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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宫门深似海 ...

  •   冬去春来,转眼一个寒暑。涘儿在掖庭中已有一年,这一年辛苦有之、伤痛有之,但渐渐都化为习惯、平静与淡漠。
      将手中的衣服全部晾晒在衣架上,将满是水滴的手在衣服上擦干净。春寒料峭,她的手冻得红红的,五根手指肿的跟萝卜一样。她轻轻往手上哈着气,感觉温暖一点点渗进关节里,她长长出了口气。
      “涘儿,吃饭了!”同屋的莘桐站在饭堂门口高声叫她,她忙把木盆靠到院墙边,匆匆跑了过去。
      浣衣房里的姑娘们都已围坐在饭桌旁,见莘桐和涘儿进来,立马空出座位让涘儿坐,涘儿早已习以为常,冲她们笑笑,挨着她们坐了,端起碗来吃饭。
      这一年中,浣衣房中上至管事的宫人,下至官婢都对她极为照顾,一方面是因为她们虽在宫中,但也曾听闻过岳飞与张宪的事迹,对这样的英雄极为敬重;另一方面,她们很多人是看着平娘跳井的,那句“天日昭昭”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她们感怀平娘的刚烈,时常偷偷在院子里祭拜她。但这件事传出掖庭,却平添了诡异的色彩。流言传说,岳飞有女唤平,刚烈忠义,不忍看父兄含冤莫白,也为了诅咒陷害父兄之人,在掖庭投井自尽,其尸身化为鸩杀父亲所用的银瓶,其死前高呼的冤词午夜梦回时常响彻在掖庭。神鬼之说,三人成虎,传的人多了,平娘的名字已不为人所知,人人皆称她为银瓶小姐,她也不再是凡人之女,而是九天玄女,为报岳飞解救黎民百姓于水火的恩德,下凡为其伸冤。一时间宫中传的人心惶惶,曾有值夜的宫人听到过女子凄厉的喊冤声,此后再无人敢深夜单独外出,更无人敢接近掖庭。
      涘儿留在浣衣房也是想离平娘近一些,如果真有鬼神,只怕有那一点,她也希望能够守着平娘。平娘当日自尽的井口被毁,宫人怕水源被误,那个井便用泥土封填了起来,那微微凸起的小土包就像一个小小的坟头,她每日晚饭过后,都会一个人坐在土堆旁边陪陪平娘,也不需要言语,她知道平娘了解她的寂寞。
      “张姑娘,”一个熟悉的声音让她猛然回神,她转头望去,赵璩的贴身宦官康泰正躲在墙角处朝她招手。这一年来,康泰没少给她送过东西,这也是浣衣房中人对她另眼相看的另一个原因。
      她慢慢晃了过去,康泰一脸的谄媚,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见她接了,仿佛松了口气,才道:“姑娘还需要什么,尽管跟小的说。”
      涘儿摇摇头,顺手打开手里的布包,只掀了一角,脸上一红,随手一包,又丢会康泰手里,扭头怒道:“拿回去,我不要!”
      康奈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急转到涘儿面前,双手合十求道:“好姑娘,您就收了吧。您要不受,我回去交不了差,定要被王爷收拾的!再说,早先送的那条应该旧了,您就换新的吧!”
      涘儿的脸羞成酱红色,听他这么说,更是不接,扭身就要走,康泰不敢拉扯,只追在后面不停地求她。涘儿只当听不见,闷着头快步往睡房走。
      “康公公又来给涘儿送东西啦?”莘桐打着灯笼在门口等,见涘儿快步而来,后面跟着一个跟屁虫,不由打趣道。
      康泰见是莘桐,展演一笑,颔首行礼:“莘桐姐姐安好!“
      涘儿知道莘桐没有恶意,但让别人看到终归不好,急忙从康泰手中接过布包,急道:“我收下总行了吧,你快走吧!”
      康泰这才舒展了眉头,笑着应了,朝莘桐行了一礼,转身就走了。
      莘桐提着灯笼过来,斜眼睨着她,调笑道:“一月一次,准时相候,就跟那个什么一样!”
      涘儿没好气地等她一眼,把手里的布包丢给她,“你稀罕,给你好了!”
      莘桐有意逗她,作势要打开,可涘儿根本不为所动,她自觉无趣,将布包往她怀里一塞,笑道:“恩平郡王的东西我可不敢要,我怕我前脚刚收,王爷后脚就杀过来,我可吃罪不起!”她眼珠一转,用手指捅捅涘儿,轻声道:“我看王爷对你是真心的。你也及笄了,该为自己的终身考虑了,莫非你想一辈子在掖庭为奴?你我的身份,寻常嫁娶都是不能的,到个显赫家世的人府里做丫头也比在这强啊!”
      涘儿低头不答,莘桐却想歪了,她拽住涘儿轻声问:“莫非你想要名分?”她作苦恼状,将涘儿拉到墙根底下,瞧着左右无人,才悄悄道:“我跟你说,那天我到门口送衣服时,听到宫女们私下谈论说,皇后娘娘要为两位郡王选妃呢,听说都是家世清白、身份显赫的大家族。这样的大家千金最是清高,断不会容一个奴婢同她平起平坐!况且,你我都知道,恩平郡王那么得宠,指不定哪天——他的妃子岂能是我们这样的贱婢,即便我们也曾经是大家闺秀!”
      莘桐也姓张,是罪臣张邦昌的女儿,说起来,莘桐是作过公主的,只是时间很短,而且那时她也就是襁褓里的婴儿。张邦昌被处死时,隆祐太后见她可怜,便养在身边,带着她从南京逃到扬州,再逃到临安,这一路上随侍的宫人逃的逃、死的死,偏她像野草一般活了下来,据说还一度很受当时还是才人的吴皇后的喜爱,将她养在身边。后因大臣皆称张邦昌乃乱臣贼子,吴皇后为息众怒,将莘桐遣来掖庭。吴皇后有时惦念她,便叫身边的宫女领她出掖庭,因而莘桐的身份比较超然。莘桐为人直爽,爱打抱不平,她觉得涘儿与她同病相怜,对涘儿格外照顾。
      涘儿听了她的话,脸一白,稍稍偏头,道:“我从没有过这样的念头。”说完提步进了睡房。
      莘桐以为说到她的伤心处,也不敢再提此事,吹熄了灯笼,也跟着进去。

      夜已深沉,狭长的通铺上或轻或沉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涘儿却睡意全无。她的耳边一直回响着适才莘桐说过的话,吴皇后要为两位郡王选妃。想想也对,两位郡王的年岁都不小了,今年年初与金国的和议正式达成,官家龙心甚悦,敕封吴国公赵璩为恩平郡王、建国公赵瑗为普安郡王,特赐宫外府邸一座。有些政治敏感度高的大臣揣测着近些年宋金两国再难起战事,下一桩大事恐怕就是立储。两位郡王年岁渐大,同为太祖子孙、同为皇后抚养,诗书礼仪也不相上下,他们王妃娘家的势力将成为他们立储的关键力量。
      涘儿心里有点难受,她分不清是嫉妒还是愤怒,更有一丝歉疚和难过。她还记得平娘投井时,她撞破了头,是赵璩抱着她去了太医院,太医本不愿医治罪臣的家眷,是赵璩拿权势威逼,太医才出手救治。也是他向官家请了恩旨,厚葬了平娘。她觉得她欠了他太多的恩情,不知如何报答。除了他每月一次给她送的东西,着实让她又羞又窘,她有股冲动,如果再见他,她必要将他送的东西扔到他脸上才解恨。可是她有一年没见过他了吧!
      这一年虽短,却发生了很多事情。宋金和议达成,宋向金称臣,金册宋康王赵构为皇帝,每逢金主生日及元旦,宋均须遣使称贺;东以淮河中流为界,西以大散关为界,以南属宋,以北属金。宋割唐、邓二州及商、秦二州之大半予金;宋每年向金纳贡银、绢各25万两、匹,自绍兴十二年始,每年春至泗州交纳。
      长达十几年的战乱终于结束,大宋的百姓额手称庆,他们却不知道,战场上数万将士用性命夺来的疆土就这么轻易地拱手让人。涘儿不知道这次和议与岳飞之死有无关系,她只知道岳飞收复故土、迎回二帝的夙愿彻底破灭。和议达成后,金帝应允宋帝的请求,送还徽宗梓宫与太后韦氏。
      绍兴十二年八月,韦太后带回了徽宗的梓宫,宋帝携恩平郡王、普安郡王、福国长公主并韦太后的兄弟子侄亲往相迎,母子见面都觉恍如隔世。这原本令人欣慰的喜事,却带出了另一件祸事。
      韦太后指认如今的福国长公主并不是柔福帝姬赵嬛嬛,真正的柔福帝姬早已死在北国的苦寒之地了。不论福国长公主如何喊冤,既是韦太后指证,官家不疑有他,立刻将福国长公主下狱,据说经过拷打逼问,她终于承认自己并非柔福帝姬,而是与公主有几分相似的小尼姑,法名静善,因在汴京结识伺候公主的贴身侍女喜儿,得知宫内的情形。后因靖康之变,她逃难来到临安,生活窘迫无以为生,听说曾有人冒认皇亲被处死,想到自己同公主相似,便起了冒名顶替之心。官家曾亲自召见过,认为是真,只对她一双大足颇为怀疑。静善称自己被掳北国,干尽粗活,只得松了裹脚布,她年岁小,小脚渐渐长大,变成了如今这样,官家信以为真。如今真相大白,官家大怒,将静善处以极刑,子女没入掖庭,驸马高士荣被削夺驸马都尉的爵位。
      听说受牵连的还有赵璩,他一度与假公主走得很近,因为此事遭了韦太后的厌恶。另有人说韦太后更喜爱赵瑗,因而对赵璩不假辞色。
      韦太后因常年生活在惊惧之中,身体孱弱,吴贵妃亲侍汤药,事无巨细。韦太后喜爱吴氏端庄娴静、从容淡定,因着官家原配邢氏已殁,中宫虚位多年,吴氏代掌凤印多年,该是正式册封皇后。官家侍母至孝,深知太后所言极是,择了吉日昭告天下,册封吴氏为皇后。这位自官家龙潜时便随侍在侧的女子,终于母仪天下。
      涘儿缓缓从领口抽出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一个箭镞,她克服了很久,才能正视这个箭镞,这个可以找到她的亲生父母的信物。她闭了闭眼,眼前仿佛是滔天的火光,那么热,可浸着她的江水又是那么冷,眼前寒光一闪——她蓦然按住胸口,坐起身。因为她的动作吵醒了身旁的莘桐,她睡眼惺忪地问:“做恶梦了?”
      涘儿压抑着情绪摇摇头,轻声道:“我要小解。”说着慢慢蹭下床铺,披了件外衣,轻轻开门出去了。

      夜风很凉,加之在山上,风很大。她裹紧了外衣,微微发着抖。她推想该是三更了,明日要早起,再不困也要睡。她刚要回房,一阵大风刮过,遮住了天上的月光,一阵响动大做,她一惊,侧耳倾听,却再无声息,她以为是适才大风刮落了什么。刚要举步,响动又起,这回还夹杂着人声。她一愣,屏息凝神,再不敢动。
      院子中一个房间亮起微弱的光,那是平时放杂物的房间,一般不会有人进去。她知道此刻她应该立刻回到睡房,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可脚已不由自主地走向了危险之处。
      她悄悄蹲在窗户下,听着里面的动静,隐隐约约听到低低的啜泣声,她一愣,莫非是在惩戒犯事的官婢?突然一个女声高了起来,喝道:“快说,那个贱婢还跟你说过什么?你若想少受点罪,就快些说!她在金国的事都跟你说了多少!”
      涘儿眉头一皱,心里却是一惊,静下心神倾听。
      里面一阵拳打脚踢,一个稚嫩破碎的声音响起:“真的没有了!我娘很少说起以前的事,在我和弟弟面前更是绝口不提!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饶了我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似乎沉默了很久,起先审问的女声似是在向一人禀报:“我们这样审她也有好几个月了,看来她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一个声音沉吟了半饷,冷哼一声:“既然她真的不知道,留她亦无用处,处置了吧,别留下痕迹!”
      “饶命啊,我真的什么都说——唔——”那个挣扎求饶的女声被人堵住了嘴。
      “你马上就能见到你那个贱婢娘,还有你那个短命鬼弟弟!”那个声音低哑中带着几分阴冷。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几个宫人打着灯笼出来,四周巡视了一番,才又回到门口。一个披着斗篷半遮着脸的人缓步走了出来,看身形应该是个女子,几个宫人护着她走出了院子。
      过了一会儿,另几个宫人也走了出来,将门虚掩好,便也出了院。

      涘儿一动不动地躲在立在墙根处的木盆后,虽然院内毫无人声,但她依然不敢动。过不多时,果然院门推开,适才几个宫人又巡视了一遍,见确实没人,这才走了。
      又过了一会,涘儿哆哆嗦嗦地从木盆后爬了出来,踮起脚尖尽量不发出声音猫回了睡房,带着满身的寒意钻进了被窝。
      莘桐自涘儿出去就没怎么睡好,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涘儿揉着眼睛,道:“你睡迷糊了吧,我根本就没出去!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说着翻了个身,自去睡了。
      莘桐茫然了一会,实在抵抗不了睡意的侵袭,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第二日,一切如常。莘桐忙了一天,也就把前一天的事忘了。就这样过了三日,莫名的臭味终于引来了注意,几个宫婢推开杂物房,赫然见到一双脚吊在那,失声尖叫。杂物房吊死一个宫婢的事才被发现。
      虽是初春,天气犹寒,但尸体放了几天,已经开始腐烂。面部肿胀,几乎看不出是谁。掖庭清点了人数,才知道是高霜,假柔福帝姬的女儿,想是受不得苦,上吊自尽了。
      涘儿看着尸体被抬出去,一个人收拾了东西先回了睡房。莘桐紧跟着她也进去,见她在收拾床铺,上前拽着她的胳膊,低声问:“那天晚上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涘儿懵懂地看着她,问:“看到什么?”
      莘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追问有什么用,人已死,若是让人知道此事有旁人知晓,怕是她们也会陷入危险。
      “真是的,看到不干净的东西还让不让人吃饭了!”宫婢三三两两的结伴进来,涘儿侧坐在床头,叠着自己的衣裳。莘桐侧头看着她,见她神色如常,决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你们听说了吗?今年官家准备春狩呢,要带着两位郡王一起去!官家的骑射双绝,看来这次是要考两位郡王的马上功夫了!”几个宫女围在一起唧唧喳喳。
      涘儿停下手里的事,垂眸静听。
      “我怎么知道?自然是听管事公公说的,他说此行规模浩大,光是随行的宫女太监就要好几百人,浣衣局人手根本不够用,好像是要从咱们这调派人手过去帮忙呢!”
      涘儿想了一瞬,慢慢抬起了头,正对上莘桐凝视的眼神,她一愣,随即讨好一笑。莘桐没料到她会是这个表情,不赞同地摇摇头,涘儿凑过来摇着她的胳膊,她本就比涘儿大几岁,一直把她当妹妹看,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遂道:“我试试吧!”
      涘儿一下抱住她的胳膊,笑道:“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
      莘桐无法,看着鲜少有这样小女儿神态的涘儿,觉得帮她一次也无妨,她顶多就是想见见恩平郡王。

      果不其然,没几天掖庭局来人说要抽调几个宫婢随行,涘儿和莘桐并其他几个女孩入选,其他人有些不高兴,但涘儿与莘桐本身人缘好,且莘桐资历最深,也无人敢说三道四。
      狩猎是每朝每代彰显军事实力和经济能力的一次重大活动。赵构登基后因连年征战、四处奔逃,即便后来定都临安,与金的战争也从未停息。直至去年与金和议,迎回韦太后,赵构终于找到做皇帝应该享有的特权,广选采女入宫,修葺宫殿,今年开春就举行狩猎。

      天朗气清,涘儿伸了个懒腰,将盆里的衣裳晾在竹竿上,就听莘桐在叫她,她转头去看,莘桐笑道:“皂荚不够了,你去掖庭局领些过来!”
      涘儿点头应了,擦干手上的水渍,抚平裙子上的褶皱,便出了院子。她鲜少出浣衣局的院子,但这里的路,她走一遍就不会记错。因为几天后的春狩,掖庭局里忙作一团,好不容易一个人领了皂荚给她,便又被叫了进去,涘儿听了一耳朵,不敢耽搁,便出了掖庭局。
      她抱着一布袋皂荚,不紧不慢地走着,总觉得有人跟着她,她装作不经意地回头,可身后空无一人。她变换着速度走着,身后的尾巴始终还在。她一只手缩进袖中,精神紧张起来。
      她拐进一个僻静的院子,轻轻放下手中的皂荚,指尖捻起一枚针,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由远至近,涘儿作势刺出,背后一凛,她感觉不对想要转身,却被人拦腰一抱,还未惊呼出声,一个熟悉的气息贴在她耳边,轻声道:“一年不见,你还要故技重施吗?涘儿——”
      这一声“涘儿”像是穿过层层叠叠的纱笼窈窕而来,带着男子特有的磁性。这个声音是陌生的,可她就知道是谁,默默收了针,微微偏头想要看他,康泰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见他们抱在一起,忙转过身去,还带上了门。
      涘儿羞得脸通红,使劲挣了挣,急道:“放下我!让人看到,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赵璩却没有即刻松手,而是抱着她掂了掂,喃喃:“好像重了不少!”这才将她放了下来。
      涘儿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转身就要打他,却被他拦住握住了手腕,她这才看清了他。一年不见,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不能说完全不同,个子高了,也比以前壮了,面貌没什么变化,却添了些许刚毅。他依旧痞痞地望着她笑,可就是跟以前不同。
      赵璩看着她的颜色逐渐深邃,他手一使劲,她人就跌进他的怀里,听到她一声惊呼,才柔声道:“涘儿,你用这样痴缠的眼神看着我,我会忍不住想——”他缓缓低头,看着她殷红的脸颊,逐渐成熟的五官,觉得心头一热,嘴唇就要碰上她的脸——
      嘴还没碰上滑腻的肌肤,一只冰凉的手拽住他的耳朵使劲一拉,他疼得咧咧嘴,看着面前瞪眼、一副不怀好意的涘儿,手松开对她的桎梏,讨好笑道:“我投降,行不行?”
      涘儿也松开他的耳朵,狠狠瞪了他一眼,提起皂荚的袋子转身就要走,手腕一紧,身后的人难得正经地叫了她一声,她知道他是有话跟自己说。她慢慢回转,从他的脚一直看到他的眼,看到一抹担忧,她的心竟痛了起来。
      赵璩走到她面前,直言道:“涘儿,如果我不让你去春狩,你会恨我吗?”
      涘儿目光灼灼地瞪着他,冷声道:“你说呢?”
      赵璩盯着她半天,才开口发问:“你是不是想要报仇?”
      涘儿垂眸,避开他的逼视,想了一瞬,低声道:“我不知道。”
      赵璩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让她直面他,急道:“你在这儿待了一年,以你这样的性子,你会没想好怎么做?涘儿,不要以卵击石,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不要让岳平白白死了!”
      涘儿眼圈一红,气得想要挣开他,可他说的没错啊,平娘是为了保护她才死的!当初他们以罪臣的亲眷没入掖庭,想要斩草除根的人只要稍用手段,她们几个孩子就会在这个宫廷里无声无息地消失,无人在意。可平娘绝然地一跳,不仅整个宫廷为之震动,民间也在传说,加之宫廷自有的鬼神之说,让那些居心叵测的人一时不敢对他们出手。虽然不在一起,但她知道岳家兄弟和岳甫是安全的。
      在她养伤的那一段时间里,每每想到平娘最后看她的眼神,她就心如刀绞。平娘早就想到了一切,她那时一心想要报仇,几乎想要不择手段的,可平娘最后那一番话,让理智重新回来,她这才明白想要报仇,先要保命。平娘的死,让人想起了岳飞的战功,想起了那些子虚乌有的罪名,让更多人关注到他们的生死。
      涘儿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水意,偏着头不去看他的眼睛,闷声道:“就因为是你,我才说实话的!”
      赵璩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睛里弥漫着耀眼的神采,握着涘儿的手也越来越热,他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涘儿”。
      涘儿还未从心伤中恢复过来,轻轻应了一声,也不见他再说话,只能泪汪汪地看着他,这一看,心一阵乱跳,她慌得去甩他的手,这一次他没再阻拦,任她转过身去,笑看着她红透的耳朵。他突然想到一事,凑过去问:“我让康泰送去的东西可喜欢?还是时下最流行的花样呢?我辗转求了好多人才给你弄来的!”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此事,涘儿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脸上,她咬着唇飞快转身,感觉到他慌忙后退,她趁此机会一脚碾住他的脚尖,手指在他手臂的麻筋上一弹,只听他嚎了一嗓子,又是抱手又是跳脚,她看他这个狼狈的样子,觉得解气了。
      外面守着的康泰听到动静,不敢直接推门进来,只战战兢兢地问:“王爷,您没事吧?”
      赵璩忍着痛,瞪着涘儿,没好气地道:“没事!”虽然还有些心猿意马,但总归清醒过来,也知道时间有限,不能再耽搁。落了脚,却还揉着胳膊,正色道:“官家鲜少出宫,这又是他作为帝王第一次狩猎,重视程度可见一斑。若你仅是在这里无聊,想出去转转,我自是不会阻拦!但若你有别的心思,我只能说我不会让任何事发生!涘儿,你说的话,我信!但不要让我做出伤害你的事,我不想、不愿,可万不得已,我也会去做,你明白吗?”
      涘儿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她没有点头,却直直得看着他,他没有回避,也定定地看着她。外面传来康泰的催促声,他知道时间到了,却仍有千万个不放心,他轻轻按在她的肩上,轻声道:“你一切小心!”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说:“我知道给你送那个让你觉得不好意思了!可是,对于一个姑娘家,那个确实很重要。所以,以后不要再拒绝了,好吗?”
      绯红瞬间染上她苍白的脸颊,她低垂了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感到他就在她的面前,温热的呼吸就在她的头顶。胸口一股热冲上脸颊,她不知道现在自己脸上是不是已经红得冒烟了,眼波流转,却只盯着他的鞋尖。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上,似叹似吟地唤了一声“涘儿”,心狂跳起来,他却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就转身离去了。
      许久,终于平复了紊乱的心跳,她缓缓抬头,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心绪前所未有的乱,可她知道她想做的一定会做到。

      二月二十,吉时,宋帝赵构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往临安城郊举行春狩。文武百官皆随行,升作左相的秦桧走在队伍最前方,就连两个郡王也在秦桧之后,足见秦桧的地位已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后勤补给在队伍的最后方,浣衣是最低等的活计,涘儿与莘桐看着一眼望不到边的队伍,只能望尘莫及。
      驻扎停当,还没等涘儿她们喘口气,就有几个内宫的宫人提着大包裹过来,涘儿与莘桐面面相觑,这浣衣的水都没有,要怎么洗衣。总管太监也犯了难,涘儿只得请命去附近的河流浣洗,总管太监有点犹豫,涘儿是罪臣妹,此次若不是莘桐求情,他决计不敢让她出来。莘桐立即称自己随涘儿一起去,总管太监这才安了心。莘桐是从小长在宫中的,出了宫几乎不能生活,且她有吴皇后撑腰,自然不会惹出什么大事,遂准了。
      涘儿与莘桐提着大包袱走到一处溪水旁,虽然四周静谧,可她们知道已在禁军的护卫范围之内,只是看不到他们的身影罢了。她们结了包袱,朱红的颜色映入眼帘,她们瞬间明白这是谁的衣服。虽说明黄象征九五之尊,可宋帝却尚红色,尤以当今这位官家最甚。朱红不似大红明艳,却有沉稳厚重的底蕴。这衣衫是何人的,已不言自喻。
      山溪水冰凉,她们也不敢怠慢,就着冷水把衣裳洗了,幸而仅是今天出行时穿的吉服,几乎看不出哪里脏。两人合力将衣裳拧干,复又装进盆里,抬着往回走。
      手上的活完成,她们心里轻松了许多,便说起小话来。莘桐人面广,知道得多,但今日她显然心有怨气,语气也不好。“那个刘美人仗着有几分姿色,得些恩宠,就无法无天了。此次春狩,皇后娘娘留在宫中侍奉太后,官家准备带刘美人同行。前日她竟带着宫女太监硬闯贤志堂,说官家送她的雪团猫在这走失,竟是要搜宫。皇后娘娘在佛堂礼佛,宫人们不敢打扰。凌姑姑出来好言相劝,却遭了斥责,还要罚跪。凌姑姑是皇后娘娘身边最亲近的人,陪着官家和娘娘多少大风大浪都走过来了,就是官家对凌姑姑都极是敬重,她一个小小美人竟要当众惩罚凌姑姑,她真是无法无天了。”
      莘桐说得气势汹汹,涘儿听着也觉得这个刘美人侍宠称骄的过了。虽然这一年她困守掖庭,但宫中诸事她也了解一二。虽然她与这位吴皇后只有一面之缘,但那清冷端正的品貌给她留下极深刻的印象,一个30岁左右的女子眼底已满是沧桑淡漠,她遭遇的就非寻常人可比,她就是一部传奇。而她身边的女官凌绣,多少年来不离不弃,据说她层几次舍身去救吴皇后,虽是主仆,两人已是情同姐妹。若是开罪了凌绣,就等于得罪了吴皇后。
      这个刘美人是去年进宫的,容貌倾城,才华出众,深得官家宠爱。她入宫一年有余,近乎专宠,位分却始终停滞在美人上。原本是贵妃的吴氏,却在太后的支持下册封了皇后,刘美人岂能不急。没料到她竟急昏了头,擅闯皇后的贤志堂。吴皇后静心礼佛,侍奉太后,但后宫事务她仍旧处理得井井有条。她平素不理会后宫妃嫔争宠,也不喜妃嫔晨昏定省,刘美人竟以为吴皇后是个软柿子,殊不知吴皇后面对金军都不曾畏惧过,何曾将她一个小小美人看在眼里。
      刘美人责罚凌绣,凌绣哪里肯从,刘美人竟要宫人将凌绣绑了,恰逢此时吴皇后礼佛完毕,出来一看竟是这样的架势,未曾开口询问,便命侍卫将刘美人拿下,降级一等为裁人,幽禁延福宫三月,静思己过。原来这贤志堂,是官家钦赐给吴皇后的寝宫,任何人皆不能擅闯,若违此例,任由吴皇后处置。官家这金口开于宫城初立之时,十几年过去早已为人淡忘,只是宫中诸人对吴皇后敬重有加,自然不会违犯此例,刘美人初入皇宫,不知也不为罪。但宫中诸人皆知,吴皇后为人宽厚,轻易不会责罚,但若是擅闯贤志堂,任是多么受宠的宫人都要重罚,无一例外。因此,刘美人降为刘才人,仅是闭门思过,已属轻判。刘美人不服,虽回宫思过,暗地里着人去向官家告状,不料这次官家并未让人斥责皇后,还将她幽禁的时间延长,改为六月,此次春狩自然不能成行。刘美人怕是为自己这次鲁莽所为,悔得肠子都青了吧!
      听着莘桐的笑声,涘儿也扯了扯嘴角,想到宫中女子使尽浑身解数争宠上位,她的心里就觉得悲凉。
      “涘儿,你没事吧?”莘桐看出她的心不在焉,轻碰了下她的手臂,涘儿恍然回神,轻笑着摇摇头。
      她们提着盆往回走,就要走出林子时,杂乱的马蹄声响起,她们抬头一望,竟是一头小马驹冲了过来。莘桐长在深宫,从未见过真正的马,此时已吓得魂飞魄散。涘儿扔下盆,顺手将她一推,双手微张,似要拥抱冲过来的马儿。
      倒在地上的莘桐虽摔得晕头转向,可看到她这样,还是惊叫了一声。却看到涘儿双手揪住马脖子上的鬃毛,双脚在地上一蹬,人已翻身上马,刚洗的衣服不知什么地方勾住了,挂在她的腰间,随着马儿的几次跳跃,披在了她的身上,一身朱红煞是好看。
      涘儿坐在马背上,才感觉到小马在瑟瑟发抖,掌心的鬃毛上湿漉漉的,她伏下、身子,这才看清掌心并不是汗,而是小马身上流下的血。她一愣,松开了鬃毛,改抱着马脖子,一手轻轻安抚,双腿没有刻意夹着马腹,而是随着它的腾跃起伏。想是小马察觉到她没有恶意,速度减缓,也不再那么躁狂。
      她刚放下心来,稍稍抬头,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个帐篷,她大惊,这才知道小马带她横冲直撞,竟一路闯进驻跸的地方,她慌了神,趴在马脖子上对着它直愣愣的耳朵喊“停下”,小马忽而扭头看看她,竟慢慢停了下来。
      这一停,一队禁军围了上来,刀剑出鞘直指着她,她这才怕了,看着架在鼻子前的刀剑,呆坐在马上竟不知如何是好。小马此时也没了刚才的霸道劲,局促不安地刨了蹄子。一人一马面对剑拔弩张的局面,都是呆呆傻傻的,竟让人有忍俊不禁的感觉。
      不知哪传来“噗嗤”一声笑,涘儿抬头去寻,却听身后马蹄声响,一队兵马追了过来。禁军没好气地过去拦了,只见一个身穿将领盔甲的人下马,将前因后果说了,禁军将领仍怀疑地打量着他。
      这时,一匹马从那一众人等中慢慢踱了出来,小马似有感应地也调转马头迎了过去。涘儿看着它擦着刀尖走着,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懊恼,趴在它耳边,连声求着“别去,别去。”可马儿哪听她的,径直走了过去。
      两匹马挨在一起,大马蹭了蹭小马的脖子,虽是动物,可眼中的关切爱护之情尽显。涘儿明白过来这两匹马应该是母子,想是小马受不了驯服,这才野性大发,冲了出来。
      看到这一幕,涘儿莫名感到心酸,大马的头碰到了她的腿,她才惊觉自己仍然安坐于马上,而禁军只是围着她,却没有真动刀剑,她蹙了蹙眉,慌乱地下马,落地时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失去平衡栽倒在地。思绪乱了一下,她抓起缠在脚上的衣服,朱红的颜色上星星点点的污渍,正是她刚才洗过的衣衫。她脑中一阵晕眩,皇帝的常服也等同于皇帝亲临,她竟将龙袍踩在脚下,还弄成着这脏兮兮的样子,若是被发现——
      她佯装站起,脚一软扑倒在地,顺势将脚下的衣服翻了面团在身下,一声远远的笑声传来,似是而非,她却不敢抬头,只见露不出团云暗纹,这才伏地跪下,抖着声音道:“奴婢掖庭浣衣局的浣洗宫人,在溪边洗衣时遇到这马儿冲撞,情急之下想要逼停,不料误闯此处,请赎罪。”
      禁军将领似是沉吟了片刻,才道:“你下去吧。”
      涘儿一愣,没想到竟会如此轻易的饶了自己,可她不敢怠慢,俯身拜谢,抱着那团衣服磕磕绊绊地往回走。还没走出几步,袖子又像是被什么勾住了,她蓦然回头,正对上一双大眼睛,冲着她打了个响鼻,她一愣,伸手去摸它的鬃毛,唇角带着一丝笑——
      眼角余光瞟见牵着大马的将军,她呆住了,她从没想到会再见到他,这个她再见到就想食其肉喝其血的王俊。对面的王俊显然也没料到会看到她,震惊之余倒退了数步,脚下绊到缰绳,几个踉跄竟坐倒在地。
      涘儿见他狼狈至此,反倒清醒过来,冷笑着看着他,身边的小马还用脖子蹭着她的手,她拍拍它的脖子,走过它时又拍拍它的屁股。这才走开了。

      王俊呆呆地坐在地上,涘儿那无声的冷笑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那带着嘲弄的眼神与张宪不屑的眼神重叠,他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他以为此生再不会想起这个人,那个指着他鼻子斥责的张宪:“王俊,想娶我的妹妹,除非我死!”
      王俊冷哼一声,褪去了心底的恐惧,张宪已经死了,那个他视如珠宝的妹妹不也沦为宫婢,他倒要看看这次谁还能拦他。想到方才那惊鸿一瞥,记忆中青涩的小姑娘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只等人却采撷,而他就是那采花人。笑意从心底泛到嘴边,他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大胆王俊,竟敢御前放肆。”一声尖喝打断了他的春、梦,王俊抬头一看,禁军已经散开,但仍以阵法护卫着如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中央的男子。只看到那朱红的颜色,他就已魂飞天外,他翻坐为跪,颤抖地告罪:“末将王俊参加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可许久也不见宦官着他平身,他僵直着背脊跪在那一动不动。
      脚步声交错着离开,他不知官家是否离开,仍旧不敢动,一双鹿皮靴停在他的眼前,他一怔,将头埋得更低,只听头顶嗤笑了一声:“王统制方才想到了什么,笑得那么开怀?竟连銮驾都不曾发觉,真是高兴的疯魔了!”
      少年的声音醇厚悦耳且带着笑意,可王俊偏就觉得浑身发冷,虽然不曾抬头,他已经猜出此人的身份,那刀锋一般的眼神似是已穿透他的身体,看到了他的灵魂,也看到了他方才龌龊的想法——
      “将军,郡王爷已移驾。”王俊好半天没明白这话的意思,过了好久,他跪坐在地,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抬头看着那渐渐远去的少年,心底那个深藏已久的心思再不敢动。

      涘儿回到浣衣局驻扎的地方,莘桐已焦急得等候多时,见她安好,这才长出了口气。但此事终究挨了管事太监的一顿臭骂,涘儿和莘桐自知有错,只跪着听罚。但看到那脏乱褶皱的官家吉服,管事太监笨重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晕了过去,指着她们许久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涘儿俯身回禀可以洗净,这才让管事太监稍稍松了口气,涘儿称猪苓和胰子可以洗去污渍和异味,管事太监犹疑地看向莘桐,莘桐忙称确实可以洗净,管事太监这才命人去取来。涘儿知道若是不能洗净,自己恐怕就要以大不敬之罪处死了。
      涘儿和莘桐再度回到溪边时,已近黄昏,两人的心都悬着,虽说猪苓比皂角效用好,且混有香料,可以去污和熏香,而胰子可以除油脂,两者并用,应该可以洗净官家这件吉服。
      两人心无旁骛,也不言语,洗了几遍,直到日已西垂,吉服上的污渍已难寻踪迹,马骚味也被香味盖住。莘桐想到官家的服饰皆有贴身的女官加以熏香,熏香过的衣衫香气扑鼻,这微弱的马骚味便不可闻了。
      两人像脱力一般坐在溪边大石上,涘儿双手绞着,不知是冷还是怕,她侧头看向喘着气的莘桐,沉声道:“是我连累你了。”
      莘桐浑不在意地笑笑,歪着头笑道:“你要这么说,我还得谢你救命之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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