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 69 章 纯粹的恨意 ...
-
没想到比警察来得更早的是孟金柱和皮卡车厢里的一整头已经被杀好的猪。
这话说来有意思。
属于是孟金柱心血来潮,拐向乡间小道之前往旁边多瞅了两眼的结果,平时他可没这习惯。
买肉回来的孟金柱开着皮卡车,像往常一样下了国道就拐向通往桃南村的羊肠小道,但这次在往左打方向盘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右侧视野里有东西,于是就抬了脚油门多看了两眼,先瞧见了地面上那两条又长又扭曲的车辙印,顺着车辙印一直往前看,就又看到车辙印消失处的那片杂草异常凌乱,明显有被车轮碾压过的痕迹,意识到不对劲的他猜想着大概是有过路车辆掉进旁边那条深沟里去了。
那个时候的孟金柱怎么也想不到掉进深沟里去的会是张旺阳,毕竟整个桃南村就只有一辆四轮车,正在他屁股底下坐着,所以在大柱子的潜意识里,掉到深沟里去的只能是过路车。
但甭管掉下去的是谁,善良朴实的桃南村村民孟金柱都不可能见死不救,他们这里马路两边的沟沟壑壑可都深着呢,而且越往桃南村的方向走山路就越多,马路两边的沟壕也就越深,最深的地方能有个十多米,杨彪坠车的这个地方少说也有个五六米。
一心想着救人的孟金柱猛踩刹车把小皮卡靠边停下,从车上一跃而下后直接冲向车辙印消失的地方,救人一命的事情就是要争分夺秒,早一分钟下去救人胜造七级浮屠的!
但当孟金柱看清楚被树干拦在半沟腰的车是前段时间出现在他们村子里的迷彩大吉普时,脑子里只剩下庆幸——庆幸自己鬼神神差多看了一眼,庆幸自己足够善良,没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接着就是后怕,非常怕开车的司机是张旺阳……应该不是吧,这么想着的他一边蹲坐在坡面上顺着斜坡往下滑行,一边大声喊了两嗓子大兄弟。
他不希望开车的是张旺阳,那么开车的只能是杨彪了,不过因为他还不知道杨彪的名字,只知道他爸他妈总是一口一个彪爷爷的称呼杨彪,而他自己又不可能随着他爸他妈的称呼来,所以就先喊两声大兄弟试试运气。
最先认出孟金柱声音的当然是张旺阳。
他和孟金柱也算是从小一起长起来的,虽然小时候不经常凑在一起玩,但包地创业后一直走得很近,所以对彼此的声音很是熟悉。
当孟金柱喊第一声大兄弟的时候张旺阳就听出来孟金柱的声音了,可是他怕激动过头会导致动作太大,一不小心再让车身晃动失衡掉下去那可就完了,所以他没敢马上回应孟金柱,一直等到稳住身形找好合适的姿势后才兴奋地仰着头喊了一声孟金柱的名字。
有人来就说明他不用死了!虽然没人来的话他可能也不用死,但那种在危急时刻有亲朋好友突然现身的惊喜感和命运推背感真的既暖人心又让人安全感爆棚,他差点就喜极而泣了!
孟金柱一听见张旺阳叫他名字的声音,脚下一滑,差一点点滑过头冲到坑底去……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司机怎么就成了张旺阳了呢……孟金柱表示不理解,也很无奈。
知道吉普车里有张旺阳,孟金柱再次靠近吉普车时动作就变得更小心谨慎了,他先缓慢绕到副驾驶那边透过车窗查看了一下张旺阳的情况,发现张旺阳身上没有伤口还会对着他笑之后,才又挪到大树的另一边去寻找破开车门的办法。
这辆吉普车虽然被大树给挡住了,但那棵大树恰巧挡在了车头的三分之一处而不是正中间,所以才会导致整个车身特别不稳,总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再加上山沟沟的坡面格外陡峭,两个弊端叠加起来的威力翻倍,所以才会有稍微有点儿风吹草动就能给这辆车带来致命一击的风险。
孤立无援的孟金柱既紧张又害怕,最终选择用半蹲着的姿势从吉普车的后面开始慢慢绕车一周寻找突破口,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被他给找着了!他发现可以用绳子把吉普车的车轮绑在大树上来固定住车身,然后再从绑绳子的这一侧把张旺阳和杨大兄弟从吉普车里给拽出来。
这就需要他重新爬回到地面去,把皮卡车里的绳子带下来。
孟金柱把他的想法告诉给张旺阳和杨彪,还安慰他俩别着急,再有个十分钟他就能把他俩给救出来。
张旺阳对孟金柱说:“快去快回,但一定要注意安全。”
往上爬就不用顾忌什么了,孟金柱爬得又快又稳,眨眼间就取了绳子回来,然后绕着前车轮和大树来回爬了好几圈,直到给绳子末端打了个死结。
“现在开始一个接一个拉你俩出来,尽量把重心往我身上压。”满头大汗的孟金柱爬到杨彪那一侧,气喘吁吁地叮嘱张旺阳和杨彪。
“辛苦你了大柱子,今天晚上多给你发一份猪肉。”一切尘埃落定,张旺阳终于有心情说笑了。
孟金柱用力箍住杨彪的肩膀先把杨彪拉出吉普车,之后又一刻不停地钻进车里去救张旺阳,最后抱着张旺阳的上半身才成功把张旺阳从车里拽了出来。
直到这时候孟金柱才开口回应张旺阳刚刚说的话:“馋你炖的红烧肉了,猪肉我不多领,让去你家吃一碗红烧肉吧。”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一份红烧肉而已,有什么不行的!张旺阳拍着胸脯对孟金柱说:“一碗哪够,我给你炖一盆!”
……
等把两个人都从车里救出来,时间距离孟金柱发现吉普车开始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而距离张旺阳报警也过去了四十多分钟,警察和记者一起姗姗来迟,迟到的原因是县城的另一个方向也发生了一起车祸,他们刚从那边儿赶过来。
真是祸不单行啊……张旺阳心说。
迟是迟了点儿,但好在来人了,可以帮着他们一起把吉普车给拉上来。
因为事发路段没有摄像头,不好鉴定交通事故发生的原因,所以当记者追问司机杨彪是如何把车子开进沟里去的,想让杨彪复盘一下当时的情况,尽量配合警方查找事故原因。
如果有肇事方的话,还可以向对方索要赔偿。
张旺阳在一旁抢答:“是为了躲一只突然出现的小野猫,一不小心把方向盘打过头了。”
在这附近住的大爷们,哪能出得起维修杨彪这辆吉普车的钱,就更别提什么赔偿金了,到头来还不知道如何扯皮如何伤和气……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吃亏是福的心理,张旺阳拉着杨彪在记者面前说了谎。
杨彪捂着额头上的伤看了张旺阳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张旺阳的说法,没有当着记者的面拆穿他。
不过在场的人加在一起都没能把大吉普从沟里拉上来,最后警察主动帮忙联系了拖车公司,他们不需要自己动手了,只需要等到拖车公司的人到了就行。
但具体要等多久是个未知数。
日渐西沉,空中已起凉风,吹着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
张旺阳从口袋里把小乐乐拿出来递给孟金柱,想让大柱子带着小乐乐和杨彪开着小皮卡先回家,他一个人在这里等拖车公司的人就行,小乐乐要喝奶,杨彪要包扎,只有他啥事儿没有,等一等无所谓的。
但孟金柱不放心留张旺阳一个人在这儿,就想让张旺阳开着小皮卡带着杨彪和小乐乐先回家,他留下来等拖车公司的人,他觉得张旺阳同样需要先回去休息。
搞笑的是,杨彪站出来说他额头上的伤就是皮外伤,不用管它两天就能好,所以他坚持让张旺阳跟着孟金柱一起回去,他自己留下来等拖车公司的人,给出来的理由是车是他开飞的,他有责任等到最后。
好吧,三个人愣是整出来三个回家方案也是没谁了……
一个个闲着没事儿搁这儿玩排列组合呢……
张旺阳无语地把白眼儿翻上了天,最后几乎是用威胁的语气把孟金柱和杨彪一起赶去了皮卡车上。
皮卡车终于消失了,张旺阳的耳根子也终于清净了,这时候他才感觉到腿软。
事关生死呢,他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就刚才那种情况下,说不害怕是骗人的,特别是在吉普车高速失控的刹那间,他的心脏都跟着悬停了!二十多年的过往一瞬间齐齐地在他脑子里闪现了一个遍,他这才猛然惊觉他还有好多心愿没有完成。
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还想继续活着!
对于杨彪舍命救他的举动,这一刻他是心存感激的,但这无法抵消杨彪对他造成过的伤害,他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工地上那个漆黑的夜晚,因为当杨彪为了救他整个人趴在他背上的时候,他并不觉得安全,他对杨彪的恐惧甚至盖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为什么救他的人是杨彪啊?这样他对杨彪的恨都不能纯粹了,夹杂着感恩的恨意吗?这真的很难评。
李生明打电话给张旺阳的时候,拖车公司的人竟然还没来,警察也走得只剩下一个,其余的警察和跟着警察来的记者早就走了。
天色很暗,把手举在眼前只能隐约看见手掌的轮廓,已经看不清掌心的纹路。
张旺阳正就着昏暗的光线,无聊又努力地辨别着掌心里的生命线、事业线和姻缘线,这时候电话声响起来的。
猜到李生明给他打电话的原因应该是想和他沟通旅游线路开发的事情,这件事原本很重要,但现在还重要吗?张旺阳还没腾出时间去细想,但下意识不想接这通电话。
可电话一直持续响个不停,刚自动挂断紧接着又重新响起来,逼着他不得不接。
事实和预想的不一样,电话接通后李生明压根就没提旅游开发这几个字,第一句话就问张旺阳受伤了吗,伤在哪儿了。
这把张旺阳都问愣了,神思恍然地反问了句:“受什么伤?”
他还不知道李生明已经知道了他出车祸的事情,通过县地方台的新闻报道知道的,新闻画面里记者问杨彪是如何把车开到沟里去的,他抢着回答为了躲一只野猫。
他回答问题时的眼神慌乱不够坚定,不熟悉他的人或许会觉得这很正常,毕竟很少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镇定,一定会被吓着的,他的表现分明就是被吓着了的样子。
但以李生明对他的熟悉程度,大概很容易从他的神情里读出另一层意思,李生明或许也觉察到了此时的他非常渴望别人的安慰,无论这个别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