘怎的如此心狠！我们孤儿寡母的要钱何用！还不是被人惦记着去”女人将怀中的孩子举起来，声音接近嘶哑“您就是看在这孩子的份上也该救救我们母女啊……”
　　孩子放声大哭起来，周围的人面露不忍，终于有人开口劝道
　　“姑娘家境既然不错合该帮她们一把才是……这么小的孩子多可怜啊”
　　秦安广袖之下的手指颤抖着慢慢收紧，额间缓缓渗出冷汗打湿了鬓角，她知道这是自己“病发”前的征兆，连忙一把推开女人
　　“别碰我”她厉声道，声音不自觉的带了些难以抑制的怒气
　　谁知女人的速度比她还快，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哭道“于姑娘不过举手之劳的事，何苦这般凉薄！我的孩子还这么小……”
　　一瞬间，人们的议论，女人的指责，孩子的啼哭犹如一把把利剑，一下一下试图割断她维持理智的红线。
　　她想到了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奶奶嫌恶的目光，同学背后的议论，想到了背负着“怪胎”之名的自己，想到了曾经为了合群而强迫自己挂着笑脸与人攀谈的时间……
　　她在平静之下一直积攒着对所有人的怨与恨，此刻所有的积怨几乎要爆发出来。
　　秦安的手搭上了腰间隐匿着的匕首，只需要一下……
　　在匕首出鞘的瞬间，一只温暖干燥的手附上了她的手背，将匕首缓缓推回。
　　秦安猛然抬头，穆重舟的手缓缓向上，遮住了她的眼睛，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在，无需你动手”
　　秦安的身体还在微微发着颤，穆重舟将她裹进了自己的披风中，在这一方黑暗天地里，秦安能明确的感觉到他的体温，还有他平稳的心跳。
　　穆重舟像是天生就有抚慰人心力量，他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越发柔和
　　“不怕了……不怕了……”
　　直到秦安慢慢平静下来他才收手。
　　穆重舟冷漠地目光扫视一圈，身边的侍卫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掏出令牌，
　　众人慌忙下跪行礼“拜见王爷！”
　　“此人乃拐卖非奴籍人口的逃犯，本王正在追捕途中，公主慧眼，替本王拖延，尔等却是想要逼着公主窝藏？”穆重舟扫视了一圈，淡淡道
　　“置一弱女子于危险之中，诸位真是良善，不过既然自己如此同情，不如随她一处前往大狱？”
　　刚刚还帮着说话的人群立刻噤了声。
　　穆重舟环着秦安，声音又软了下去“公主受委屈了。”
　　有人将地上的镯子捡了起来递给穆重舟。
　　穆重舟将沾了灰的镯子在衣袖上擦干净之后柔声询问
　　“公主还要这镯子吗？”
　　“脏了”秦安埋在他怀中闷闷开口
　　“好”穆重舟微微弯起嘴角，随手将镯子扔在地上，镯子立刻摔得粉碎
　　“起哄者在此处反省半日，向天理谢罪，由卫兵看管。”穆重舟吩咐完后带着窝在他怀里的少女走向马车。
　　上车后秦安才抬头看他，眼角微红
　　“我没错，对不对”
　　“公主从来都没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穆重舟替她将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顺带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脑袋
　　“镯子脏了，我来日再给公主寻一个更好的。”
　　“他们让我生气了”秦安看着他的眼睛，重复道“他们让我生气了”
　　“舌头无骨却是伤人的利器。公主不是标准意义上的弱者，所以他们以这种方式攻击你，但公主从来都没错”
　　穆重舟认真的样子让她安心了些，混乱的思维慢慢的回归理智。
　　“多谢王爷出手相助”秦安微微颔首，眼角还带着残留的红“我是要找你说……”
　　“我知晓了”穆重舟淡淡开口“北荣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只是刺杀一事我们暂无证据，还需从长计议”
　　“狼子野心？”秦安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笑“王爷不也是？”
　　“对”穆重舟也笑了“我也是狼子野心”
　　“但笑到最后的人就叫理想远大了”秦安看向窗外“我要做的事也做完了，王爷送我回秦府吧”
　　“你既然来了不如去我府中看看？”车架缓缓停下，穆重舟率先下车而后将手递给她“去看看你的院子”
　　他的表情略显期待，秦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拒绝，只好呆呆的把手放进他手心里，任由他拉着进去。
　　穆重舟给她准备的院子十分清幽，白色的石子小路连着院子外的一片竹林，侧耳细听还可以听见泉水叮咚声
　　“此处引了活水，免得太过寂寥”穆重舟推开门，引她到屋内看看
　　屋子的装扮也总体以简约大气为主，水墨画，琉璃台，蚕丝帐，窗边苍绿的盆栽……
　　几乎一切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来布置，并不似标准的女子闺房，没有绣台和古琴，笔墨纸砚，兵书杂文倒是不少。
　　“王爷费心了”秦安满意的点点头“我很满意这里”
　　“公主欢喜就好”穆重舟指向西边的窗子“我的书房就在那，离这里很近”
　　“我日后也许……会养一只猫，太后托我养着的”秦安将手搭在窗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敲着。
　　“小动物聒噪，就养在外头吧。公主闲暇时叫人抱过来就是”穆重舟笑道。
　　秦安惊奇他如何这么懂自己的心思，穆重舟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眼中蕴藏的笑意越发深厚
　　“公主可有想到什么缺了的？”
　　“我想在院子里放一套桌椅，摆上茶具”
　　穆重舟接口道“再在窗边摆一张椅子，铺上雪狐毯”
　　“多腾出一个柜子放些书简”
　　穆重舟顺着她说“柜子做暗格存放贵重物品”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提着意见，直到秦安反应过来
　　穆重舟正含笑看着她，秦安打住，觉得自己要求提太多了，略有些尴尬
　　“公主说的我都一一记下了”穆重舟说道“三日，这些东西就会备齐。”
　　“王爷真是细心”秦安干咳一声，将目光转向别处。
　　“时候不早了，我已命人传膳，公主可要留在此处用膳？”
　　“不了，我出门时并未告知父兄，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好，我送你回去。”
　　穆重舟将她送到秦府后门处，又目送她进门才让驾车回府。
　　煜翎卫首领杨思一面驾车，一面不忘调侃自家主子“王爷的眼睛都快粘到王妃身上去了。”
　　“成亲当日的琐事可安排好了？”
　　杨思“……您每三日就要问一遍，真的安排好了！”
　　秦安回到房中，骤然觉得自己睡了挺久的房间少了些东西
　　“桃芸”秦安环顾房间“你觉不觉得我的屋子哪里不够好？”
　　“怎么会啊……公主的房间一直是最好的，京中哪家的小姐有您这般精美的闺房呀”
　　桃芸面露疑惑“公主最近是有什么喜欢的物什么？叫人买回来就是了。”
　　“不必了”秦安摇摇头“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