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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求不得(年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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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还没开始写,钢笔却已经开始发涩,姜瑶在草纸上划下一道道斜线,但笔墨始终断断续续,不如人意的痕迹打倒了她,于是她只好放下笔,将信纸重新收纳入行李,捧着一杯清晨烧开的水,开始透过小房间里难得的玻璃窗看雪。
外面的世界银装素裹,漫山遍野的新雪厚厚地遮盖了地面的黑泥,扑面而来一股仙气儿,这缕与所有劳累、庄稼、汗水、黑皮并不相干的气息使她开始回忆起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爷奶……她少女时代的一切。这种心思是阴暗的,是不能为外人道的,所以她只是对着外面的白雪发呆,脑海中却浮现起一首有关雪的诗:
“一片一片又一片,
两片三片四五片,
六片七片□□片,
飞入芦花皆不见。”
这首诗是她随父母在南方生活时,有一年的冬天难得下了一场小雪,她兴奋在外面数雪花时,父亲教她的。传说是某个不通文墨又爱附庸风雅的皇帝所做,最后一句是他的某个大臣为他接上去的,你只看前三句时,只觉得稀松平常,甚至有点平淡乏味,最后一句却是点睛之笔,一瞬之间逆转乾坤,意境已是截然不同,所以这首诗或许也算得上是佳作。
姜瑶隐约觉得爸爸有什么话没说完,但当她睁着大眼睛抬头注视他时,他却只是淡笑不语了。
大多东西都只能点到为止,茕茕孑立于世间,一个“悟”字便已证明无数思想上的疏离。
下雪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往往人打一个盹,天色就变得昏暗了。享受生活的人,常常爱在炉火里煨两个红薯,配着滚水或茶,足够度过愉快的一天。顾杳的粮食不多,所以她从不煨红薯,只是每天起来,伴着晨晖给红薯洗净削皮切块,然后放进炉上的锅里,等待它们被慢慢煮熟,等待它们的香味盈满这小小居室的每一处。冰晶花结在玻璃窗上,透过这小小的美好,有时竟也看到七彩的光,恍若神的恩赐,美梦降临。所以,哪怕某一天的红薯小得可怜,饥饿也不妨碍她微笑。
在距离年关只有一两天的时候,顾杳会开始忙碌起来,两位特殊的客人会在这最重要的、辞旧迎新的时候过来拜访她。于是,近乎与世隔绝了一年的女人难得穿过寒风冰雪,走一段很长的山路,去到人群聚集的地方,买一只村民自家养的土鸡和一条自制的腊鱼,然后换上得体的衣服,编一个复杂好看的发式,静候客人的到来。
沈知行和沈懿安是旧年最后一天的黄昏到的,寒风呼啸,那一间小小的屋子伴着小小的厨房孤零零地立在白茫茫的雪里,再近一点,便可以看到一个苍白消瘦的女人独自在门口等待,沈知行一如既往的镇定,大步走去,浅浅地打个招呼便去厨房做饭。沈懿安一如既往地红了眼眶,他很想向她奔去,紧紧地抱住她,拂去她肩上落的雪花,但他克制住了,他假装平静地扶她进屋,然后假装平静地陪她微笑聊天吃茶。
沈知行的厨艺越发好了,但顾杳仍只是少少地吃了一点——她的胃受不住。余下的时间便只是温柔平静地为其他两位夹菜添茶了,他们同样食不下咽,但不会拒绝顾杳放进他们碗里的食物。整个饭桌都很安静,默默添默默吃,与窗外拍打喊叫的风形成了鲜明对比。
饭后,沈懿安自觉收拾碗筷,并去小厨房洗过放好,顺便将灶台擦干净,然后架起大炉子烧洗脸洗脚的滚水。这段时间里,沈知行就与顾杳面对着吃茶。一问一答简单地了解彼此的生活现状,几分真几分假却仍未可知。
末了,沈知行突然问了一句:“明年回去吗?”
她平静地笑着,带着几分豁达禅意,温柔地直视他,淡淡地说:“不了,这里的生活很安逸。”
那眼神让沈知行的心蓦地一痛,他卑劣的伪装几乎难以维持,只能狼狈地低头。
“婉婉已经不在乎那件事了,懿安也很想你,你要是愿意,我们……我们仍旧可以和以前一样过平静的日子……”
“知行,”姜瑶打断了他,“我现在平静温和是因为我只见到你们,是因为我们一年只见一次。我不想见顾婉,也不想见任何其他人,也不想看见自己发疯的样子……”
沈懿安听见了最后的话,这个离成年还有好几年的孩子几乎无法忍住自己眼里的泪水,只好站在屋外的风中慢慢平静心情。屋内一片沉默,谁也不愿意再开口说下去,这份死寂一直到沈懿安提着热水进来才被打破。
看到这个孩子,顾杳的笑就立马升起来了——她可以在做错事后仍旧带着五分理直气壮地面对沈知行和顾婉,那是因为他们对她问心有愧,可沈懿安并没有做错任何事,相反,顾杳欠这个孩子很多。她一厢情愿地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却没有担起一个母亲的责任,没有给他足够的关爱陪伴,也没有给他足够的底气,她太自我,所以一年也只愿意跟他见一面,他几乎是受过她最多漠视的人,只因为他是陪在她身边最多的人,这真是让人难堪愧疚又难以接受的事实。她不是个好母亲,不会针线,不通厨艺,新年能拿出的礼物仅仅只是几幅画了一年的画,和一些蝴蝶昆虫的标本,并不实用。她给的红包里只有一点点钱,她一年中的大部分钱都花在了各种附庸风雅的事上,以至于如此窘迫,但她尽力大方真诚地递过去以掩饰自己的难堪,但她真的、真的,快要哭出来了。
沈知行递过去一支钢笔和一个看起来很有分量的红包,面色很平静。
夜晚很快过去,天色渐明时,沈知行带着沈懿安走了。顾杳不愿收他们任何东西,他们也没留下任何东西。
至此,呼啸了一夜的寒风终于停了,要再等一年,它才会乍起。
岁月缓缓推进,姜瑶解开整齐了一夜的头发,靠在炕上埋头睡去。在这沉沉的年月里,忘记所有的往事,直到新一年的小鸡长得足够大,草鱼被腌制腊干,直到雪再次漫山遍野地涌来,少年再次走过长长的路,来到白茫茫难以见的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