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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徒道莫须有(上) ...

  •   五月,岳飞上书请辞,称眼疾发作、始终不愈,官家几经挽留,岳飞去意坚决,官家遂允了,着他回庐山休养。
      岳飞从军几十年,却无甚家底,一家子草草收拾便准备启程。因张宪、岳云领了军务不便回来,杨甜婉是岳家义女,自然要为义父义母送上一程,便携了李娟和涘儿过来。范宁渐大,安娘先岳夫人一步返回婆家,未来相送。
      岳夫人拉着杨甜婉细细嘱咐,李娟平静地侍立一旁,涘儿看着轻装简从的一家人,心中不免悲凉,平娘却浑不在意地摇摇头,握着涘儿的手紧了紧,笑道:“转过年你就十五了,让杨姐姐帮你物色一个好人家,嫁了吧!”
      涘儿羞恼地瞪了她一眼,哼道:“你怎么不嫁?你明年也十五了!”
      平娘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回嘴,可那一眼让涘儿的心难过起来,她忽而洒脱一笑:“你不嫁我也不嫁,老姑娘的路上有我陪你!”
      平娘噗嗤一笑,眼中伤感冲散了些许,回头看向挺拔高大的父亲正指挥着四个兄弟收拾行装,嘴边的笑意终是弥漫进眼底,笑着轻搂住涘儿,轻轻地一声“嗯”。
      忽而,隔壁秦家的大门洞开,竟是秦桧带着夫人王氏、儿子秦熺前来相送。岳飞有片刻的怔忡,随即大步迎了上去,两人客套了几句,秦桧冲岳飞抱拳行了一礼,岳飞一怔,赶忙相扶。
      秦夫人将一个食盒递给了岳夫人,嘱咐她们路上小心,岳夫人连连道谢,两家人竟像即将离别的世交一般互相问候了许久,秦桧送了岳飞一家上车,立于车边又是一拱手,岳飞还了一礼,两人对视了片刻,岳飞放下帘子,车夫赶马而去。
      马车缓缓驶远,直至转过街角再看不见,涘儿才收回视线,悄悄抬袖拭去眼角的泪水,低头侧脸时仿佛看到秦桧的眼神从自己身上收了回去,涘儿假装不知,稍退了一步,跟在杨甜婉身后。
      秦夫人过来拉了杨甜婉和李娟的手,嘘寒问暖一番,李娟不说话,一切皆是杨甜婉照礼答了。涘儿跟在她们身后,几不可查地瞟了瞟秦桧,只见他负手立于岳府门前,微仰着头似在出神。因隔得远了,涘儿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觉得他似乎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涘儿一震,他却适时转身,涘儿赶忙跟着杨甜婉俯身行礼拜别秦夫人,又遥遥对秦桧行了一礼,三人方才离去。

      回去的路上,涘儿一直在想最近发生的事情。韩世忠搬离旧宅、岳飞主动请辞,宋金和议展开,一幢幢事情冲的她脑袋生疼。那时大哥还未离京,曾提及官家忌惮韩世忠在军中的威望,要彻底瓦解原来的韩家军,岳飞闻及此事,便暗中告予韩世忠,韩世忠随即入宫面圣,君臣二人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只知韩世忠出宫时领了一道旨意,官家赐他一座西湖别院,韩世忠当天便举家搬了进去,家当奴仆浩浩荡荡地穿过御街,蔚为壮观。
      随即岳飞也上书请辞,这大出她的意料之外,可想到平娘淡然自若的神情,心中一叹,也许只有平娘才拥有洞察一切的眼睛。

      转眼两个月过去,这天天气热的异常,天阴沉沉的,似乎憋了一场大雨。
      涘儿拿着蒲扇从房间扇到院子,却丝毫不觉得凉快,抬头望望天,也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她干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想借由石阶的凉意去去心火。可石阶此时夜温温热热的,涘儿忍无可忍地叫了一声。
      杨甜婉闻声跑了出来,一眼便看到涘儿四仰八叉地睡在地上,好笑地摇着头走到她身边,戳戳她的头,道:“你还有姑娘家的样子吗?快起来,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涘儿不管不顾地哼哼:“快热死了,这天怎么能这么热啊!”
      杨甜婉拿过她手中的扇子,轻轻给她扇着,一手揩去她额头上的汗水,笑道:“等下了雨就凉快了,我看到了晚上准下。”
      有人扇风,涘儿觉得凉快了少许,这才发觉今日都没看到李娟,疑道:“表姐人呢?”
      杨甜婉摇了摇头,“我也正奇怪呢!今天都没看到她,可能跟刘妈出去了吧!”
      “新鲜的瓜果,清凉祛暑!”外面的叫卖声由远及近,涘儿翻身坐起,小跑着到了影壁前,笑道:“我去买几个瓜祛祛暑!”她冲到门口正见一个小贩推着车,时令的瓜果一应俱全,她心中高兴,叫住小贩细细挑选,挑了几个合心意的瓜,刚要付钱才想起自己没拿荷包,刚要扬声叫杨甜婉,只觉得脑后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摔了下去。

      昏昏沉沉中,感觉身体在摇晃,冲耳的是绵绵不断的雨声,她迷糊地想终于下雨了,天就凉快了!摇晃突然停止,她也一下子清醒过来,可临近的脚步声让她不敢妄动。紧闭着眼,感觉有人打了帘子,马车晃了晃,一只温热的手附上她的额头,她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动,下一刻那手将她从车中抱了下来,能听到雨点打在纸伞上的声音,和他沉稳的脚步声。
      直到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涘儿刚想等他走了再睁眼观察一下情况,那人却坐到了床沿,淡淡开口:“别装了,涘儿,我知道你醒了。”
      涘儿无奈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他俯身看她,她往后缩了缩,有些害怕。“你想干什么?”
      赵璩看到她害怕似乎很开心,索性缩了腿与她并躺在床上,涘儿吓得坐起身,却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无论她怎么挣扎,他的双臂越箍越紧,她猛打了下他的背,喘道:“你想勒死我,就别松手!”
      赵璩听她声音不对,这才悻悻地松了手,看她耳边落下的碎发,他伸手过去,却被她一巴掌打开,涘儿有些不耐烦,喝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璩双手枕于脑后优哉游哉地躺在那,斜睨了她一眼,道:“把你抓过来,自然是要你做我的禁脔了!”
      涘儿只觉得一股血气冲到头顶,她想也没想就随手拿了瓷枕往他头上敲,竟形同拼命,赵璩一咕噜从床上滚了下去,瓷枕堪堪从他额头边擦过,他刚要站好,只听瓷枕碎裂之声,他闻声看去,涘儿握着碎片比在劲边,决绝地望着他,冷声道:“你敢,我就死在你面前。”
      赵璩看着她,收起脸上的戏谑,在一旁的凳上坐了,随手挥了挥,道:“我说笑的,你还当真了!”
      涘儿岂能看不出他眼中的凝重,心中跳了几跳,急道:“你抓我来,到底是要干什么?”
      赵璩眼神几度明灭,看向她只无奈一笑:“我本可以不出现,让人把你拘在这儿,可是不看到你安好,我终归不安心。涘儿,什么都别想,呆在这儿,我不会害你的!”
      控制不住心颤,也抑制不住手抖,碎瓷片在她脖子上轻轻一蹭,先如一条红线一般,随即便如泉涌。赵璩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用手为她压住伤口,可血还是从指缝中渗了出来。他转头欲吩咐守在外面的人送药进来,带血的瓷片就已压在他的咽喉,他难以置信地侧头看她,难耐地叫道:“涘儿——”
      涘儿压根不管脖子上的伤,将身子贴着他的后背,握着瓷片的手稳稳地架在他的脖子上,急道:“给我马,让我走!”
      赵璩染血的手握住涘儿的手,急道:“你明知道我绑你出来就是为救你,我怎能容你再回去!你有本事就用力划下去,我是绝对不会放你走的!”
      涘儿眼中有泪,手中却丝毫不乱,左手指尖的针已刺进赵璩的颈中,赵璩捂住脖子瞪着涘儿,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涘儿拼尽全力架着他,对着外面喊:“不想你们主子送命,就把马送过来。”
      门立时被推开,几个黑衣人站在门口,似乎在判断形势。涘儿将手中的瓷片贴近赵璩的脖颈,冷笑道:“我已给他下了毒,你们若是再磨磨蹭蹭,大不了我和他同归于尽,你们看着办吧!”涘儿稍稍松了力气,赵璩就要栽倒,黑衣人见赵璩中毒是真,忙吩咐外面人备马。
      涘儿用尽气力将赵璩扶起,因用力脖子上的血涌的更快更多,赵璩虽无力,神智却清楚,勾着她的衣袖,道:“涘儿,别回去。”
      涘儿心中有感动,赵璩归为国公爷,地位尊崇,他定是在宫中得到了什么确切的消息,才会对她出此下策,可她不能独自逃脱,她一定要回去。
      门外一个黑衣男子牵着马,涘儿却不敢贸然相信他们,扶着赵璩一步一挨地蹭到马的旁边,转头道:“把其他马都放了,马车上的马也放了,快!”
      黑衣人有些迟疑,但看到赵璩病恹恹的样子,挥了挥手,几个黑衣人闪进黑暗中,一会功夫,马蹄声响,涘儿翻身上马,赵璩却凭着仅有的力气勾着她的裙摆,摇了摇头,道:“涘儿,我会想办法,不要回去!”
      涘儿看着他勉力支撑的样子,眼眶一热,伸手掰开他勾着裙摆的手,轻轻一捏,柔声说了句:“对不起。”我送了他的手,任由他倒下去。黑衣人上前扶住,作势要动手,涘儿扬手取出一个瓶子,冷笑道:“若要他活,就不要轻举妄动。”黑衣人果真不动,只扶着赵璩退了一步,涘儿却看出他眼神不善,道:“看来你们也不是忠心护主啊?”她扬手一抛,瓶子划出一道弧线,隐没在黑暗中。
      黑衣人训练有素,虽夜黑雨大,仍能听声辨位,纷纷向瓶子的方向纵去,唯有扶着赵璩的人不动。涘儿知道他不好对付,指尖轻动,她轻喝一声:“看针!”那人果真动了一下,赵璩那轻微的“别信她!”也隐没在雨声中,涘儿嘴角微翘,手中的袋子也抛了出去,随即拨转马头,纵马而去。
      身后“嗵”的一声,随即是一声闷哼,可即便如此,涘儿也听到赵璩微弱地叫了她一声。不感动是假的,她跟赵璩的交情没有深到他会拼命来救她,可偏偏他就这么做了,即便她伤了他,他依旧还是担心她,不让她回去。可她不能偷安,有些事情他必须面对。

      赶到临安城外,天已微微亮,城门还没开。昨天下了一夜的雨,清晨太阳未出,水汽未散,巍峨的城墙氤氲着不真实,她有些忐忑,会不会一进城门就被抓呢?她一手按着胸口,掌心又是血迹又是污渍,她恍然回神才发现领口处满是血迹,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伤口本就不深,血已止住,只是衣领处的血迹依然看着可怕。她悄悄将马放了,走到护城河边,因正值清晨城门又没开,城外几乎罕有人迹,她就是水将领口的血迹洗干净,又发现裙摆处有污泥,便也洗了。
      幸而今天是晴天,太阳冒出头来,天气又热了起来,没一会儿,涘儿的衣裳就干了。城门大开,几个人零星地走了出来,她隐在暗处不敢出来,她要等人多了,才好混迹于其中。
      不到半个时辰,进进出出的人多起来,涘儿检查了一下,装作淡定从容地往城门走,快到城门时,一个走路蹒跚的老婆婆闯进她的视线,她过去扶了,老婆婆温和一笑,涘儿装作她孙女模样一同进了城,并未引起注意。
      涘儿辞别老婆婆,便抄着小路往家里赶,快到家门时,她早已气喘吁吁,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她用手按着,强迫自己深呼吸,待呼吸沉定,才悄悄往正门走,她走得很慢,几乎发动身体所有感官,跟着一条街的时候,她稍稍往外探探头,一眼就看到刘妈站在门口,双手来回搓着,满头大汗地四处张望,可望了一会,不见什么人来,就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抹着汗嘟囔:“这是怎么着了?一个两个都闹失踪!少夫人还没找着,小姐又丢了,这可怎么办啊!”
      涘儿稍稍松了口气,看来朝廷并未派人来抄家。只是李娟怎么会突然失踪?她是被赵璩抓走的,总不至于赵璩也把李娟抓走啊?若是抓错了人,昨天也该看到,莫非是朝廷的人抓走了她?可抓一个哑女做什么呢?她摇摇头不再去想,想来事态发展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她看了一眼刘妈,一步步后退,转过街角而去。
      她转头的瞬间,没有看到杨甜婉焦急地从长街的另一边快步而来,刘妈笑着迎上,对却上她死灰一般的脸色。杨甜婉已是满头大汗,颓然地坐在石阶上,茫然地看着天色,艳阳高照,可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冷。涘儿,你究竟在哪儿?

      涘儿稍稍乔装走进颜家巷,这条巷子自她来到临安只来过一次,可如上次整治王俊一般,她轻车熟路地走进一家当铺,柜台后的伙计扫了她一眼,随意问了句:“小姑娘,要当东西?”
      涘儿走到柜台前,从袖袋中掏出一块竹牌放在柜台上,伙计收起满不在乎,上下打量了涘儿一番,将竹牌小心收好,小心翼翼地道:“姑娘请稍候,小的进去知会掌柜一声。”
      涘儿微微点了下头,仍立在柜台前等候,不多时,一个中年男子掀了帘子出来,身材微微发福,面相老成,一看就是世故的生意人,此刻他端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走了过来,拱手笑道:“姑娘的物件,我们东家甚是喜欢,请姑娘移步堂内,待东家亲自与您商谈价钱。”
      涘儿知道他们已按指示做了,心下稍安,随着掌柜进了内堂,她随意找了张凳子坐下,伙计上了盏茶和糕点,她挥挥手让他们退下,这才肆无忌惮地拿起桌上的点心吃起来。从昨天午后到现在她没吃没喝、更没睡觉,已经疲乏到极点,加之她失血过多,稍稍饱食,人就倦怠起来,捏着一块点心靠着椅子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中她一直在奔跑,身后始终有追兵,她跑得筋疲力尽,脚下一绊摔倒,转头一看,追兵已至,他们齐齐从背上取下弓箭,拉弓如满月,“铮铮”之声齐鸣,根根羽箭竟直朝她而来,她已无处可躲——
      “啊——”猛然睁开眼睛,胸口一阵剧痛,她疼得叫出声来,一手紧紧按在胸口,却怎么也抵挡不了那锥心之痛。
      “涘儿,可是又梦魇了?”轻柔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关切,如久雨之地迎来的第一缕阳光,涘儿的心奇迹地平复,她缓缓抬头,迎上了他褐色的眼眸,那里面依旧清明,此时的担忧和忧虑只为她。她眼眶一热,情不自禁地抓住他的衣袖,轻叫:“二少爷。”
      眼前之人是她心心念念想了十年的人,幼时他的一举一动都深深刻在她脑中,他的每一句话她每天都要默念一遍,如今他就这样站在她面前,她竟有些恍惚,好似这分别的十年只是弹指一挥间,他们依旧是树下的男孩女孩,他依旧会在她伤心难过时来安慰她,一切都没有改变。可当他的手轻抚上她的脸,拭去她脸上的水意时,她又想,还是不同的,他的指尖因常年握笔已磨了厚厚的老茧,摩挲在脸上带来阵阵的战栗。他已不再是赵伯琮,而是当朝的储君候选人,建国公赵瑗。
      命运是这么可笑,让他们相见却不得相认,涘儿做梦都没想到他们竟然早已重逢,那个在大石上羞赧的少年张建,竟是她心心念念十年的二少爷。她心中曾有过疑惑,她反复问自己是不是他,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她害怕知道结果,所以她虽暗示他,却从不敢告诉他她的身份。却不料张宪成亲之日,他们那么突兀的见面,就如陌生人一般,眼神交汇后便再无交集。
      “涘儿,你还好吗?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赵瑗缓缓俯身,与她平视,眼神突然一凝,惊道:“你受伤了?是谁伤了你?我这就命他们去请大夫——”
      涘儿猛地拽住他的衣袖,道:“不碍事的。你我在此会面本就机密,断不能走漏风声。”她一开口,声音破碎沙哑,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可现在情势紧迫,她已顾不上这些,起身挨着他,急道:“二少爷,我不该贸然出示信物,让您离宫,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二少爷在宫中,可曾听到有关我大哥的消息?”
      赵瑗的脸色微变,眼神也有意无意地回避着她,涘儿的心一揪,扶着他的手臂跪了下来,眼泪已落了下来,恳求道:“二少爷,请您告诉我实情,涘儿求您!”
      赵瑗一惊,急忙俯身去扶,涘儿摇着头一遍遍地求他,他无法,长叹一声,“宗本闯了大祸!”
      涘儿一怔,心跳如擂鼓,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如重锤一般打在她的心头,字字句句都那么沉重。
      张宪官至副都统制,原岳家军几乎全部由他统帅。他是岳飞一手提拔、栽培,有知遇之恩,又有翁婿之情,他在军中听到岳飞被贬,举家返回庐山老家,竟一时冲动在兵将面前大肆吹捧岳飞战功,言辞间对官家诸多不满。以致于对官家派去犒赏三军的钦差张宗元也不理不问,称病不出,军中从来都是只认上官,不认他人,更遑论是文臣。军中流言四起,称官家有意打压岳家军,贬谪岳飞便是明证,军中几近哗变,钦差张宗元哪见过这样的架势,吓得尿了裤子,幸得随行的薛弼闯了军营,见了张宪,好言相劝,才让张宪出来安抚了兵将,张宗元早就吓破了胆,一刻也不愿停留,即刻带着随从返回临安。到了官家面前自是添油加醋,好一番编排张宪。官家本想将此事压下,却不料适时张宪麾下前军副统制王俊竟八百里加急呈上密信,信中称岳云与张宪密谋,由张宪向朝廷谎称金人来犯,宋军不敌,官家权衡利弊自会重新启用岳飞,由岳飞重掌兵权,岳家父子的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岳云写给张宪的亲笔信附随在密信之中,已是人证物证俱在,官家大怒,掀翻了书桌,命禁军统领杨忻中即刻前往鄂州将张宪、岳云拿下,锁来临安问罪。秦桧却称不妥,怕此举只会激怒张宪,唯恐张宪鱼死网破,拥军自立。不如寻个由头让张宪、岳云二人来京,到时他们没有大军为依,自然可以将他们一举拿下,再行审讯。官家深以为然,颁下谕旨命张宪、岳云来京商讨御前诸军设置。昨日谕旨颁下,已有传令官快马加鞭前往鄂州宣旨。
      涘儿听完,已瘫倒在地。她没想到大哥竟会如此冲动,竟会以军中哗变来要挟一国之君,殊不知岳飞归隐、韩世忠贪财皆是为了保命。她心里有个可怕的念头,脑海中是秦桧望着岳府摇头的神情,那是幸灾乐祸,还是志在必得?
      心思百转千回,涘儿脸上已没有了慌然失措,她郑重跪好,向赵瑗俯身一拜,沉声道:“二少爷,请您救救我大哥!”
      赵瑗单膝跪地去扶他,可只将她扶正,她却怎么也不肯起来,赵瑗急道:“涘儿,你不用求我,我也会想办法去救宗本。可是,这次我真的无能为力。上次,岳宣抚请立我为太子,已让官家对我起了戒备之心,如果现在我主动为他们说话,说不定非但不能为他们脱罪,还会让官家认为他们早与我串谋,到时更会坐实他们逆谋之罪。”
      涘儿扶着他的手臂跪着,一双眼睛满是镇定,她盯着他的褐色眼眸,道:“只要二少爷帮我,我必将赵璩身上的那一份藏宝图奉上。”
      赵瑗一震,他有一瞬的失神,手指无意识地用劲掐着她的手臂。涘儿没有叫痛,直直地盯着他,等待他的答复。赵瑗稍稍垂眸,掩盖住眼底的神色,苦笑着道:“好。”

      晴空万里无云,涘儿的心却不如这天气清净,她一步步走出颜家巷,穿过长长的御街,这里的喧闹繁华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自进入临安那一刻起,准确地说应该是自她被老爷收进府里那一刻起,她只为那张藏宝图而活。
      眼里心里是他刚才答应时的无奈与苦涩,他是不甘愿的,他是不忍心的,这对她就已足够。这久违的温暖,即便是一点点,也让她回味久远了。
      拐进家门前的巷子,门前的重兵把守如她所料,只是众多侍卫中有几名黄门,就像每一次宫中宣命妇进宫时的仪制无二。他们围着一顶小轿,显然官家不想打草惊蛇。昨天召张宪、岳云回京的旨意刚出,官家还未召见、审讯,今日便已派人来捉拿家眷,显然早已认定了张宪、岳云逆谋的大罪。
      可她并没有因此止住脚步,她仍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家门口走。还未走近,她一眼便看到缓步走下台阶的杨甜婉,她穿着内命妇的服制,神情一如既往的沉静,这沉静不同以往的随意,而是带了些许怅惘。
      杨甜婉走下最后一捷台阶时,本能的想要回头看看,却对上了涘儿默默注视她的眼神,她一惊,连连使眼色,可仍然没能阻止涘儿的脚步。她终于慌了神,提起裙摆竟小步跑向小轿。
      这样的回护,涘儿的心底泛过一丝丝暖,在她钻进轿中那一刻,涘儿停步朗声道:“鄂州副都统制张宪之妹张涘在此,不知诸位官爷在此所谓何事?”
      这是她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被他们明为恭敬实则胁迫地拥向小轿,她从容地走近杨甜婉,杨甜婉的眼中已满是眼泪,哽咽了半天,才道:“你怎么那么傻?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涘儿却握住她的手,轻轻一笑,却什么话也没说。相较于杨甜婉的一心一意,她回来的目的并不单纯,这让她内疚惭愧、无地自容,可这条路她无论如何也要走下去。

      果不其然,他们并没有如同圣旨所说被送到宫中,而是进了大理寺,打入了大牢。牢内幽暗潮湿,只有一张石床,石床旁就是马桶,牢内飘散着浓烈的臭味,可杨甜婉和涘儿眉头都没皱一下,乖乖迈步走了进去,即便如此听话,狱卒还是使劲推了涘儿一把,恶狠狠地道:“走快点,磨磨蹭蹭的!”
      涘儿脚下一个踉跄,扑倒在地,杨甜婉急忙来扶,转头瞪着狱卒,喝道:“你想干什么?”
      显然这是女牢,狱卒也是女子,不知常年掌管牢狱,样貌极其凶恶,冷笑着看着她们二人,啐道:“进了这儿,还装什么贞洁烈女,即便你们以前是官夫人,有诰命在身,进了这儿,还不是永无出头之日。哼,要怪就怪你们不争气的夫君吧!”说完转身便走了。
      杨甜婉气得说不出话来,涘儿拉拉她衣袖,摇摇头,慢慢起身,道:“嫂嫂不要跟这种势力小人一般见识。咱们落难了,还求着别人雪中送炭吗?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
      杨甜婉轻轻一叹,转而想起来,拧着涘儿的胳膊,急道:“你平时的聪明劲哪去了?我不信你看不出不对劲来,怎么还要回来?”
      涘儿心中一痛,红着眼睛拉着她的手,强笑道:“我们是一家人,同甘共苦是应该的。即便我逃脱了,这一辈子隐姓埋名、苟且偷生,还不如正大光明地面对一切。”
      杨甜婉虽然欣慰,心中却难过,可想到难过亦是徒劳,悠悠说道:“李娟虽然平时不言语,我知道她心如明镜,也许她比我们早料到这一切,所以才会——也好,她一生孤苦,总不能让她再吃苦了!”
      涘儿点点头,握了握她的手,两人都已疲惫不堪,可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恐慌,她们都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心中反倒坦然。幸而天气炎热,逮着这潮湿不见光的牢中倒也不觉得冷,她们并肩坐在石床上,整了整床上单薄的褥子,仍像原先一般说着家常,并不再谈及此事。

      转眼间,盛夏已成初冬,大理寺的牢狱不仅密不透风,还禁绝了一切消息。杨甜婉也是间接打听到狱卒竟不知她们的身份,只认为她们是寻常罪臣的亲眷。而张宪、岳云的消息更是一点没有。
      牢中的阴冷非常人能够忍受,涘儿身体本就弱,虽然平时在牢中长长按摩活动来抵御寒冷,可在落下初雪的那天终是病倒了,浑身滚烫,烧了一晚上已经人事不知。杨甜婉拍打着牢门,可狱卒根本不管。杨甜婉没了办法,压抑了三月之久的冤屈终于爆发,她抱着涘儿失声痛哭,想是她的哭声惊醒了涘儿,涘儿勉强睁开眼睛,想要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唤了几声,杨甜婉终于止了哭声,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涘儿张了张嘴,杨甜婉急忙贴近她的嘴听她虚弱地说话。“嫂嫂,将簪子在火上烤一烤,将我耳朵对折,耳尖放血。还有,大拇指少商穴放血,兴许能退下这高热!”
      杨甜婉连声答应,急忙拔下头上的银簪,寻了半天才在牢房外的墙壁上看到一盏油灯,她将胳膊伸出牢门,使劲够着油灯,她的脸因挤压变了形,她却一点都不在乎,好不容易够到火,烤的簪子烫了才收了回来,牢门在她脸上留下一个极深的印子,她却分毫不觉,急忙过来认真认了穴位,一再跟涘儿确认,才下了手。
      血滴涌出的瞬间她并不觉得痛,心中只觉得暖,眼中酸意一阵连着一阵,下狱她不觉得苦,生病她也不觉得苦,可看着杨甜婉这样,她觉得苦,何苦要连累这样一个女子。她才是这个世上对大哥一心一意的人,甚至是去死,可她自己呢,她羞愧地无地自容,眼泪簌簌往下掉,她将头瞥向墙内。
      杨甜婉见血放了出来,终于松了口气,转头想要再问,却看到涘儿面向里强忍着哽咽默默哭着。杨甜婉急道:“可是我下手太重,弄疼你了?”
      涘儿听她开口还是关心之语,眼泪落得更凶,却扭过头看着她,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杨甜婉停着一愣,摸了摸她的头,失笑:“傻丫头,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啊!”
      涘儿勉励握住她的手,道:“我当初不该那样对你!婉姐姐,你骂我吧!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不配!”
      杨甜婉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好笑地揉了揉她的头顶,道:“说你是傻丫头还真是傻丫头!那件事你怎么还记得呢?我早就忘了!你还病着,不要胡思乱想了!”
      涘儿看着眼前蒙头垢面的杨甜婉,衣衫布裙早已看不出原先的颜色,哪还能跟当年舞冠群芳的杨教习相提并论。她心疼,痛惜道:“婉姐姐,我现在想想真后悔,当初我就应该反对到底,这样你现在也不会落于牢中,过这种日子!”
      唇边的笑凝固,杨甜婉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正色道:“涘儿,我一点也不后悔。想到此刻我也许跟他一起受苦,能够跟他患难与共,即便将来为他死了,我这一生也值了,我不后悔!”
      涘儿看到她眼中坚强到坚决的神色,再多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可她心里知道,杨甜婉这一刻真正成为了她的亲人,一个可以同生共死、不离不弃的亲人。

      阴暗的过道突然传来密密的脚步声,杨甜婉惊了一下,随即把涘儿紧紧抱在怀里,涘儿侧耳倾听,狱卒沉沉的声音响起:“岳夫人,这边走。”
      涘儿猛地抬起头,杨甜婉震惊地扶着她一起凑到狱栏边,影影幢幢看到几个人走了进来,待她们走得近了,借着微弱的光能看到平娘扶着岳夫人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巩氏抱着岳甫跟在后面,岳霖牵着两个弟弟跟在最后。
      杨甜婉心中百般激荡,紧握着狱栏,轻叫:“义母……”
      岳夫人好似在愣神,倒是平娘听出了杨甜婉的声音,疑道:“婉姐姐?”她正走到杨甜婉的面前,低头一瞧,看到了涘儿,惊道:“涘儿,你怎么了?”
      涘儿定了定心神,淡淡一笑:“只是略有不适,并无大碍!”
      狱卒来回看了看,刚才他们说的话听进耳中,她不禁疑道:“莫非,你们是张将军的家眷?”
      平娘冷眼睨着狱卒笑道:“你们难道连关押者的身份都不知吗?简直笑话!”
      狱卒有些赧然,仍打开了牢门,道:“几位请进吧!”待她们都进去,狱卒锁好了门,竟走到杨甜婉面前,放软了声调,语气中也多了一份郑重。“以前不知夫人小姐的身份,多有得罪!小妇人虽是女流,但着实钦佩岳大人、张将军的为人,只是监牢重地实在不方便请郎中,但我可以代为抓些祛风散寒的药来,权当为这些日子的怠慢赔罪了!”
      杨甜婉连声道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大娘,可否告知我家官人他,现今如何了?”
      涘儿闻言勉强撑起身子,一双眼睛希冀地望着狱卒,狱卒低着头沉吟了片刻,道:“小妇人只管女监,何况张将军等有专人看押,具体情况外人并不知晓。”她往外走了一步,骤然止步,回头沉痛道:“张将军与赢官人当真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说完便走了。
      杨甜婉听罢眼泪登时涌了出来,涘儿扶着她,也忍不住落了泪。她们都心知肚明,这次是存心陷害,即便有真凭实据,若是张宪与岳云抵死不认,那便是逼着大理寺大刑伺候,大理寺的刑狱有多么残酷,她们早有耳闻,可从未想过竟会有一天加诸在他们身上。
      巩氏嘤嘤哭了起来,怀中的岳甫也扭动着身子扯着嗓子哭,一边哭一边抽噎着喊娘亲。岳震岳霆还小,狱中本就阴森可怖,他们一直强忍着,可恐惧一旦拉开闸门,就再也掩饰不住。一时间,狱中充斥着女人的哭声和小孩的哭叫,令人悲戚。
      “不许哭了!”一声恍若叹息的声音响起,可声音太小,淹没在此起彼伏的哭声中。
      “不许哭!”岳夫人几乎嘶吼地喊,终是震住了大大小小的哭声,岳震岳霆忍不住,岳霖一手一个捂着他们的嘴,平娘则从巩氏怀里抱过岳甫,柔声哄慰着。
      岳夫人扶着狱栏摇摇晃晃地起身,黯哑着声音道:“哭什么!你们的夫君还没死呢!我们的夫君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上无愧于天地,下无愧于君王百姓!即便今日蒙冤,他日也会昭雪,你们一个个一副畏死悲戚的模样,简直有辱门楣!记住你们夫君的威名,纵是流血也不能流泪!”
      巩氏万念俱灰跌坐在地,眼中虽已无泪,却是一片空茫、绝望。
      涘儿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光,轻轻拍了拍杨甜婉的肩膀,她点了点头,靠在涘儿的胳膊上,轻笑,好似她身边的人就是张宪。“我知道,他不想看着我哭的!”
      涘儿强忍着眼泪连连点头,她真不知道现在还能做些什么。

      晚间时分,狱卒又抱了几床被褥,连带着送来一碗汤药,杨甜婉有些迟疑,涘儿却接了就喝,喝完向狱卒行了一礼,那狱卒动容地看着涘儿,只郑重地点点头,收拾了碗筷便走了。
      涘儿慢慢躺下,喃喃:“既然有求于人,那就要信。否则,再无人帮你了!”
      杨甜婉给涘儿加了被子,也不知是药力发作,还是太过疲累,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梦中一会发冷一会发热,耳边仿佛始终缠绕了绵绵不断的哭声,她惊醒,一身大汗,一时间她有些迷糊,渐渐感官敏锐起来,她发觉是身边的杨甜婉在哭,她似是强忍着哭声,涘儿只动了一下,她立刻俯身问:“涘儿,可好些了?你出了好多汗!”
      涘儿摇摇头,想要说话,才发现喉咙烧的生疼。可她看到杨甜婉脸上的泪痕,忍着痛道:“嫂嫂,我没事,发了汗我觉得好多了!”
      杨甜婉却只是摇头,连声道:“涘儿,是我害了宗本,是我害的宗本啊!”
      涘儿一个机灵弹坐起来,急道:“你说什么?”
      杨甜婉握着涘儿的手,哭道:“这两个月我什么都不敢想,我心里只有一个信念,若是宗本有什么万一,我定追随他上穷碧落下黄泉。可今日看到岳夫人,我终是明白宗本落到如今的下场都是我害的!涘儿,当初我就该走得远远的,就是抗旨我也不能嫁给宗本,我就是秦桧用来连接岳家和张家的桥梁。如果不是因为我岳家义女的身份,宗本决计不会卷入这场漩涡之中。涘儿,是你有先见之明,是我聪明反被聪明误,是我害了宗本的!我现在只要想到宗本在受苦,我就恨不得立时死了以谢罪啊!”
      涘儿一把抱住她,急道:“嫂嫂在胡说什么!我当年的浑话你怎么还记得!即便你不是以岳家义女的身份嫁给大哥,我们张家与岳家本就是生死之交,我们的父亲对岳宣抚有知遇之恩,岳宣抚对大哥有叫道之义,这么多年来,我们与岳家早就是一家人了!并不因为有你便更亲厚一分!退一万步讲,如果有心人非要通过结儿女亲家坐实我们与岳家的关系,即便不是你,也许会是别人,或是平娘嫁给大哥,这不是你的错!更何况,如今我们落难,我拖着这样的身子,若不是嫂嫂多番照顾,我恐怕早就熬不下去了。若我的嫂子只李娟一个,恐怕我已经在这狱中咽了气——”
      “不许胡说!你会长命百岁的!”杨甜婉飞快地捂住涘儿的嘴,涘儿握着她的手从脸上拿了下来,忍着泪笑道:“大嫂,事已至此,不论我们再怎么悔恨,都于事无补!过去的事都不要再提了,好不好?你现在是我唯一能够依靠的人,莫非大嫂真要丢下我不管?”
      杨甜婉的泪珠就不曾断过,听罢只是摇头,“我怎么会丢下你不管!好好好,我再也不说丧气话了。我们两个相互扶持,再难的路我们也一起走下去!”
      涘儿使劲点点头,晕眩感瞬间来袭,她趴在杨甜婉的肩上直喘气,杨甜婉再不敢说别的,只在她背上为她推拿按摩,直到她顺过气来才稍稍安心。
      杨甜婉将涘儿放平躺好,这才听到对面的岳夫人与平娘也没有睡,岳夫人时不时咳嗽一声,平娘轻声道:“娘,您不要多想了!”
      岳夫人轻叹一声:“幸而安娘已嫁,不再是岳家女,总算是保全了她和宁儿。只是你,平儿,若早些为你定下婚事,你兴许能逃过此劫!”
      “娘,这样的话今后不必再说!”平娘声音虽低,却格外坚决。“娘,我始终以作为你们的女儿为荣!我也庆幸我未出阁,能够常伴父母左右!大姐还有幼子,只盼她能安好!”
      阴暗寒冷的狱中,一声沉沉的叹息响起,似化作夺命的毒药逼得人窒息、绝望。

      一转眼十天过去,狱中平静异常,狱卒虽对她们多番照拂,却绝口不提外面的事。岳家人忧心忡忡,岳夫人虽深明大义,但爱子心切,岳雷才十八岁,因已成年,便同父兄关在一起,她害怕狱卒会对岳雷用刑,不敢当着子女的面展现脆弱,唯有夜深人静时分,她才会偷偷拭泪。涘儿知道平娘没有睡着,她定是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却什么也不说。
      虽然,这些天她们不曾交谈过,但每每眼神交汇,她们都能在对方眼中看到一抹坚定,不容动摇的坚决,只凭着这个鼓舞她们坚持下去。
      一日,天气格外寒冷,涘儿的身体稍有起色,却仍卧床不起。岳甫今日一直哭闹不休,无论巩氏怎么安抚,他只是哭。
      突然,狭长的走道里传来极快的脚步声,似是有人跑了过来,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黑暗中冲出一人扑在狱栏边,哭叫了一声“娘”。
      岳夫人从地上站起,惊道:“是安娘吗?”她扒在栏边,细细看了一阵,难以置信地道:“真是安娘吗?”
      杨甜婉和涘儿不约而同地看向那道身影,只听她带着哭腔质问了一句:“娘,难道您和父亲不打算认我这个女儿了吗?”
      岳夫人握着安娘的手,哭道:“哪有为娘的不要自己的女儿的?”
      “那为什么父亲有难,你们不告诉我!我是岳家的女儿,我怎么能置身事外!”安娘激动地吼道。
      岳夫人一愣,好似才反应过来,登时甩开了安娘的手,怒道:“你走!你已是范家妇,再不是岳家女,岳家的事已与你无关,你走!”
      安娘悲戚地喊“娘”,岳夫人转身不理,她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朗声道:“娘,我已自休于范家,再不是范家的人,我还是岳家女!”
      岳夫人蓦然转身,震惊地瞪着跪得直挺挺的安娘,急道:“你怎么能——宁儿还那么小,你怎么能弃之不顾?”
      安娘眼中的泪涌的更急,她却用手背一抹,道:“他自有公婆照顾,我放心!”
      岳夫人好似被抽去了浑身力气,扶着狱栏勉强站着,看着地上的安娘,撕心裂肺地哭道:“冤孽啊!那么小的孩子,你怎么能让他没了爹又没了娘啊!岳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涘儿强撑起身子,看着狱卒将牢门打开,安娘扑倒在岳夫人脚边,哭的肝肠寸断,涘儿知道她在哭她苦命的儿子,也在哭她蒙冤的父亲。岳夫人抚摸着安娘的头,矮身将她抱在怀里,一口一个“我可怜的女儿”,声声叫入每个人心里,绞碎一般的疼痛。
      涘儿呆呆地看着、听着,颊边已有湿意。她看着黑暗中的虚茫,心底被巨大的恐惧所笼罩,她不知道她们的路还能走多远,可无论走多远,她们即将面临的是滔天的大祸。安娘抛下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毅然回来,是秉承着出身将门的傲骨,可这份傲骨能支撑着这个牢里的女人走出这场灾难,走向未知的未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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