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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冬节·一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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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纷飞后,是冬节。
至冬寒日,阖家团圆。人界此时怕是家火万盏,明灯满巷,街巷灶烟缕缕。虽说雪尘仍在下着,街巷的雪又在地上厚铺了一层,但人人都居于家中团聚,贪口浮元子尝尝,一时半会儿的这刁钻的雪怕是不能够得偿所愿。
这浮元子的内馅通常只有两种,金黄的落花参酱和乌墨墨的胡麻酱。却是人界稀奇古怪多,更有各季水果:望果,蓝浆果……味道也甚是不错。
这人间烟火吻化了雪的疏离,悄悄地偷走些许寒意。
雪点不在人间作何停留,便想着到神界碰碰运气……
女娃坐在秋千上,头靠着秋千绳,眼神空洞,迷失焦点,聋拉着肩膀。
寒酥皑皑,点点地落在女娃的雪裘上,碧落色雪裘上锈的喜鹊栩栩如生,雪点盖在喜鹊的身上,化成水滴后浸湿了它的羽毛,冷得它抖了抖羽翼,随即又安静地呆在梅枝上。也许它也在嗔怪这小主人为何不将这些讨厌的雪花拍落,愣是让它那羽毛被浸湿。
女娃愁虑万千,心中黯然伤神,忽然想起前年的冬节——和父皇母妃一起食元子,有说有笑……
往年的冬节总有母妃抱着她,喂她吃浮元子。
冬节本没有那么冷,只是没有团聚的冬节,再怎么能抵御寒意的浮元子,也略有一番刺骨的寒味。
正想着出神,一只桃夭色的透灵蝶停在女娃的裳裙上,扑闪着五彩纷呈的蝶翼,轻轻地抖落雪点。
女娃低头,惊喜地盯着透灵蝶,生怕惊动了冬节里这个可爱的生灵。
透灵蝶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随即缓缓扑闪着蝶翼飞向远处。
女娃从秋千蹦上下来,提起裙摆,快步追向透灵蝶。
玉尘纷纷,四周已是白茫茫一片,女娃不知不觉就跟着透灵蝶来到了一片荒芜皑雪之地。
雪点绵绵不绝,霎时间,透灵蝶就消失在这雪景里,成了无名雪花中的一员……
寒风中夹杂着雪,刻薄地直钻进女娃的衣领里,冷得女娃缩了缩身子。跟丢了透灵蝶,女娃忙向四周看去。
风雪叠加,皑雪纷藏,一下下拽着女娃的雪裘,扯着嗓子在她耳边呼啸。茫茫一场雪卷袭而来,女娃彻底迷失了方向。
实在是冷得不行。好在天也怜悯,女娃蓦地发现不远处似乎有个洞穴,应该能够暂时避一下雪袭——女娃抵着暴雪一步步往洞穴挪动。
洞口处,女娃看见一个华丽衣裳的孩童晕倒在雪地上,疑惑半晌,没有丝毫的犹豫,她连拉带拽地将人拉进洞口。
看模样,是个男孩,年纪应与她相差不远。
女娃将人安置在洞穴里一处平坦的地方。心想这男孩是怎么到了这等极寒炼狱的?
她对这片荒芜雪地少说也有三分熟悉,所以她倒是不怕的。
男孩腰间佩戴的一枚青白色的兽型玉佩引起了女娃的注意。这抉玉佩仅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温润,上有单只朱雀盘旋正中主位,后为镂空祥云纹之雕刻作陪衬,玉质圆润,剔透晶莹,颇是精巧别致。下则是正青色的流苏。
而在玉佩居中的朱雀背面有个翼眼图腾。似乎有着特殊的寓意。
女娃细细地端详这抉玉佩,只觉得熟悉。却也实在记不清楚这抉玉佩的来历。
“冷……好冷”男孩呢喃出声,面色被冻得发红甚至是有些发紫,嘴唇被冻得破了皮。
女娃闻言,急忙将身上的雪裘解下,小心地盖在男孩的身上。用自己微弱的神力变出了维持不久的小火焰,驱驱寒气,女娃出声道:“等雪袭过后,我就带你一起回去。”女娃的小手轻轻地擦拭男孩脸上的雪污,又拍拍男孩的背以示安慰。
虽然有了点温火,但没了御寒的雪裘,女娃依旧冷得抖了抖身子,因此离一旁的男孩又近了些。
竹幺要是在殿外找不到我,又该掀翻整个神界了。女娃心里默默地想着。
女娃朝着洞穴外看去,那天仍旧白雪纷飞。不由得一阵悲伤。
兴许是曼珠沙华太过红艳,所以曼珠沙华在雪天盛开的模样已深刻地刻在眼里,无法抹去。
坐在雪地上的女娃闭上眼睛,靠着洞壁,堪堪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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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睫毛微微颤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男孩看着身上的碧落色雪裘,一股暖意泛起,又看看身旁的女娃。他本想起身,却一声轻咳扰了女娃的清梦。
“你还好么?”女娃揉了揉眼睛,糯声开口。
“对不起,吵醒你了——”男孩歉意的开口,随后又回答:“好多了, ”
女娃朝洞外望去,
雪稀稀零零,雪袭已经过了。
“雪袭过了,我们走吧——”女娃起身拍落裙衫上的雪,小手伸向男孩,男孩愣怔半晌,继而笑得宛如一朵彩钟花,天真烂漫,男孩将手拉上女娃的小手,“嗯!”。
他们一起走出了洞穴。荒芜已久之地因一场冷淡的雪袭,铺上了一层白得不真实的雪棉,这一场白色盛宴成了荒地冬日里唯一的眷侣。
女娃牵着男孩走在前面,男孩在后面悄悄地看着女娃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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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然一只通体花白的雪兔跳出,警觉地竖起耳朵。
“雪兔!”女娃诧喜,眼睛雪亮亮的,松开男孩的手,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向雪兔走去。
一只雪豹不知是从何处来,向女娃冲去。男孩见状将女娃扑倒,躲过了雪豹的袭击。
男孩赶紧起身拉起女娃,女娃一手抱起雪兔。两人一兔,被凶狠的雪豹追赶,死里逃生。
一路疾速,生死仅在一念之差。
如果是他自己一人遇到了这雪豹,他会毫不犹豫地与这只雪中屠宰者同归于尽,因为在此之前,他已经失去了他最亲的母后——这世上的唯一牵绊。所以他已无惧生死。
但现在,他遇到了她。
她是他濒临冻死时的一束明火,不朽的冰霜被融化,他有了一丝牵绊。
他必须要带着她逃出这片雪原。
雪豹加速袭来。
女娃看着越来越近的桃树,终于燃起了希望,“往那棵桃树走——”女娃对男孩说。
“好!”
在最后一刻,他们冲进了那个以桃树为界的地方。
雪豹一跃而起,就在碰到结界的一瞬,被强大的神力甩开十来米远,雪豹奄奄一息地站起身,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骤而向雪原深处走去。
脱离险境的女娃久久才缓过来,她张望了周边,见四下无人,拉着男孩到桃树旁的一处岩石后面,小声地对着男孩说:“你在这里等着我,”
男孩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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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俟神域·兰俟圣殿·璇清宫
璇清宫外,竹幺身穿翡翠箭袖轻袍加身,袖口处是兰俟圣徽。
“属下已派分人手到神殿各处搜寻小殿下的身影,还是没能找到——”一个男子一身黑衣,脸戴印有兰俟圣徽的面具,对竹幺低头行礼,禀明现状。
“继续找!就算是把整个神界给掀了也要找到小殿下!”竹幺神情震怒。
忽的,女娃抱着雪兔小跑到竹幺面前。
两人愣神,竹幺顷刻老泪纵飞,“我的殿下啊,我可找了你好久……”
女娃满是歉意地开口,“竹幺姐姐,我一个没留神就到了极寒炼狱之地,还遇上了雪袭……”
“雪袭?快给我看看有没有受伤?”竹幺焦急地询问女娃。
女娃露出自己的小虎牙,笑着转圈:“一点事都没有……”
“您要是受伤了,九泉之下,我该怎么和王妃交代啊——”
见此情景,黑衣男子开口:“竹幺大人,属下这就撤退人手。”黑衣男子语毕,消失了。
“竹幺姐姐,我想吃浮元子了——”女娃糯糯开口,拽着竹幺的衣袖轻摇,“好吗?”
“好!”竹幺被这个糯米团萌得掐了掐女娃的小脸蛋,竹幺牵起女娃的手,走进璇清宫“走吧——”
“下回可不能再乱跑了,知道了吗?”
“不会了!我保证!”
“嗯——小殿下最乖了!”
岩石后的男孩悄悄地看着,女娃回头对着他做了个口型: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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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
“小心烫,殿下”竹幺端着一碗香腻腻的浮元子到女娃的面前,“殿下好生待在这,我还有些事,暂时陪不了你”
“好,”女娃点点头。
“只要知道殿下最乖了!”竹幺轻轻地摸摸女娃的头,走出了璇清宫。
女娃听着竹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捧着那碗浮元子,在殿门悄悄地探出头。殿门前,是四个青衣侍女守着。
女娃缩回头,蹑手蹑脚地捧着浮元子走到木窗前,慢慢地将木窗打开,支棱好窗,女娃在原本自己做的座位上照着她自己的样貌变了个灵人儿,偷偷地捂着嘴笑。
她先是把浮元子放到窗框上,自己翻身钻出窗外,接着把浮元子拿在手里,最后再小心地关好窗。女娃从璇清宫后绕到岩石后。
“我来了!”女娃拉着男孩一起蹲在岩石后,她把浮元子捧到男孩的面前,“你尝尝,可好吃了!还能御寒,”
男孩想接过女娃递来的浮元子,却不知在何时,男孩的双手被划伤。
女娃看到了男孩手上的伤口,担忧道:“我喂你吧,吃完后我帮你处理伤口——”
“谢谢。”说完,男孩吃下女娃喂的浮元子。
“好吃吗?”女娃问道。
“很好吃。”男孩鼓着嘴咀嚼,口齿不清地回答。
男孩很快就吃完了一碗。女娃将碗放到雪地上,让男孩将两手摊开,女娃用头上的簪子划破了自己的手掌,流出了殷红的血,女娃将血滴在男孩的手上,伤口处慢慢愈合。
“你的血……”男孩惊呼,又注意到女娃的伤口,柔声询问:“疼吗?”
女娃蹙眉看着手上的伤口,“有点,不过还好。”转而笑盈盈,唇边泛起的酒窝,略显稚嫩天真。
男孩垂眸看着女娃的手,看不出任何神情。
有血愈伤口,血凝神识的效果,只有正统上古神族血脉,正统上古神族血脉的存在相当于荒芜之地开出一朵艳丽的鲜花,十分稀奇。
女娃没有留意男孩的沉思,只是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声地说:“这是个秘密,你能替我保密吗?”女娃亮晶晶的眼睛恍了一下男孩的心神。
女娃的声音如同风铃,催醒男孩心中一片孤寂最后的春雨,
“我能!”男孩诚恳地点了点头。
语气中不含一丝不真切。
“对了,你为什么会到极寒炼狱那?”女娃问出了心中疑惑。
一句话犹如洪水猛兽般,让男孩坠入深渊……
男孩垂着头。
他要怎么回答是他的继弟将他骗到这的?憎恶他的那两双眼睛,将他灵力封住,将他推进极寒炼狱的两双眼睛……淬了毒的两双眼睛。
男孩支吾:“我……”
霎时,一到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两人的谈话。
“竹幺大人!”
女娃瞳孔骤缩,示意男孩不要出声。
女娃压低声音,指着远处的桃林,对男孩说:“你往那走,走出桃林后,能去你要去的地方。”
“小心点!”女娃叮嘱完男孩最后一句,便沿着来时的路线原路返回。
男孩临走前最后回头看了眼女娃,匆匆奔向桃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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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幺已经来到了璇清宫门前,缓缓推开门,只见女娃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桃木桌上,赫然是一碗吃得干干净净的空碗。
“殿下可是都吃完了?”竹幺一步跨过门框,来到女娃身后。
女娃听着身后的声音,不由得板正身子坐在竹垫上,真叫个如坐针毡。
为了装得更像一些,女娃刻意打了个“饱嗝”,“都吃完了——”
桃木桌脚边躲着的小灵人偷笑出声,“唧唧——”
女娃连忙将手伸下桌底,对着小灵人摆摆手,示意它躲好来。
竹幺在背后看得一清二楚,轻咳出声。
竹幺小施灵力便将小灵人腾空揪起。
小灵人吓得出声。
女娃绷紧了弦,大气也不敢出。
竹幺低着头,看着女娃鞋底粘着的些许泥泞和桃花,开声:“殿下鞋底粘了泥泞和桃花,难道是偷溜出去了?”
“还有,这浮元子是殿下最不喜的落花参酱……殿下今日怎么就迷上了?”
女娃见谎言被戳破,连忙解释:“是我在极寒之地中救的男孩,我拿了这碗浮元子偷溜了出去给他吃了御御寒。”
竹幺闻言翻开女娃的左手,赫然是一道疤。
女娃立即收回手。竹幺心中也是万般无奈,她蹲在女娃面前,语重心长地说:“殿下,您的血液稀奇鲜有,不可滥用,更何况是脸生的人——”
女娃点点头,语气真切道:“以后不会了。”
竹幺温柔地笑着摸摸女娃的头。
将女娃安抚好后,竹幺走出璇清宫,轻手轻脚地关上木门。
竹幺深深地看着远处的桃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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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走出桃林。
男孩的身边突然出现一位着雀蓝色朱雀纹轻袍的男人。
“殿下恕罪,属下失职,未能及时救出殿下——”
“不关你的事,极寒炼狱任哪个擅闯者也无法救出我。”除了她。
男孩接着又说,“若不是那个女孩,我恐怕是随了那两条毒蛇的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