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妖市（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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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狼不断在心里乞求，希望寂玄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再心软一回，不要选他，放过他，可现实终究是事与愿违。
寂玄抬手，直直地指向了他。
最绝望的时刻莫过于此。
小狼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上擂台。
昔日那个为了护他，替他出生入死的朋友，眼下却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寂、寂玄，我错了，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小狼双腿发软，就差给寂玄跪下了。
寂玄却始终一言不发。
当铜锣声再度落下，寂玄率先发起了进攻，且攻势前所未有地猛烈。
小狼艰难应对。
可说是应对，倒不如说是一味地防守，他根本找不到半点能够反击的余地。
明明寂玄才刚结束与猎豹的死斗，身上都是伤，怎么还会有这么强的战斗力？
他不甘心，他不服！
他无法相信自己居然连受了伤的寂玄都打不过。
这种又悲愤又屈辱的感受，简直叫他发狂。
可他越发狂，露出的破绽越多，只能越发证明他的无能。
更过分的是，有数次机会，寂玄都可以直接要了他的性命，但偏偏寂玄没那么做，而是像遛狗一样地遛着他！
最后，这场擂台赛的胜负也毫无悬念。
寂玄一刀扎进小狼的心脏，结束了赛事。
小狼仰面倒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寂玄，望见寂玄眼底的那抹红。
亲手杀掉自己昔日的好友，对寂玄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小狼低低地笑起来。
他曾无数次后悔，如果自己那天没有得意忘形，没有说出心里话，现在的他，和寂玄依然还是朋友吧？
但看到寂玄如今的样子，他又忽然不后悔了。
他真的很讨厌寂玄，凭什么寂玄年龄最小，战力却远超他们？
被一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人保护，每每都令他感到羞耻！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才发现，原来真正的伤不在于身，而在于心。
他在寂玄心中留下的伤痕，恐怕寂玄这辈子都没有办法抹去了。
看似是输，实则他才是最终的那个赢家不是吗？
真好。
小狼弯起唇角，满足地笑起来，而后闭上眼睛，从容赴死。
吧嗒……
一滴滚烫的泪珠砸到小狼脸上。
这张脸从今往后，将永远地消失在寂玄面前，却也永远地镌刻进了寂玄的记忆里。
寂玄死死地攥紧插在小狼心口上的刀子，指缝间全是黏腻的血，属于小狼的血，还是温热的。
“为什么？”他问。
这是自那天以后，寂玄第一次对小狼开口，问出的第一句话，然而小狼已经无法再回答他了。
苏禾望着寂玄的背影，那背影瘦小孤寂，两只肩膀轻微地抖动着，被四周涌来的黑暗一点一点侵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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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
寂玄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暗室了。
这里是不听话、不屈服，实力又弱小的妖兽们，遭受禁闭惩罚时才会待的地方。
除此之外再进来的，便只剩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买主看中了某只妖，想要将其买下。
不多时，暗室门打开，有人端了饭菜进来。
寂玄还没看清具体菜色，就已先闻到了鲜香的味道。
看来此次饭菜，比以往都要丰盛。
送饭的人把食盘往地上一放：“小子，吃完这顿收拾收拾，有人出了大价钱买你。”
不算客气的语气，或者说整座地下斗兽场，从不会有人对他们这些妖客气。
寂玄扫了眼食盘，上面有鱼有肉，有大碗白米饭，当真像是临行前的最后一顿饭。
“我要见何管事。”他道。
不管是留下还是离开，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无非是从一个牢笼，跳到另一个牢笼罢了。
只是离开前有一件事，他很想做。
此时何管事正陪着笑，接待原主，当接待到一半时，有人过来，往他的耳边附语几句。
何管事听后，跟原主提出抱歉，说自己有事去去就回，让原主等上一等。
原主点点头，并未阻拦，就这么站在原地耐心地等。
苏禾陪她等，视线从始至终都不曾从她身上移开。
这还是苏禾第一次直面原主，直面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不过奇妙又很快转变成了诡异。
苏禾越观察越觉不对，原主等待的过程中，就那样身穿一袭红衣，笔挺挺地站着，身姿竟连丝抖动都没有，连眨眼的频率都是机械的，眼底毫无情绪波动。
有那么一个恍惚的瞬间，苏禾感觉面前的这人不像是人，更像是一具提线木偶。
然而周围的其他人似乎都没有察觉到。
或许是因为原主修为高深，对于大能仙士，性格古怪些，周围人并不见怪，又或许是书的设定之力，造成了周围人的自动忽视。
苏禾想起系统曾说，原主只是作者设定出来的一个恶毒工具人，没有属于自己的灵魂。
“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
一声惊叫突然从侧边一条黑漆漆的甬道深处里传来。
紧接着一男子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画面，脸上写满了惊恐，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驯妖师闻声，急匆匆赶到，一把抓住男子：“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说！”
男子见到驯妖师，跟抓住了救星似的，一只手死死地抓住驯妖师，另一只手颤微微，直往自己的身后指。
“何、何、何管事……”
他竟吓得半天说不全一句话，但光是“何管事”三个字就不难让人猜到，定是何管事出事了！
苏禾心里“咯噔”一记，直觉告诉她，出事的恐怕不止何管事。
她看一眼仍旧无动于衷的原主，抬脚跟上驯妖师，往报信男子手指的方向赶去。
穿过长长的甬道，苏禾跟随驯妖师一行人来到甬道尽头。
尽头处有一间暗室，厚重的铁门半开着，一滩颜色极深的液体从门里面缓缓流出来，逐渐被甬道两侧燃烧着的火光照亮。
当看清那滩流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是血。
暗红色的血！
斗兽场里出现血，再正常不过，可眼前这滩，量实在不小，按照这架势只怕人得流干了。
驯妖师衣袖一挥，灵力“轰”地一声挥开暗室的门。
门开的刹那，血腥味扑鼻而来，一副炼狱画卷在众人面前展开。
狭小昏暗的暗室里，一男子穿着华贵，倒在血泊中，头颅不翼而飞。
在男子的身旁还跪着一位年仅七岁的孩童。
孩童浑身是血，连脸上也溅满了血，手却悬在半空中，紧紧攥着一柄匕首。
匕首尖端朝下，“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血珠子。
他抬起头，冰冷的乌瞳直勾勾看向门外赶来的一行人，唇角慢慢勾起，露出一个无声又诡异的笑。
这孩童不是别人，正是寂玄。
驯妖师通过无头男尸的穿着，很快辨认出了尸体的主人，并在暗室角落里找到了那颗被寂玄亲手割下的头颅。
属于何管事的头颅。
寂玄，杀了何管事。
这件事对于斗兽场来说，无疑是骇人听闻的。
何管事的命不重要，没了何管事，城主还可以派别的管事来，但寂玄杀人，一只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的妖杀人，其骇人程度不亚于一只蚂蚁杀死了一头巨兽。
他们斗兽场设立长久以来，就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纰漏！
驯妖师站在血淋淋的暗室里，全身发寒。
他看向寂玄的目光再没了往日的轻视，只剩下浓浓的忌惮。
一个七岁孩童，竟杀死了他们斗兽场里的管事，若给这孩童时间成长，将来必定是个祸患！
不能留了。
“来人！把他带走！”
斗兽场杀妖有杀妖的流程，尤其是自出生起就能化作人形的妖，代表着他们的父辈或者母辈血脉强大，若将其真身分解，每每都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分解后得到的材料，或可用作炼器，或可用作炼药，都是好东西。
驯妖师让人带走寂玄，又吩咐人：“去把灵石还给外面的买主，告诉她，这只妖，斗兽场不卖了！”
“是。”
交代完这些，驯妖师这才脸色极其难看地离开暗室。
苏禾亲眼见寂玄被人带走，心下焦急，赶忙动身追出去。
谁知追了没几步，一抹黑影突然从她的视野里闪过，速度极快，快到她差点忽略了过去。
她脚步一顿，心里头不知为何，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她不由定睛看去。
这会儿前方的寂玄已经快要被带出甬道了，瘦瘦小小的身影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此外，几缕黑气悄无声息地浮现，盘旋至寂玄的身边。
见到那些黑气，苏禾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她很确定，那不是普通的黑气，而是魔气，是入魔前的征兆！
糟了。
没想到寂玄身上的魔气会出现得这般快。
要是让这些魔气侵入寂玄体内，就算寂玄出了心魔，那仙途也算到头了。
书里寂玄入魔的时间点，几乎和上阳宗天机石上说的差不离，需要三个月，如今三个月期限没到，寂玄就要入魔了吗？
这可不行，她的任务是要改变原书结局，不是催动结局啊。
必须要让寂玄醒过来。
苏禾追出甬道后，没再选择继续追上去，而是转了个方向去找原主。
她现在神魂没有实体，触碰不到任何东西，所以当务之急，得找到能让神魂变作实体的办法。
这个办法只有原主能做到了。
原主没有魂魄，类似于傀儡一样的存在，既然她能穿越进原主的身体里，说不定这会儿也能借一借原主的身体。
想着，苏禾快步来到原主面前，静心凝神，控制自己的神魂尽可能地去与原主产生连接。
不多时，一股强大的吸力袭来，苏禾立时感到头晕目眩。
好在这种晕眩并没有持续太久，她很快恢复了常态，再次睁开眼睛。
不过这次睁开，苏禾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状态跟之前相比，大不一样了。
她的身体不再飘飘忽忽的了，而是有了实感，那种双脚踩在地面上的实感。
苏禾低头快速检查下自己的身体，竟真的成功了，真的将神魂寄居到了原主的身体里。
如此一来，她便不用再当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看客了。
对了，寂玄！
想到寂玄，苏禾拎起裙裾，直奔另一个方向而去。
“哎！你站住！”
有人见着苏禾乱跑，连忙上来阻拦。
但苏禾可没那么多时间跟他们纠缠，只抬手挥了把衣袖，挥出大片灵力，将围上来的人通通甩飞出去。
众人没料到苏禾居然敢放肆到这种程度。
这不是来买妖，是来砸场子的吧？！
“快拦住她！”
“还有你们几个！速速去禀报城主！”
地下斗兽场一下乱套了。
苏禾却来不及顾及这些，也来不及惊叹原主的身体实力有多强，满脑袋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必须找到寂玄！
她红衣飘然，脚步片刻不停地跑进另外一条甬道。
这里的甬道布局十分复杂，一条条如同迷宫一般，但也正因如此，闹出的动静会传得很远。
苏禾便在其间听到了铁链的声音。
她寻着声音的源头找去，没一会儿又发现了一间暗室。
那暗室的门虚掩着，有烛火微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着里面晃动的人影。
还有那位驯妖师的说话声，也顺着门缝往外溢出。
就是这里了。
苏禾再次挥出一把灵力，将面前虚掩着的暗室大门“砰”地一声撞开。
驯妖师正接过手下人递来的一柄短刀，想要结束寂玄的性命，不料一股灵力猛地从身后大门外袭来。
霎时间，周围的下属们被灵力一一掀翻，哀叫不停。
幸好他反应快，及时调动灵力护体，否则只怕现下自己的双脚都不能好好地立在这了！
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想找死？！
驯妖师愤怒地朝门口看去，却见一女子不管不顾闯入暗室，直直地奔向寂玄。
寂玄被困于暗室中央，两只手各被一根粗壮的铁链拉起，抻向两边。
他闭着眼，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奄奄一息的。
见到这样的寂玄，苏禾只觉得心口莫名发堵。
七岁，本该是一个爱玩爱闹的灿烂年纪，可寂玄所拥有的只有无尽的杀戮，和身处黑暗中，潮湿、阴冷、暗不见天日的绝望。
“寂玄！”
苏禾跑到寂玄面前，屈膝蹲下，伸手捧起寂玄的脸。
他的脸冰凉如水，毫无温度。
苏禾立即将灵力往寂玄体内输送，护住他的心脉，同时也疗愈他身上的伤口。
“寂玄你醒醒，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苏禾急声呼唤，但寂玄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只一对浓密的眼睫轻微抖动了两下。
“苏仙友。”驯妖师压着怒气的声音自苏禾身后响起，“我敬你是客，这回可以不与你计较，请你马上离开这里！”
驯妖师厉声赶客，苏禾却没工夫搭理他。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得赶紧把寂玄唤醒，驱散掉寂玄周身的魔气，将人从心魔里带出去。
“寂玄，你快醒醒！”
“苏仙友！”
驯妖师见自己被无视了，简直气不打一出来，立即召集手底下的人，命他们对苏禾动手。
苏禾察觉到身后有危险逼近，忙忙分出部分灵力去到后方，结成一面屏障，将那些攻击尽数挡下。
约莫是动静有些大，寂玄的眼睫再次抖动两下，缓缓睁开。
“你是谁？”冷漠稚气的声音，出自七岁寂玄之口。
苏禾迎上寂玄的眼睛，他的眼睛如同寒冰一般，稍一触碰，便叫人脊背生凉。
显然，面前的寂玄已经被心魔影响了心智，不是最初那个拥有一颗赤子之心的寂玄了，也不是后来跟她一起去过黑水山，一起到过坊市的小徒弟了。
苏禾压下心底生出来的惧意，柔声道：“小玄玄，我是师尊啊，你不认得我了吗？”
“师……尊？”
似乎是对“师尊”这个称呼感到陌生，寂玄歪头，冰凉的漆眸里多了些许不解。
“没关系，就算不记得了也没关系，但是寂玄，你必须要知道，这里的一切都只是过去发生的事，它如今只是你的心魔，你必须要战胜它，清醒过来。”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上啊！”驯妖师再次厉声下令。
与此同时，暗室外面也有大批脚步匆匆赶来。
那些一击不成，对苏禾生出惧意的人，见着支援的人来了，又壮起胆子，拔刀冲苏禾发动第二波攻击。
苏禾起身回头，灵力倾泻而出，将围上来的人齐齐震飞。
驯妖师简直忍无可忍了，勃然大怒：“苏禾！你别以为你是敛心剑尊的弟子，我们斗兽场就怕了你！”
敛心剑尊早已身殒，如今只剩一个摇摇欲坠的破落门派，驯妖师半点不惧。
“我是看在敛心剑尊的面子上才对你礼让三分，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和驯妖师的气急败坏不同，苏禾挡在寂玄面前，脚步分毫不挪，神情冷然：“斗兽场既已收了我的灵石，寂玄便是我苏禾的人，我看谁敢伤他！”
掷地有声的话音，传遍整间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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