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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七夕夜未央 ...

  •   天气一天热死一天,毒热的太阳挂于九天,晒得地上的人蔫蔫的。涘儿支着头想大哥在这么毒的日头下会不会不舒服,后来想到大哥宁可在大太阳下练兵,也不愿意在这檐下消磨时光。
      她仰头看看天色,晴空万里,一点下雨的迹象都没有,不知道今夜牛郎织女是否可以相聚。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些日子大哥有些不同,兄妹两个说话的机会少之又少。不是他一早就走,就是晚上很晚才归来,竟连见上一面的机会都没有。要不是昨日她硬挺着不睡,等到了他,怕是这个月他们兄妹都说不上话了。
      昨夜他轻声进了房门,她一个机灵从床上翻坐起来,把正脱外衣的张宪吓了一跳,险些拔刀砍了她。幸好张宪武功不弱,夜视极强,可还是把她吓破了胆。张宪匆忙点了烛火,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待她缓过神来。张宪立刻松了手,面色铁青地斥责她一个姑娘大半夜来男子的房间。若是他没有及时收手,她现在还不知是什么样呢!
      涘儿本想辩解妹妹来哥哥的房间有什么要紧,可看着大哥的面色,她什么也不敢说,点着头听他教训完。这才可怜兮兮地问明天能不能早点回来一起出去转转。
      张宪反应了半天才想起明日是乞巧节,想了一瞬才道:“明日不行。你去找岳家姐妹陪你去吧。”
      涘儿皱着眉撅着嘴凑到他跟前,嘀咕:“明日是七夕啊,就算是兵将也需要休息啊,况且还是关乎终身的节日啊!”
      张宪一瞪眼,问:“你说什么?”
      涘儿知道现在的大哥不好说话,只得卖乖地摆摆手,“好好好,国事为重,我这小儿女的心情还是明天跟安娘说吧。大哥,早些休息。”说完她一溜烟地出来,唉声叹气地回去。
      看看太阳又往西偏了偏,涘儿起身进屋换了套衣服,叫上刘妈一起去岳府。这段时间与安娘混熟,出出进进都是一起,虽然平娘依旧少言,但多半还是会跟她们一道。
      到了岳府时,华灯初上,安娘平娘正等着她,她给岳夫人行礼请安。岳夫人淡淡地问她几句,就带她们来到院中已设好的祭台前乞巧。岳云的夫人姚氏侍立一旁,笑着指点她们乞巧。涘儿随着安娘平娘在祭台前的蒲团跪下,暗自祷念着自己的心愿。她们起身,安娘拿着祭台上的五色缕相互羁连,平娘则拿出九孔针穿线,涘儿想了一瞬,从袖中取了一方素帕,捻起针绣了起来。安娘、平娘玩闹了一会儿,便凑到她跟前看她绣花,安娘是藏不住话的人,边看边夸,顺带提了一句姚氏的嫁妆也远不及涘儿的绣品,姚氏的脸色一白,再没了笑意。
      涘儿听在心里,手里的针走歪了,一条锦鲤有些走样,鳍竟像翅膀一样不伦不类。安娘“哎呀”叫了一声,涘儿急忙收针,表情郁郁地将帕子收进袖中,黯然道:“本想乞巧,却不料成了出丑,还是不要污了织女娘娘的眼。”
      安娘叫了声“可惜”,姚氏的脸色才缓和过来,平娘不说话,却将手中的五色缕丢在一旁,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安娘讶异地看着平日喜静不喜动的平娘竟想看热闹,但这个提议显然很合她的心意,这是她出嫁前最后一个乞巧节,日后嫁了人便再难像姑娘一样无忧无虑,遂祈求地看着她娘岳夫人。
      岳夫人岂会不知女儿的心思,本想绷着脸嘱咐她们几句,可话一出口便笑了出来,点了点安娘的额头,让她照顾好两个妹妹。安娘自是忙不迭地应着。姚氏几许羡慕地看着她们,还是转身扶着岳夫人回了房。

      临安的美不仅在于它白日的秀美景致,还在于它隐于夜晚的氤氲神秘。此时街上人声鼎沸,行人磨肘接踵,她们三人混在其中几乎如一根绣花针丢入大海,连声响都无便再难觅踪影。
      到了御街口,涘儿走到一个小摊子前流连不去,安娘探头看向御街上的繁华,一再催促,涘儿却觉得手里样样东西都好,怎么也不肯走,气得安娘直跺脚。
      平娘凑到涘儿耳边,轻声问:“看来你今日有约,还叫上我们姐妹来给你当幌子!”
      经过半年的相处,涘儿知道自己能瞒过安娘,却瞒不过平娘,低着头照样摆弄手里的玩意,回道:“你敢说你不想进去玩?你这人最是口是心非,闷骚得紧呢!”
      平娘扯了扯嘴角,眼中笑意盈盈,“多谢夸奖。我帮你把姐姐支走,记得你欠我一次,我这人算的很清的!”平娘拉起姐姐的手,轻声说了一句,安娘回头看了涘儿一眼,实在耐不住御街的吸引,反拽着平娘小跑着离去。
      涘儿如释重负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左右看了看,小贩刚想跟她理论,可源源不断地客人涌来,他也顾不得许多,热情地招呼客人。乞巧节不同于往日,街上来往的多是年轻男女,随手买样小玩意做定情信物的比比皆是,小贩忙得不亦乐乎。他时不时看看天色,期待这个夜晚不要太早结束,只是每每抬头,都能看到刚才还兴致盎然四处张望的小姑娘此时孤单地站在街口,低垂着头,不知为何,小贩的心突然就失落了,竟顾不上招呼客人,只盯着她看。
      突然,斜刺里跑出一个锦衣少年,街角的灯光洒在他的袍子上,显得流光溢彩,小贩激动地看着,脑中竟浮现了那小姑娘抬头而笑的样子。只见那少年一把握住小姑娘的肩膀,小姑娘身子一震,猛地抬头,眼中的光彩竟瞬间消散,惊愕之余,使劲推开了少年。
      小贩一惊一抖,原本少年身上的和煦转瞬成了冰寒之气,他离得这样远都能感觉到,不禁缩了缩脖子,收回了视线,招呼客人。等他战战兢兢抬头偷看时,街角哪还有那对人影。

      “你放开我,听到没有?”涘儿使劲挣着,却怎么也甩不脱他的桎梏,索性再不举步,站在街心瞪着他。
      赵璩阴寒着脸,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拽至身前,冷笑道:“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涘儿眼中的怒气消散,淡漠地看着他,温顺地行了一礼,讽道:“民女见过国公爷。公爷身份尊贵,岂容这些人冲撞了您,是否让民女唱诺一声,命这些平民为公爷让路。”
      赵璩缓缓松手,阴冷一笑:“涘儿,你以为我会怕身份曝露吗?大不了被护送回宫,我没有任何损失。倒是你,你以为我会让你全身而退?”
      涘儿知道他所言不虚,本就郁闷更是平添了几许伤心,低着头不说话。
      赵璩也不知怎么,看她这样了无生气的样子就心软,道:“涘儿,你到现在还不死心,还在想着那个人吗?”
      涘儿一震,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心中的疑问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她硬生生忍住,她怕暴露太多的情绪,将头撇到一侧。
      赵璩见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一软,语气不禁和缓,劝道:“涘儿,有些人不值得你这样等待。他既已成亲,难道你还要委身给他做妾?即便你肯,你兄长岂会容你以张氏女之名屈居人下。你对岳云只是少女懵懂时的崇拜,待你长大些就会明白你现在是多么的幼稚。”
      涘儿的心狂跳着,待听他说出那人的名字,她吃惊之余竟哑然失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实在憋不住了问他:“小公爷倒是很懂女儿家的心思啊?”
      想是看到她眼底的轻松笑意,赵璩的脸色缓和了几分,自得道:“哼,我自小就是在女人堆里长大的,再美的女子我都见过,你那点小心思还想瞒我?”
      涘儿暗道让他误会也好,反正她与岳云什么事都没有,还怕他会起什么幺蛾子。遂道:“是是是,公爷明察秋毫,自是什么都欺瞒不了您的!”
      被她一夸,赵璩有些飘飘然,顺手又牵起她的手,沿着御街慢慢而走。
      涘儿看着握在腕间的手,只想着如何脱身,可赵璩天性狡猾,又多次见她出手,若是以常法对付肯定不行。她正愁着,他突然停住,她没止住步子,一头撞进他怀里,撞得她鼻子剧痛。
      赵璩却捏着她的下巴迫她抬头看他,涘儿泪眼汪汪地瞪他,却见他眨着熠熠生辉的的眼,狡黠一笑,身体倾向她,冲着她耳边吹气。“今晚你不准想别人!”说完兀自笑着拉着她往前走,不管涘儿怎么掐他的掌心,也不曾放手。
      赵璩硬拉着她走进一家首饰店,老板原本在柜台后招待客人,见了衣着华贵的赵璩进来,立刻迎了出来,好一番介绍,赵璩却扫了一眼柜台里的首饰,不屑地道:“你当小爷我不识货啊!拿这些破玩意儿糊弄我!”
      老板一面招呼伙计从后面拿精致的首饰,一面陪着笑脸应承赵璩。涘儿看着他的脑后勺翻白眼,暗咒他哪天身无分文流落街头,衣食无着。她瞪眼瞪累了,便扭头四处张望,想着有什么法子可以逃走。一打眼便看到站在柜台前的少年,他正好奇地打量着他们,浓密的剑眉微微蹙着,笔挺的鼻子和微抿的唇,透着一股英武,却又揉进些许斯文,那样极端的两种性格却被他一人占全了,难免不让人多看他几眼,涘儿突然觉得这人的感觉、气质很像一个人——
      少年突然侧头看她,不期然两人眼神交汇,都是一愣,又各自避开。涘儿暗自纳闷,赵璩却牵着她走到柜台前,随手拿起柜台上的的首饰在她头上比划,她连忙侧头避过,他却攥着她不放,她有些恼,使劲甩了甩手,低声道:“你放手,你堵在这儿,我跑也跑不了啊!”
      赵璩腆着脸得意一笑,“不放就是不放!我握着你的手,看你还能不能想别人!来,看看这些有没有你喜欢的,我送你!看你头上连样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你不在意,我还心疼呢!”
      涘儿气得险些背过气去,盯着他咬牙切齿,“我跟你云泥之别,哪有资格要您的东西啊!”
      赵璩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朝她亮一亮,见她一脸惊讶,才道:“你都送了信物给我,我岂有不回礼之说。今日你收了我的信物,从今往后就是我的人了,再不许想别人了!”
      涘儿以为他早就扔掉了,竟没想到他竟然贴身带着,伸手去抢,却被他握住另外一只手,将她两只手反剪到身后固定,低头在她耳边柔声说:“只要你接受我的回礼,我就放开你!”涘儿咬唇瞪着他,他却已打散她的发辫,绾了个发髻,用一只芍药花形的碧玉簪插上,刚要好好的夸赞一番,却拧眉细细地打量她,她如此打扮,竟让他意识到她确实很像一个人——
      涘儿见他眼神有异,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这才发现他已松开她的手腕,她失去平衡地撞上了身后的少年,脸不由得一红,头上的芍药发簪坠落,掉在地上,碎成几截。老板尖叫了一声,赶紧跑出来捧起了断成几截的簪子,向赵璩理论。涘儿知道机不可失,绕过他跑出了店门,赵璩下意识去抓,却扑了个空,抬腿去追,老板却挡在他面前,他随手抛出一颗金豆子,赶忙追了出去,街上人山人海,哪里还能再看到她的身影,他泄气地一挥袖,守在门外的一个小厮赶忙上前,一脸的焦急,“少爷,要回府了吗?”
      赵璩瞪了他一眼,急问:“刚才看到那个丫头往哪个方向跑了吗?”
      小厮摇了摇头,“回少爷,小的没看到有人出来啊!”赶忙又插了一句:“少爷,咱们赶紧回吧,若是被发现,可怎么得了!”
      “你少废话!”赵璩匆匆看了一下四周,“涘儿,我岂会让你从我手里逃脱两次,今夜你定逃不出我的五指山。”他循着一个方向追了出去。小厮急得快哭了出来,却又不得不跟上,主仆二人一先一后融进了人群。
      见他们走远,涘儿才从店门前柱子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刚才就是看到守在门外的小厮,她才不敢跑远,而是躲在柱后,等他们先离开,自己再往相反方向走。

      涘儿心里多了戒备,一路上四处张望,可走到一处,自己被人群挤在中间动弹不得,只得随着人群走走停停,只听得前面喧哗声大作,人群汹涌之势更猛,她刚要抬头去看前面究竟是什么情况,身旁不知是谁狠狠地撞了她一下,她身子一斜歪倒一旁,幸而周遭人挨着人,她倒是没摔着,只是栽进一人怀里,那人顺势一抱,涘儿抬眼一瞧,不由一愣。
      御街的华灯照在他脸上,仿若笼罩着薄薄的细纱,似真似幻。他的样貌称不上俊美,可配着他身上淡如水的气质,竟让人一念不忘。这人竟是刚刚在首饰店内的让她撞了一下的少年男子。涘儿一怔,见他依旧淡然地望着她,不见惊讶与取笑,便微微挣了下,退开一步,福了福身,“多谢公子。”
      少年微笑着抬手虚扶,欠了欠身继续往前走。涘儿则是红着脸半步不敢再走,心里暗恼哪有姑娘家直勾勾盯着男子看的,幸而这位公子是正人君子,否则还真以为她投怀送抱呢!说是不走,可身后的人推推搡搡,偏要往前挤,她只能一步一挨地蹭到了那公子的右后方,偷偷瞄了一眼,见他没注意到自己,方才站定,见那公子看着前方,她也顺势看了过去。
      层层叠叠的人群中一个偌大的招牌格外醒目,涘儿一瞬不瞬地盯着,口中不禁念道:“宋嫂鱼羹。”笔体是道君皇帝的瘦金体,笔法飘逸,显是出自名家之手。可是宋嫂一介民妇,有谁会给她这铺子题字呢?
      心中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身旁的议论声不绝于耳。“听说这是当今圣上御笔亲题,赐予宋嫂的,说她是忠君爱国,以一碗汴京鱼羹抚慰了多少北宋遗民,也勾起了多少故国之情。”
      “是啊,想来官家还是不忘收复故土的。如今虽然求和,可一旦休养生息,我大宋有中兴四将,还有无数仁人义士,收复河北岂是难事!”
      “正是,大宋有岳家军,岂会惧怕金狗!岳家军每每出征,哪次不将金狗打得屁滚尿流,下次出征定要将金狗打回他们的白山黑水去!”
      涘儿眉头一皱,暗笑这些人平日里总想着偷安,可一旦太平盛世来了,就愿望着征服四夷、一统天下,可打仗时谁也不肯从军。她不想再听,刚要走开,只听身旁一人道:“你道这官家天天在宫中,怎会知道这宋嫂的?”旁边人纷纷询问,那人道:“是一位公爷领着官家微服出游,似是将临安城都逛遍了,说不定你哪天还就见了龙颜也未可知。据说官家尝了这鱼羹眼泪差点掉了下来,当即大笔一挥写就‘宋嫂鱼羹’四个大字赐给了她,这是多大的荣宠啊!”
      “是哪位公爷啊?这样体察民情,难道是官家养在身边的两个小公爷吗?若是,那可是百姓之福了!”
      涘儿心里一跳,眼睛酸胀得难受,竟分不清心里究竟是难受还是欣慰。她调转视线,想除去这种情绪,却见不远处赵璩面目狰狞地指着她冲了过来,她吓了一跳,转身推挤着人群冲了出去。
      “你,给我站住!”身后一声暴喝,涘儿一个激灵,更是加快脚步,可是人潮汹涌,她逆势而出,阻力极大,眼看着他离她越来越近,涘儿已动起了歪脑筋。主意还未想出,只听身后一声“哎呦”,她回头一望,赵璩竟摔了个狗吃屎,她不禁大乐,抬头一望,正对上刚才扶她的公子,他会意一笑,使了个眼色让她快走。她这才知道定是他刚才使了绊子,朝他点头一笑,匆匆挤了出去。刚挤出人潮,身后一个金玉之声响起,她心中一震,默默记下了这个声音。“这位兄台,多有得罪,可有摔伤?是否去医馆瞧瞧有无大碍?”

      涘儿走到了御街的尽头,想着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再碰上那个煞星,刚要回去,可转瞬想到安娘和平娘也许还在等她,也许在街口她还会碰上他,也许——动了这样的心思,她悠然信步地往街口走去。为了跟方才的样子区别,她从袖中取出方才绣了一般的素帕,裹在头上。
      一路行来,街边灯笼下系着字谜,她为了分散心神,随意看着,可一个字谜让她驻足看了许久,不禁轻声念叨:“三岁孩儿七十稀,五留廿一事尤奇。七度上元重相合,寒食清明便可知。”涘儿默念数遍,眉头舒展,抬手去拿那纸签,却与另一只手不期而遇,手指相碰的瞬间,涘儿一震,迅速收回手,那只手却已将纸签取下,手臂放下的瞬间,露出了他的脸。涘儿呆了一下,随即一笑,没想到今晚会第三次与他相遇。
      公子也是一愣,笑看着她,又看了看手中的纸签,递还给她,道:“既是姑娘先猜到的,理应由姑娘说出谜底。”
      涘儿听着他平缓的声音,心中竟格外宁静,不禁伸手接过,想了一瞬,才道:“既然公子也猜出谜底,不如你我各自写出,看究竟是谁猜中,如何?”
      公子笑着点头,两人一同走到出谜题的小摊桌旁,各自取了一支笔背转过身去,同时写好转过身来,他们这番举动倒是引起旁边猜谜的看客们的好奇,纷纷聚拢过来,静等两人的胜负。公子一派君子风度,示意涘儿先亮出答案,涘儿也不扭捏,将虚握的拳头张开,两个数字正正得写于手心:廿三。公子一愣,遂问:“愿闻其详。”
      涘儿笑道:“三岁孩儿七十稀,就是三三数之的余数乘七十;五留廿一事尤奇,便是五五数之的余数乘廿一;七度上元重相合,是七七数之的余数乘十五;寒食清明恰好是三天,而寒食节是冬至后一百零五天,便是以三数相加,减去一百零五或其倍数,便是所求之数,正是廿三。”众人恍然大悟,不由得鼓掌叫好。涘儿转头看他,见他依旧淡然,只是眼底有些赞许。
      公子笑得云淡风轻,双手作揖向涘儿一拜,“姑娘冰雪聪明,在下认输了。”
      看客们更是连声叫好,涘儿却没来由得一窘,觉得听他认输竟似是他存心相让,好胜心起,不管不顾地上前抓住他紧攥的拳头,倔强地盯着他的眼睛,掰开了他的手指,掌心墨迹虽有些模糊,但依旧能看出是廿三。围观的看客纷纷伸头过来,不由得叹息一片,谁能想到两人竟都答对了答案。不禁有人夸赞两人聪明绝顶,有人赞叹两人是织女造就的缘分。
      涘儿原本虎视眈眈,此刻耳边的声音此起彼伏,面子竟有些挂不住了,不敢再正视他的眼,只觉得掌心下他的脉搏强劲有力,震得她愈发虚弱,羞怯地松了手,退了一步。
      出谜题的书生走了过来,拱手笑道:“在下这个谜题挂了些许年,始终未有人能解,未想到今日得解,还是两位同时,当真是缘分。在下看公子谦谦卓然,姑娘伶俐聪慧,恰逢是乞巧节,果真如大家所说是天赐良缘。原本在下为此谜设了丰厚奖励,如今莫不如这两件物事。”他说着,便捧出了一个小盒,小盒中静静躺着两根红艳艳的小绳,仿若是月老牵线的红线。
      此话一出,起哄声顿时大起,愈发将两人围得紧实。涘儿退无可退,一张俏脸羞得红透,没想到自己逞能了一回,竟落得如此田地,不知该如何收场。男子环顾四周,竟一改温文尔雅的态度,接过书生递过的盒子,径直走到涘儿面前,取出一根红绳就要替她系在手腕上。涘儿大惊,连忙缩手,却被他一把握住,她气极瞪他,却对上他乌黑的瞳眸,黑漆漆莫名的压力,竟让她再使不出力挣扎,任他将红绳系在右手手腕上。叫好声几乎震耳欲聋,涘儿羞赧地低垂着头,任他握着她的手。
      虽然大宋民风保守,但七夕节自古以来伴着美妙的爱情故事,让世人心向往之。何况,平时的循规蹈矩,到了如此的良辰美景,莫名便让人生发出几分野性和不羁,因而看到男子向涘儿公然示爱,反倒没了平日的不屑,而是衷心地祝福。看客们送上祝愿,便纷纷散去,出谜题的书生也回到摊前,继续营生。
      涘儿羞红得耳根都红了,低着头竟有些发抖,男子立刻松开了她的手,轻声歉然道:“姑娘,是在下唐突了。情急之下,为了脱身,万望海涵。”
      涘儿低着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竟不知如何回答。
      公子见他不语,以为她真生气了,连连赔罪,却始终得不到应答,看到她头发上素帕上的锦鲤,一副跃跃欲试要跃龙门的样子,心底深藏的激昂涌起,低头看着她恬静的侧脸以及羞红的双颊,情不自禁俯身贴在她耳边,柔声道:“姑娘若是不原谅,那在下愿守承诺,迎娶姑娘。”
      涘儿的心漏跳了一拍,蓦然抬头惊愕地瞪着她,见他满眼的笑意,道:“姑娘终于肯理在下了。”涘儿这才知道被他戏弄,刚要反驳,只见他越过她看向她的身后,满脸惊愕,不禁也转过身去,只见鼻青脸肿的赵璩恶狠狠地瞪着她身后的公子,随即便发现了她,愕然惊叫:“你,你们——”
      涘儿只觉得一个头胀成两个大,想见的见不到,越不想见的人越往眼前挤。此刻她能想到就是逃,哪想到身后的公子竟跟她一样的反应,只不过拉住了她的手,跑了起来。

      公子似乎对临安极不熟悉,七拐八绕竟跑进了一条死胡同,涘儿眉头一皱,轻轻拽了他一下,便往旁边的小巷子里跑去。可总感觉身后有人尾随,她不禁停步回首,空荡荡的巷里只有尽头一盏灯摇曳着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而将御街上的繁扰隔绝。
      涘儿靠着墙喘气,纵是她身体好转,还是禁不住这样的疲于奔命。因为刚才的奔跑头上的素帕垂到眼前,她伸手扯了下来,不经意一瞥,他已是满头大汗,她随手将帕子递过去,他道了声谢接过,擦拭着额头的汗珠。涘儿眉头一皱,默默地打量他,他不解地看她,涘儿却笑着摇摇头,似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他:“我躲他是事出有因,你躲他是为了什么?”
      公子一怔,转而问她:“姑娘是为了什么,在下就是为了什么。”
      涘儿被他噎了一下,转而笑道:“如公子所见,我是为了躲避他的纠缠,难道公子也是?”
      男子起先未反应过来,随即眸光一闪,双颊泛红,一双黑眸因怒火而闪亮无比,他瞪着她片刻,却并未发作,只清了下嗓子,沉声道:“初见姑娘时,在下以为那位公子对姑娘图谋不轨,因而才会再遇姑娘时设法帮姑娘逃脱。姑娘走后,在下与那位公子攀谈起来,才发现那位公子乃高门出身、谈吐不俗,断不会是卑鄙小人,之所以会那样对待姑娘想必另有隐情。在下原本想与他相交,但心中愧疚,无颜面再见他,更不希望他得知我是故意伸脚绊他,可偏巧刚才被他撞破我与你相识,这让我如何圆谎,倒不如溜之大吉。可心中难免煎熬,凭白无故开罪了那样一位风神俊朗的公子!”
      涘儿一怔,怎么也想不到这样一个谦谦公子竟也会耍赖,原本是他心虚,却偏偏推到她的身上,可偏就让她心中不安,可她又不甘心,原本想激怒他,如今自己仰着头怒目瞪他,他却微微而笑,笑得事不关己、云淡风轻。
      涘儿泄气地垂首,怒气冲冲地往外走,公子想了一瞬跟了上去,涘儿走得忽快忽慢,又故意东扭西拐,不一会儿竟走到了西湖边上,西湖之上仿若繁星点点,似乎璀璨的星空全坠入如梦如幻的湖水之中。涘儿惊叹地说不出话来,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天上璀璨,湖面星光熠熠,让人分不清是天上地下。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果真名不虚传!”公子由衷赞叹,眉梢眼底皆是喜不自胜,兴奋激动溢于言表。
      涘儿转头呆呆地望着他,看着湖边的游人不断放灯,莲花灯座上一点火光,粉红的莲花瓣映射着火光,闪闪发亮。她眼眸一亮,垂眸道歉:“刚才是我口不择言,言语间得罪了公子,还请公子原谅。”
      公子见她郑重地敛衽行礼,急忙回礼。“是在下无理搅三分,请姑娘海涵才是。”
      涘儿舒展了眉宇,笑道:“那我们算是冰释前嫌,都不要再生气了,要不就辜负今日的良辰美景了。对了,在西湖放河灯许愿很灵的,我们也放一个吧!”
      公子想了一瞬,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到湖边卖灯的小摊前,涘儿在花样繁多的花灯里挑了又挑,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样样爱不释手,选了许久,才选了一个小巧的莲花灯,她邀功一样地踮着脚尖捧着灯让他看,脚下一滑往前扑去,他扶住她,摇头而笑,问她:“就选这个,不变了?”
      涘儿灿笑着点点头,公子付了钱,与她并肩走到湖边,涘儿将灯放入他手中,笑道:“这是公子所买,自然由公子来放。”
      公子打量了一下周遭,不是情投意合的男女,就是乞巧的姑娘三三两两地放灯,他们站在其中就如一粒微尘落入沙漠,毫不起眼。他蹲下,将灯放入湖中,轻轻推了一下,任它飘向湖中央。
      涘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待他放完灯,立刻拉着他的衣袖站了起来,催促道:“快点许愿,如果花灯飘到湖中央灯火不灭,那你的愿望一定能成真!”
      男子不以为然地笑笑,不愿扫她的兴,双手合十默默许愿,随即睁开眼,见她瞪着他,不禁退了一步,疑道:“怎么了?”
      涘儿腆着笑脸问:“你许了什么愿,肯定是想娶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是不是?”
      公子温柔地望着北方,温和一笑:“我家中已有娇妻,此生有她,予愿足矣。”
      涘儿没想到他竟是如此回答,答得如此坦诚,心间不由自出地一颤,竟不敢再看他盛满柔情的眼睛,心中天人交战,脸由红转白,愁眉不展。
      公子看她变了脸色,又不安地绞着手指,白皙的手腕上是他亲手为她戴上的红绳,想着方才那一句玩笑,不禁一怔,难道她——
      “快看啊,好漂亮的画舫啊!”身边的惊叹声打断了两人的思绪,不约而同地随着叫声望去,西湖之上点点花灯中一艘画舫破浪而来,美轮美奂地彷如落入凡尘的仙船。
      公子眼力好,看到画舫上挂着的宫灯上一个写了一字,不禁低喃:“秦?”
      涘儿一惊,低问:“什么?”
      公子摇头装作无事,两人顺着湖边缓步而行,涘儿却始终望着那艘画舫,忽而惊叫:“原来是秦家大公子包下的画舫,怪不得可以在西湖上横行无忌呢!”
      公子闻言看了画舫一眼,状似无意地道:“可是当朝右相家的公子?”
      涘儿满目鄙夷,讽道:“除了他还有谁能有这么大胆子在七夕夜的西湖上开画舫!不过,我听说官家今日邀了秦相进宫,这画舫之上的必是他的公子了!临安城谁人不知这位秦公子最喜狎妓出游,招摇过市了!”她看着画舫顺流直下,奇道:“难道今日这秦公子是要坐着画舫出城了?他倒是真有游兴呢!”
      公子望着画舫若有所思,远处倒是吵闹起来,涘儿看了一眼,道:“可能是有盗匪横行,惊动了官兵呢!”
      公子的脸色变了几变,凝眉想着什么。涘儿看了下天色,叫道:“哎呀,都这么晚了,我要赶紧回去了,要是让爹爹发现我偷跑出来逛夜市一定要敲断我的腿!公子,有缘再见了!”她朝他狡黠地眨了眨眼,便钻进人群不见了。
      公子还未反应过来,便已不见她的踪影,他轻咳了一声,一个小厮和一个汉子从人群中闪了出来,点头为礼,静听他的指示。公子望着远远而来的官兵,又看了眼画舫,扬唇笑道:“看来今日要去拜访一下这位秦公子了!”他拂袖转身往画舫的方向走去,一个盒子从袖袋中掉出,小厮眼疾手快捡起递过来,男子看了一眼那个装着红绳的盒子,摇头示意丢掉,小厮一扬手,他却扬手拦住,将盒子揣进怀里,转头就走。

      涘儿隐在暗处,见一个贵公子吵吵嚷嚷地带着一众衙役四处寻人,找遍了西湖沿岸,最终锁定了刚刚靠岸的画舫,刚要叫嚷着让人搜船,一个身着华服的仆人从船上下来,轻轻一语边让所有人都吓破了胆,畏缩地散去了。唯独那贵公子扯着那仆人的袖子央求着,仆人一挥袖,洒脱地进了画舫,再无人理会他。
      涘儿愣了一下,原本以为会是赵璩亲自来拿,转头一想赵璩还没笨到没有证据就瞎抓人的地步,只是那个贵公子受了夹板气,弄了个里外不是人。她注视着缓缓离岸的画舫,终是确定了一件事,秦桧与金国必有干系,说不准这点他日还能派上用场。可转念一想,今日放他一马,会不会是放虎归山呢?原本她对女真人没有一点认知,还拜早先在如意坊遇见的男子的影响,让她对女真人的相貌多少有些了解,虽然极似汉人,但五官较为深刻,眉宇间也透着霸气。他汉语虽说得极为流利,但多少与汉人不同,最最关键的是女真人剃发,此人虽极力掩盖,又借着月色几乎完全看不出来,若不是他方才站在灯下,她也不会发觉。再加上他以脂粉掩盖黝黑的肤色,蹲下放灯时的警觉,断然不会是寻常人。但想着他毫无缘由地帮她,说起妻子时的柔情,她偏就心软了——摸摸自己的脸,自己长得像女真人吗?
      “涘儿,”极尖利的一声,吓得她抖了抖,转头看去,安娘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平娘背着手优哉游哉地跟着,涘儿暗叫不好,没等安娘开骂,已双手合十十分乖巧地讨饶:“安姐姐,我错了,我真知错了!你原谅我这一回吧!”
      安娘已冲到喉咙口的责骂硬生生憋在嗓子眼,看着涘儿一副极害怕的样子,火气消了不少,但还是责怪她不该到处乱跑,害她们找了半天。不过见她没事,安娘总算放了心,再没心思玩,拉着她们回家。
      平娘淡淡得斜了她一眼,道:“看来今晚你过得相当精彩啊!”
      涘儿佯装无事地笑笑,扭头看她,促狭地问:“平儿今晚可有奇遇?有没有遇到心上人?”
      平娘倒是不以为意,脸不红气不喘地道:“有大姐在,想有也变成了没有!”
      涘儿不得不佩服平娘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气度,拱手笑道:“那我祝你早日觅得如意郎君啦!”
      平娘眼尖,看到她手腕上的红绳,调笑道:“看来觅得如意郎君的另有其人吧!这缘定三生的红线已把你牢牢锁住了!”
      涘儿这才想起手上这根红绳,想到那人想起妻子时的甜蜜,淡然地伸手去解,可不知那人用了什么结法,红绳竟如打了死结一般怎么也解不开。她气极,张嘴去咬,却被平娘拦住。
      “这就是缘分了。”平娘拉下她的手,将红线往袖子里掖了掖。
      涘儿有些发愣,缘分?她跟他会有什么关系吗?想深了一层,涘儿也就不纠结了,缕好了袖子跟着她们往回走。

      三人在街口分别,涘儿抬头看看天色,乌云压了过来,似乎闷了一场大雨,怕是牛郎织女要见面了。刚到家门口,只见一个黄门宦官从大门出来,翻身上马就走。涘儿心中不安,小跑几步进了门,只见张宪穿着官袍跪在香案前,手里捧着圣旨出神。
      涘儿脚下一软,险些不站住,但仍是装着胆子走到香案前,怯怯地叫了一声“大哥”。
      张宪闻声抬了头,眸底闪过忧伤,转而起身,道:“回来了?今晚玩得可好?”
      涘儿不答,只问:“方才那是官家的旨意吗?”
      张宪“哦”了一声,道:“东京已收复,官家想派宗室去洛阳祭陵,要我带小队岳家军精兵护送。”
      涘儿顿时松了口气,可看大哥依旧愁眉不展,一颗心又提了起来,急问:“是不是还有别的事?大哥,你告诉我吧,别让我担心。”
      张宪苦笑地看着她,将手中的明黄圣旨递了过去,转身去了书房。
      涘儿急忙打开,前头确是命张宪护送赵氏宗室前往洛阳祭陵,可后面的旨意却让她一阵晕眩,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意不可违:“岳氏义女甜婉,恭谨大义,赐婚鄂州前军统制张宪,择吉日完婚。”
      涘儿愣愣地看着圣旨,无奈地看着书房透出的灯光,一滴水打在她的额头,她仰头看天,淅淅沥沥的雨坠落,她轻叹一声,难道这就是天意吗?那种不可违逆的无力感瞬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临安城外,大雨刷刷的下,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马的一声响鼻显得尤为刺耳,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后,黑暗中闪过一阵火光,照亮了一片天地。
      “王爷,您总算回来了。”一个男子牵着马走了出来,从黑暗中走出的男子翻身上马,即刻下令:“此地不宜久留,适才惊动了临安城内的守军,想必不久就会出城巡查,我们要及早离开此地。”
      牵马的男子听令,刚要熄灭火把,火光照在骑在马上的主子身上,如黑夜中的萤火虫一般闪闪发亮,男子一愣,低叫了一声:“王爷,您身上——”
      马上的男子低头一瞧,身上的衣服在火光的映衬下闪闪发亮,如一个个萤火虫附着在身上,他伸手摸了一下,拈在指尖,又闻了闻,奇道:“磷粉?”他将晚上的事细细回想了一遍,自己虽然碰过沾满磷粉的莲花灯,但在他放灯时就已拍干净手上的粉末,唯有挑灯时那个小丫头摔进自己怀里时可能沾到了她手上的磷粉。是无意还是有心?眼前似乎又闪过她默默凝视的眼神,是探究还是猜疑?
      他回头看向淹没在黑暗中的临安城,无声而笑。原来她早就怀疑他的身份,那个少年和她莫非早就看破他的身份,故意引他上钩?不对,那个少年一开始并没有怀疑,而是在与他谈论山河美景时有过一丝迟疑,莫非是那时对他起了疑心?他们谈及东京汴梁与临安,还说起了清明上河图,是了,寻常人哪会看到流落金国的清明上河图,他怕是起了疑,才会中途告罪离开,原是要带人来拿他。弄动用临安城守军的人,身份必定不凡,会是谁呢?
      可那个小丫头又是如何看穿的呢?他不论是言谈举止都与汉人无异,且为了支持狼主,他率先蓄发束髻,着汉服,读诗书,他自认已与送人无二。那究竟是什么地方让人怀疑呢?她既将磷粉涂在他身上,就是为了官兵能有迹可循,那为什么守军临近时,她又要引他看到秦家的画舫,想来若不是他上了秦家的船,今日还真是不易脱身。她此番自相矛盾的作为,着实把他弄糊涂了!
      牵马的男子担忧地低叫一声,他立刻反应过来,手不自觉地摸向怀中的盛着红绳的盒子,道了声“走”,两名随从皆翻身上马,一人在前两人在后护卫着他向前奔去。转眼间消失在如幕的大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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