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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她做不了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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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不开张,孟婷早早到了。
陈良东搓麻将完了回来,一看到孟婷就笑:“来挺早?”
“嗯。”孟婷正收拾东西,为了方便,她拿卡子把头发全别起来了,小姑娘低着头露出白净的面孔,细细的脖子。
难怪她一天到晚拿肥皂洗脸,陈良东一看想到个庸俗的比喻—跟个天鹅似的。陈良东这么想,自己都没忍住笑,谁家天鹅在后厨啊?
“老板,”孟婷想到个事情,把手擦干净了过去,对着陈良东问:“我能不能预支一部分工资。家里有点事情。”
“行。”陈良东是个爽快人,“这点小事,你在我这儿干了三年,我也不含糊。倒是你,昨天没吃晚饭吧?别不好意思,这在儿就是你家。我就是你哥,虽然不是亲的,但你当我是干哥也称。”
陈良东对谁都这么客气,人虽然很不错,却有点说不清的缺点。孟婷没把他话当真,低着头说了声谢谢。
因为还没上工,这里的工作人员都搭了块毛巾坐在大堂聊天。
“小丫头来了?喝点大麦茶。”打扫卫生的阿姨对孟婷招呼道。小丫头怪让人心疼的。乖,听话,讨人喜欢。
孟婷过去喝了杯茶,听说原来洗碗的老王女儿考了个好高中,众人都在贺他,孟婷沉默着喝了两杯茶,偷偷地溜走了。
她骑着车去三公里外的养老院。
外婆年纪大了,李国庆说照顾不好,把人送去了养老院,虽然是县城一所中等层次的养老院,费用也不低,孟婷攒了一万块,得先去前台把这个月费用缴了。
她交了钱去找外婆,穿过很长的走廊,稠绿的树荫照在玻璃门,仿佛一只大壁虎紧紧扒着玻璃。
养老院里的老人都是上了年纪的,坐在轮椅上睡得昏昏沉沉,在这里,时间成为倒数的沙漏,最珍贵却不能提及的字眼。
护士们坐在院里吃西瓜,都跟她熟了,见面打招呼。
“哎,小宋嘴皮一张一合嗑瓜子,“你这个月怎么没来?”
“我忙。”孟停蹲着。外婆八十岁了,早就分不清糖和石头,死活不肯吃糖,看见孟婷给的糖纸,倒是很高兴。孟婷拿了湿毛巾给她擦擦嘴。
小宋看见笑着说:“你外婆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还是记着这种五颜六色的东西。你上次推荐的那家店不错,谢了。对了你没来不知道,有个大医院的医生,每周都来给老人做体检。长得可帅了。”
”这样啊。“孟婷敷衍一句,外婆试图把糖纸塞进嘴里,她赶快抢了出来。
”不知道这周还来不来,他每周下午一点多过来。“小宋很惆怅,”我看上了,就是人家一看就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哎,苍天啊,不公平。“
孟婷回过头,轻轻皱起眉:”怎么这么说自己?”小宋在磕瓜子,把皮吐地飞快,抿着嘴笑,“下回你就知道了。”
手机铃声响了。
是陈良东。他让她回去一趟,下午街道通知街上排查消防,现在江城严查燃气消防安全问题,可一来这街上都是老邻居,二来嘛,陈良东有自己的门道,所以每次都是走个形式主义。
这一次,门道不管用了。
陈良东跟新来的城管吵了起来,声越来越大,惹得一条街上邻居们麻将也不打了,全围过来看热闹。
孟婷怕惹出麻烦来,在中间拦拦着,却不知道被谁伸手推了把,脑袋磕铁桌上了。
这下更热闹了。
“哎!打架了,打起来了!小姑娘家家的好可怜哟,破了相怎么办呢。”也看不清谁动手,众人先嚷嚷起来,“快报警啊。”
混乱中有人报了警。孟婷捂着冰袋坐在小凳子上,忽地听人群静了。大家让开道,两个面孔年轻的警员过来,“怎么回事?”
嚯。
孟婷两天看见季梳两回了,心里烦他,漂亮的眼珠睁得圆乎乎,不吱声,大家又开始嘀咕,说这姑娘怕是吓傻了,于是杂七杂八地抢着说话,一下子更听不清。
季舒听得云里雾里,好在拎出些线索,捉住关键:“谁是老板?”
陈良东呐呐应声。
“你跟我走。”季舒皱着浓密的眉,走到孟婷跟前,脸上神色又换了一种,最后淡道:“受伤了?先送你去医院。”
孟婷很想拒绝。她也不记得自己怎么上了车,额头火烧一样痛,又加上车上冷气太足,窗外蝉叫起来,像末日的狂欢,夕阳太红,总之很想吐。抱着膝盖缩起来,仿佛回到母腹,缩成小小的一团胚胎。
身旁那个叫赵欢的小警官很和善问她,“你没事吧?”
“没事。”孟婷摇摇头。
赵欢:“喝点水?”
季舒在后视镜看见了,把窗户拉下一点。
孟婷看着窗外,窗外夜色渐渐浓了,太阳没落完,月亮挂在树杈上,白晃晃的一个点。她想起了她爸。她爸是个读书人,三句话离不开文明,小时候总指着月教她“海上升明月”,斯文半辈子,结果在高三那年跟初恋久别重逢,又见对方过得不好,生出一股子怜香惜玉的心,到最后在跟她妈的婚内搞出来一个儿子。
孟婷站在洗手台前,恍惚的想,如果她爸没有出轨,事情会不会不用这样?
她妈也不用去广州打工,她可以上学,她是不是就不用借住于美丽家?
她爸受人撺掇,改了她的志愿表,等孟婷拿着那张本地二流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却又反悔,说供不起女儿读书,将一切撕得粉碎。
她胡思乱想着,到了医院。
季舒挂完号过来,一直站得很远,只在科室门口扶了孟婷一把,示意:”你可以进去了。“
”谢谢。“孟婷自个进去等。
医生大概在里头,外面没人,孟婷左看右看,这地方简直不像医院。
窗台白色不大的花盆种着兰花,而旁边大鱼缸里孤零零地养着一条几厘米的鱼,她走过去,鱼见了人不怕,欢呼雀跃地展开尾巴。
孟婷扑哧笑了,”你是什么鱼啊?自己一个人呆着,不无聊吗?“
“那是斗鱼。适合一条养着。”背后有人轻轻说。
孟婷赶快转身。
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男人,那身衣服穿在身上成了完美的修饰,很容易让人想到了竹林里挺翠随风簌簌的青竹,眼睛深狭,鼻子高而挺。"不好意思,我刚才在里面。你那里不舒服?”
孟婷指了指头,沈蕴之托着她的下巴,他说话是医生特有的淡,“问题不大,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做个ct。结果最快四个小时出来。”
孟婷连忙摆摆手,快速道:“不用。”她舍不得花钱,怕那140元的拍片费,这是她一周生活费呢。
这样的病人沈蕴之看多了。不把身体当回事,或者出于别的原因。不过跟前小姑娘眼睛睁地很圆,脸上白白净净,看着还是学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提到钱的时候一瞬间神情很紧张。
沈蕴之心软下,松开手,放轻语气:“那好,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打我电话。”
“我可以加您微信吗?我下班晚。”孟婷有点不太好意思。她手机摔坏了,屏幕没修,四分五裂的拿胶带贴着,掏出来扫微信的时候,她第一次觉得有点丢人。
沈蕴之倒是没什么。交代她几句,送她出去。
孟婷出来的时候,季疏靠在走廊那头抽烟。赵欢先把陈良东送回局里去了,只留他一个。
孟婷先看了看禁止抽烟的标识。
再看人,她从前就觉着季舒这张脸眉眼锋锐,又是鼻梁太高了,总觉着有点凶。他长高了长宽了,皮肤变成性感的小麦色,衣服下包裹凶悍肌肉,身板是训练过的漂亮。
她犹犹豫豫地就不想过去。季舒看见她眼睛一亮,走过来问了句,“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孟婷勾了勾唇,低着头,眼睛在看地上的砖纹。
“医生说什么了没?“季舒一开口就后悔了,自个这是什么语气?审犯人吗?他迟疑半天,眼珠子瞧见了婷脚上那双鞋子,旧得边都磨坏了,但是很干净,看得出来反复刷过。季舒记得她有一双球鞋。
那年高考完了,暑假孟婷拉着他走了几个商场买的,一双鞋五百多,图个好看。十几岁的小姑娘穿着新鞋,走路一蹦三跳,跟夏天玻璃瓶里的橘子汽水似的,哪儿都透着活泼,哪像现在。
孟婷想了想决定说些什么,抬起脖子,笑挂在嘴边,像个假面,声从嘴唇滑出来,低得听不清。
谢谢——季舒很快从唇形判断出来,是这两个字,不知为什么,当这个念头出现在脑子里,他心口像蜜蜂蛰了一道,酸胀得很。他又跟个二百五似的问了句,“你妈还好吗?”问完,他想扇自己两巴掌。
孟婷强行灿烂一笑:“很好,去外地工作了,过年还回来呢。没什么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季舒喊她:“你得做个笔录。明天成吗?”
“嗯。”孟婷微微笑着,“今天麻烦你了,再见。”她不等季疏再说什么,被野兽追赶一样,逃出了大门。
夜色很深了。孟婷走了几步,感觉脚上很涨。她蹲在台阶上,闻到了夏天草木腥臭的气息,在夜色冷冷一笑。
她不是宽容大度的圣人,做不了以德报怨的事。
所以,绝不原谅。
舍不得打车,花了半小时走回家。
“婷婷回来啦?”走到铁门前,听有人喊,孟婷借着光看,发现是一楼的住户张姐,人坐在楼道口杂七杂八的车堆前择菜,小区楼道的电费公摊,这么座能省些自家电费。
她冲对方笑了笑:“张姐。”张姐热情惯了,见人就收不住话闸,把手往衣服一撮,过来说话:“下班啦?工作怎么样?顺利不。”
孟婷话不多,垂着乌溜溜的睫毛,“都挺好的。”
张姐啧了声,说:“一个小姑娘干那活,怪让人心疼的。“
这话怎么听都有些诡异,孟婷皱起眉:”张姐,我工作挺好的,工作跟性别没关系。”
张姐上上下下打量这姑娘,心叹孟婷的确长得像她妈。漂亮是漂亮,身量也挺拔,一米七还是多少来着,用她老家话讲女孩子长这么高,难怪倔,是个硬骨头,母女俩一样倔。于是转过话:“知道,你当厨子嘛,姐知道。哎,周末上我家来吃饭吧,你最近瘦了不少。”
“您又给我介绍相亲对象?”
“这,你也二十好几。也该找起来!”
孟婷知道这人心眼不坏,就是想法刻板惯了。抽出手,果断说:“再说吧,我先回去了。舅舅舅妈在家等我。”
张姐咂咂嘴,眼看孟婷跑远了,还问了句,“哎.....记得来吃饭。”
进门。
于美丽还没睡,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见她回来,少见热络地招呼:“婷婷回来啦?晚饭吃了没?”
孟婷唬得一愣。
“过来坐坐。”于美丽招呼道:“吃水果。”
孟婷拉开冰箱,取出一瓶冰水,喝下去,接着走过去。
“有事吗?”
“有个事要跟你商量,”于美丽亲亲热热拉着她的手腕。
于美丽很瘦,脸黄而长,纹了一对吊梢眉,细细长长的贴在脸上,远远看起来像是长了一对胡须。“你也知道,你弟弟再
过两年就要上高中了,这是家里一等一的大事。我们托人托关系,想给他换个地方,现在房价也贵,舅妈手上一时凑不出来那么多钱,所以呢,只好先把现在这套房子卖了。不过这事情,还得让你妈知道,签个字什么的。“
孟婷眼睛在看电视,也不看她,淡淡问:“这事,你跟我舅舅两个人的意思?”
“当然是你舅舅的意思,你又不知道,家里什么事情都是你舅舅的主意,我就是个传话筒。”
这倒是真的。李国庆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像差口气一样,说话压着嗓门,走起来缩手缩脚,凡是都要躲在妻子背后。
于美丽把她掐地更紧,”当然不是白签字,我们打算出十万块给你和你妈,这下家里那点家底都掏干净了,别说我不疼你。”
电视上正演到精彩的时候,孟婷从桌上的果盘抓了一把糖,剥开来一口气全塞嘴里咔吧咔吧嚼碎了,觉着甜得牙疼。她很久没吃糖了,怕牙疼,以前喜欢吃糖,所以三天两头得去看牙医,找最贵的私人诊所,那时候于美丽总冷嘲热讽:“小丫头花那么钱,白瞎了。”
她爸就说:“这钱给我们囡囡花,值。”
孟婷慢慢转过头,盯着于美丽笑了笑:“我叫您一声舅妈。当初这个房子是我妈买给两位老人家的,她出九十万,您跟我舅舅当时手下没钱,我妈就说算了吧,所以房产证上写着我和我妈的名字。”可是老人家觉着如果只写女儿的名字,未免伤了儿子的自尊心,又因为于美丽添油加醋说:“到时候孟婷一嫁人,这房子可就归别人了。”所以才加了李国庆的名。
孟婷仔细看着于美丽的脸色,越是害怕,越是装着自然。“十年前的九十万,您照市价换算一下。我绝不多拿。”
“我早跟你舅舅说了别给人家养孩子,养大了全是白眼狼,他非不听,”美丽冷笑:“这几年你在我们家吃喝住,我们没亏待你吧?你上外面问问现在的物价,问问看,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虚不虚?”
孟婷深吸一口气:“我每个月工资五千快,一半是打到您卡上。”
于美丽像被烫到尾巴的猫,一下窜起来,张牙舞爪:“呦呦呦,就这点钱,我眼里都不看!你问问邻居,你去问问,看大家怎么评理?”
这个点了,楼上搬个凳子楼下都听得一清二楚,更何况这么大的动静,于美丽死拽着孟婷,她要把她往门外拉。
孟婷挣扎着,借了机会扒开对方的手,往卧室跑。
她锁上了门。
孟婷索性把被子蒙住脸。
于美丽站在门外慢悠悠讲:“我给你时间,想想清楚。”
孟婷在被褥中睁着眼睛,冷冷一笑。
有些事情,她可以不计较,但是有些事情,绝不可能。于美丽和李国庆两口子打了个空手套白狼的主意,这枚多年打交道,自己也不是蠢到真不清楚。
她记得母亲从前有些律师朋友。虽然很久不联系了,总归还有些情面在上面。
孟婷一想,索性掏出手机,找出通讯录给对方发了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