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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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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拂樱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旦日早上了。
火宅佛狱常年阴暗阴森,没有什么“阳光明媚”之说,即使是清晨,依然是被一片压抑的黑暗所笼罩。
枫岫早已经睡去,他的伤还是很严重,虽然得到了一些治疗,但都是治标不治本的,身体内部真正所受的重创依然无时无刻不在肆虐着他。
只是他一直隐忍着,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出过一丝痛苦难耐的神色,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对于疼痛的感觉是麻木了、习惯了。
拂樱其实很喜欢睡着的枫岫,因为似乎只有在这时候的他才是这么听话,好像一切尽在自己掌中。
他总是有种征服这个男子的欲望。
静静凝望着枫岫熟睡的脸庞,看着他睡梦中仍自微微蹙起的眉头,拂樱心下不禁一片怅然。
他伸手轻轻抚上他的眉峰,似乎想要将他的忧愁抚平,然而他也知道,眼前这个人的心太广阔,即使身体被困,灵魂深处仍是将天下将苍生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的心里,永远都不会只填满感情……
枫岫睡得其实很不踏实,在拂樱的手刚触碰到他的眉角时,他其实便已经惊醒。
只是他没有立即动,而是装作仍然熟睡。
不知为何,他竟然在拂樱身上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柔。
他便这样轻轻抚着自己的眉峰,一缕缕、一寸寸,仿佛过了漫长的时光,他仍是自己那个倾心相交的拂樱好友,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竟是很留恋这种感觉的。
心念至此,眉角不由微微跳了跳。
这一丝异样当然没有逃过拂樱的眼睛,他突然将手离开,接着,便是一阵冷冰冰的声音传来:“既然醒了,又何必再装。”
“……”枫岫心底一颤,微微有些苦笑。
他没有睁开双眼,因为睁不睁都是一样,不过是漆黑一片罢了。
自外而内的落寞,整个世界都是一片黑暗,无论是眼前,还是心底。
“怎么,开始觉得自己可笑了么?”见枫岫一时无声,拂樱冷笑道。
枫岫在心底长舒一口气,渐渐将那抹苦笑转为淡然的笑意,淡淡答着:“不过是突然变温柔的凯旋侯令枫岫受宠若惊罢了。”
他刻意加重“温柔”两字,仿佛是在刻意嘲讽对方刚才的一幕。
拂樱心里不觉怒气横生,同时也开始忿恨自己刚才幼稚可笑的行为——竟然会以为他早已熟睡,还趁机……
他自是懊恼的,然而又绝对不能让枫岫察觉,于是又刻意带着几丝玩谑的口气回道:“是啊,吾还真没想到,不过是吾一丝刻意的‘温柔’罢了,竟然能让堂堂楔子这么敏感,哈哈哈哈!”
突然,他语气一转,带了几分醉人的诱惑:“怎么,还在留恋过去吗,吾的枫岫好友……”
随着这几番话语传到耳中,枫岫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原来,他不过是故意想要看自己的笑话罢了,可笑自己竟还有几丝当真,以为他终归放不下……
其实,放不下的那个,一直只是自己罢了。
不过他仍是骄傲的,无论在任何时候任何处境,都不愿输给那个人。
于是枫岫反唇相讥道:“吾当然留恋,战无不胜的凯旋侯为了火宅佛狱一扫六合统一四海的万代千秋不世大业,竟然纡尊降贵在苦境潜伏了这么多年,真是好隐忍、好耐力、好智慧、好计谋!纵观古今翻遍宗卷,似乎也找不出一位像凯旋侯大人这般雄才大略的英雄好汉。凯旋侯大人之能为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地之间再无第二,让枫岫好生崇拜仰慕。”
他一番话用词极具赞美,可是听到拂樱耳中无疑是一种讽刺。
更何况,自己刚刚攻打略城战败而归……
于是他立马就被气得双手发抖,幸亏此时的枫岫看不见他的情况,不然更是让这人得逞了。
不过虽然看不见,枫岫心里也多少能猜到此刻拂樱脸上的表情,想象着他脸上难看的表情,枫岫竟然一个失神笑了出来,笑声中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虽然他的咳嗽是因为内伤之故,但在此时的情景下,怎么看怎么像是笑得喘不上气所致。
于是拂樱更加恼火,简直可以用恼羞成怒来形容了。
“枫——岫——主——人!”拂樱咬牙一个字一个字道,“你是不是想死得快些!”
枫岫挑眉:“正是求之不得,还万请凯旋侯大人赐枫岫一死。”
拂樱怒火之下失了些理智,听完这句话抬掌便要向床上之人的天灵下打去。
枫岫主人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要结束这无涯的一场生了……
此时他的心里一片明镜般透彻,不再有任何遗憾,也不再有任何留恋。
静静等待生死一瞬,然而对方的掌却迟迟没有落下。
——是在即将打上枫岫的那一刹,拂樱的掌势却堪堪停住了。
“你想死?没这么容易!”拂樱收回掌,有些阴森森地道,“吾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是不能彻底解脱,枫岫心底微微有些失落。
他淡淡道:“到现在,吾早已不再求生,只是一心求死罢了。”
拂樱冷笑道:“那吾偏偏不会衬了你的愿!不过——你若低声哀求我,我说不定会考虑一下给你个痛快。”
“是吗,那你的任务该怎么办?我若死了,你岂不是没法向你的王交代?”枫岫不经意间问道。
“哼,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一个小小囚犯罢了,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王是不会因为你区区楔子来怪罪于吾的。”拂樱不屑道。
“哦?”枫岫却漫不经心地笑了,“那前几日你又何必如此在意我的性命?我倒是还以为自己的命有多么重要呢。”
“哼……”拂樱下意识又冷哼一声,不过却一时接不上口。
“哈,凯旋侯的心思果然非吾辈凡人能够猜度。”枫岫不依不闹地道——他的口才一向厉害得紧,无论是在何种处境下,在斗嘴这方面上拂樱似乎从未赢过他。
拂樱的怒火早就快烧尽九重天了,奈何眼前此人要杀就是便宜他,要打他也不在乎,但让他住嘴不说却是绝对不可能的,点他哑穴又只能显出自己的降格——简直就是无可奈何了!
想到此,拂樱心底突然冒出一个极狠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