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一笑必作妖》海大枣

7、灾星

　　姬行舟遥望殿外：“清明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吗？他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千年前，我阻止他探寻母亲的事，结果是什么？结果就是他毅然决然跳下降仙台……”

　　姬行江叹了一口气：“所以从那以后，你就不敢再拦他了？哪怕是错误的决定？”

　　姬行舟：“一千九年多年啊，他才叫了我一声‘父亲’，你说我还敢拦吗？”

　　姬行江不置一词。

　　姬清明从小没有母亲，他曾追问母亲去哪了，姬行舟每次都搪塞说等他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当时觉得姬清明还小，与其告诉他母亲不在了，徒惹伤心和麻烦，不如让他保持期盼。

　　可姬行舟低估了姬清明的执着与早熟，他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就开始自己寻找答案。

　　他向院中仙童打听，大部分仙童是动物修炼成仙的，除了能力弱一些，不代表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其中一名资历较深的仙童告诉他，他的母亲在几年前的仙魔大战中死于难产，这时恰巧被姬行舟路过听到，将仙童呵斥了下去。

　　那时姬清明还不懂仙魔大战和难产是什么，私下又问了几次，但有了上次的教训，仙童再也不敢跟他多说什么了。

　　直到有一次，他偷偷跟随姬行舟下界，与他在凡间走散了，在街上游荡多日，遇到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衣着朴素，面色红润，手上拿着一个白面馒头，与他迎面相立。她看他粉雕玉琢，精致得像个瓷娃娃，从来没有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小人儿，不由得大着胆子上前问道：“你为什么不回家？你的父母呢？”

　　他没搭理那小女孩儿，显得十分高冷，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她手中的馒头。连日来他为了寻找姬行舟，仙力损耗过快，又滴水未进，早已饥肠辘辘。

　　小女孩很聪明，她举着馒头上前一步：“如果你告诉我，我就把这个馒头给你吃！”她在他眼前晃了晃，馒头还冒着热气。

　　姬清明咽了下口水，看着小女孩儿亮晶晶的眼睛，本来不想回答她的，他犹豫了下，还是道：“我跟父亲走散了。”他不想说自己迷路了，觉得这是一件丢脸的事。

　　“那你的母亲呢？”

　　“母亲……”姬清明停下了。

　　“母亲怎么了？”小女孩歪了歪头，“你快说呀！”说着就要去拉他的衣服。

　　他侧身避开：“她难产死了。”眼眸低垂，看不出情绪。

　　小女孩的手扑了个空，却并不恼，小脸上满是同情和难过：“啊！那你好可怜！我家隔壁王小晨的母亲就是难产死的，街坊邻居都说他是灾星，说他害死了他的母亲。他父亲也经常打骂他，说都是他的错，要不是为了生他，他母亲也不会死！我每次从他家门前过，都会听到他的哭声，可惨了！唉！”

　　小女孩垂了垂眼眸，好似遇到了一个大难题：“可是他人很好啊，对我也很好，还经常给我糖吃，我不觉得他是灾星，不知道大家为什么要那么说他，黑胖还经常欺负他……”

　　姬清明问：“灾星，是什么？”

　　“灾星……”小女孩似乎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想了想说：“灾星应该就是把母亲害死的人……”还没说完她就自己反驳道：“不对！这样的话王小晨也是灾星了，可在我眼里，他不是灾星！嗯……那应该是带来灾难的人，对，就是这样……王小晨才不是灾星呢，他是福星……”

　　小女孩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很多姬清明都没有听进去，脑子里一直重复着小女孩刚开始说的话。

　　“……母亲就是难产死的……”

　　“灾星！”

　　“一出生就害死了他的母亲！”

　　“灾星应该就是把母亲害死的人……”

　　所以说，母亲难产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出生母亲才会死？

　　小小的姬清明陷在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不多时，小女孩家人来找她，她把馒头塞给姬清明：“我说话算话，呐，馒头给你了！我现在要回家了，下次再见！”

　　姬清明敷衍地“嗯”了一声。

　　小女孩也不介意，她走出几步，又回头招手，做喇叭状：“今天很高兴遇见你！你一个人要注意安全呀！希望你的父亲早点来接你！”

　　姬清明继续含糊地点点头。

　　小女孩蹦蹦跳跳跑到她母亲身边，牵着母亲的手，绘声绘色地说起了一天的见闻，她的母亲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弯腰把她抱了起来，两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

　　姬清明捧着热气渐消的馒头，看着淹入人群的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肆意生长，撕扯，割裂，生疼……

　　日近黄昏，华灯初上，人影摇曳，最是热闹的时候，姬清明的心，却如同手中的馒头，慢慢冷却，遍体生寒。

　　姬行舟得知他私自下凡，找到他时，本想训斥他一顿，结果看到他红着眼睛，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哽咽道：“父亲……我……我是灾星吗？”姬行舟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一口否决：“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发生什么事了？”

　　姬清明不答，反问：“父亲，那您告诉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姬行舟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如果不好好回答，可能会出事。

　　他正犹豫该如何委婉表达真相，姬清明以为他还是不愿回答，声音逐渐平静下来：“我知道了……我们回去吧……”

　　姬行舟暗自松了一口气，但内心隐隐闪过有一丝不安，却又无法捕捉。

　　回到四度浮山，本就不善言辞的姬清明愈发沉默，每天不是往藏经阁就是往姬行江的院落跑，修炼十分刻苦。

　　终于有一次，姬行江无意中说漏嘴，透漏了他母亲难产的事，当时姬行舟为剿灭魔尊，对她疏于照顾，被魔族挑拨离间，导致她抑郁成疾，后来她又身怀六甲奔赴战场，最终难产而亡。

　　又有了之前姬行舟阻拦、隐瞒他的那些事作铺垫，姬清明对自己、对姬行舟都失望至极，他连问都没有去问一句，决绝地跳下了半降仙台。

　　等姬行舟等人知道的时候，姬清明早已跌落仙坛，仙根受损，仙骨残缺，带了一身伤血，还好被云端之下刚入华亭派修炼的楚无云发现，及时送医救治。

　　医师说，要是再晚一步，以后非但仙路难成，连性命都难保。

　　姬行舟悔不当初，姬行江也心存愧疚，但事已至此，他们别无他法，只能日夜颠倒，贴身照顾，奇珍异草、仙丹妙药地将养着，只期盼他早日醒来。

　　然而，经过救治，姬清明醒是醒来了，却不叫父亲了，甚至连话也不愿和姬行舟说。

　　姬行舟几次想说点什么，都被姬清明拒绝的态度阻止了，即便他说了，姬清明也不信。渐渐地，两人越来越生分，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太华殿外。

　　姬清明等三人并肩而行，姬清如首先打破沉默：“等魔族的任务结束，如果你们还没回来，我就向师尊申请下界去助你们。”

　　“师姐不必担心，我伤已痊愈大半，你安心去魔界便是。而且有九曲仙君在，就算我仙力全失，他也定能护我周全。”姬清明看向楚无云，“你说是吧，师兄？”

　　楚无云轻摇折扇，眯眼笑道：“当然，我修为虽不及师姐师弟，但在仙力排行榜上也算小有名气。除非遇到师姐师弟这样的对手，否则赢的信心还是有的。”

　　仙力排行榜，是仙人们自己评的一个的榜单，与之类似的，还有供奉排行榜、功德排行榜、魅力排行榜、仙颜排行榜等等，每年轮换一次。

　　楚无云说小有名气是谦虚了，他在仙力榜上虽不如姬清明、姬清如经常排名前三，但在魅力榜稳居第一，仙界鲜有人不知道他，姬清明都只能排在第十。

　　姬清明在魅力榜错失前三是因为红莲事件，当年此事在仙界传开，一大批仙子心碎一地，原以为他只是高冷，没想到是薄情寡义，纷纷指责他不懂怜香惜玉，有的甚至转头喜欢上了楚无云，写各种话本骂姬清明，引发了仙子口舌大战，此乃后话。

　　楚无云眼角微挑：“再说小师弟这么……秀色可餐，又会无境之术，迷惑敌人不在话下。”

　　秀色可餐形容男子？楚无云你确定没用错词语？姬清明腹诽。

　　无境之术，是姬清明的独门秘术，是一个不需要仙力就可以施展的术法，使用后不仅可以随意变幻模样，任何人无法看出，还能编织幻境，杀人于无形，比普通幻术强。

　　“你说是吧？师弟？”楚无云一边学姬清明，一边审视他，侵略的目光停留在姬清明脸上。

　　姬清明毫不退却，明眸稍弯：“魅力不及师兄。”他倏然注意到楚无云右眼角有颗很淡的红痣，无形中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两人视线在空气中相撞，谁也不先移开。

　　于是，姬清如就看到楚无云面带微笑，含情脉脉地看着姬清明，姬清明亦然。

　　她默默地想：师弟俩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猛然间，她想起前段时间从仙童手里没收来的《祸国妖妃清冷君》，讲的是踏青仙君被九尾妖狐勾引的故事。仙君下凡历劫，成为国师，遇上了男扮女装的妖妃。国师清心寡欲，一心修道，妖妃为了修为更进一层，千方百计勾引国师，等国师落入陷阱后，妖妃原形毕露，不仅把国师吃干抹净，还吸了他的修为，后来又将他囚为禁/脔，日/日颠鸾倒凤，国师不堪其辱，自绝而亡。国师历劫失败回到天界，仙力大失，却不想，遇到了飞升的九曲仙君，也就是原来的九尾妖狐。踏青仙君记恨前世之仇，处处与九曲仙君为敌，然，九曲仙君故技重施，将踏青仙君日/日囚于九玄殿，予取予求。踏青仙君在无休止的折磨中，竟对九曲仙君生出了扭曲的旖旎之情。后来又经历了一系列曲折，九曲仙君也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幡然醒悟，两人自此过上了甜甜蜜蜜、没羞没臊的生活……

　　本来她还觉得这话本离谱至极，今日看到两人眉来眼去，她不由得想到了那本书中后面所写：“踏青仙君眉宇间常年的冷淡，被化不开的柔情与蜜意所取代，九曲仙君也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仿佛世间无物，只此一人……”

　　眼前这情况，不就是？

　　姬清如三观受到了冲击！

　　啊？！难道……他们……他们真的……

　　难怪两人关系突飞猛进！无云师弟主动要求照顾小师弟，还洗手作羹汤，大殿上也顺着小师弟，还不让她同行……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姬清如深受话本荼毒，完全没有想过话本前面那些根本不可能发生的情节，只是断章取义将话本里两人在一起的结果联系到了现实中，并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他们是什么时候这样的……为什么自己一直没有觉察到？是最近？昏迷前？还是更早？可是仙门戒律清规森严，是不允许禁忌之恋的！要不要禀告师尊，看样子，两人爱上的时间应该不久，趁还没酿成大错……

　　不！不行！父子俩才重归于好，万一告诉师尊，师尊阻止了，小师弟再跳降仙台甚至陨仙洞怎么办？是不是我误会了？

　　她边走边偷瞄两人，后者眼神时不时交汇，“暧昧”之意尽显于脸上。

　　姬清如心里“咯噔”一下，小师弟变得爱笑了不是假的啊！什么叫千年铁树开花！这就是啊！自己到底要不要保密！怎么办？

　　算了，要不再，观察观察？

　　姬清如心乱如麻，姬清明和楚无云暗流涌动，三人出奇一致地保持了沉默，心中所想，未露分毫。

　　末了，姬清明见楚无云和姬清如一直跟自己，往相同的方向走，停住脚步：“师姐，师兄，你们不回院落收拾东西吗？”

　　姬清如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啊？哦，哦！回……回的，不好意思，走反了！”她匆匆与两人告别，慌忙转身离开，离开时又故意放慢了脚步，侧耳倾听。

　　只听背后响起一道温柔的男声：“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我的东西不都在你那里？”说话的正是楚无云。

　　！！！

　　无云师弟照顾清明师弟，把家都搬过去了吗？！是她肤浅了！

　　姬清明：“难为师兄这般照顾我，你这样我很过意不去。”

　　楚无云嗓音里隐有笑意：“有什么过意不去的，我们都坦诚相见过了，还这般生分？”

　　楚无云指的是姬清明昏迷期间，替他换洗衣物的事，可落到姬清如耳里，就如惊天大雷。

　　！！！

　　什么？！

　　师弟和小师弟……

　　她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回头飞快看了两人一眼，落荒而逃，转眼消失在樱花林间，她生怕再听下去，会听到些什么少儿不宜的话。

　　姬清明也不淡定了：“什么时候……”

　　话说一半又瞬间反应过来，镇定道：“总是要记住师兄恩情，有朝一日报答给师兄的，不然有人说我性子冷。”

　　“师弟还挺记仇。”

　　“师兄第一天认识我？”

　　“不，但也不长。”

　　“是吗？我觉得挺长的，都一千多年了。”

　　楚无云嘴角荡漾着弯弯的弧度：“师弟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你开心就好。”

　　姬清明假装没有看到他讨好的表情，有些冷漠道：“师兄还是回院落安排一下吧，毕竟归期不定。”说完拔腿就走。

　　楚无云跟了上来：“嗯，我知道。”

　　姬清明偏头：“那你为何还与我走一个方向？”

　　楚无云表情有些耐人寻味，半晌才听他道：“我的院落就是往这个方向，师弟你是不是走错了？”

　　姬清明身形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初：“没有，我只是想多走一走，散散步。”然后很自然地转身，提步，沉着淡定地离开。

　　楚无云没有戳穿他，望着他离开的僵直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起来。

　　姬清明表面上却没那么轻松，他在心里不停地呐喊：“天啊！我怎么那么丢人！又是想时光倒溯的一天！”

　　好想早日离开这个陌生的世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