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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孤苦儿凄凄满月,醉心人戚戚醉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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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娃娃满月,因为生的是个女娃娃,在钟浦乡,钟莹是没有资格为这个娃娃举办满月酒的。
这一天,钟莹做了一些肉团,他们一家原本就没有什么走动的亲戚朋友,便只请了城大娘、阿城和钟丰勇来家中做客。
“大娘,阿城,阿勇伯,你们多吃点。”侯忠君热情地招呼道。
“你们太客气了。”城大娘满嘴塞着肉团咀嚼。
“看这小娃娃,眉清目秀的,和莹莹一样,是个美人胚子呢。”钟丰勇不无羡慕地说道。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传宗接代。”钟丰刚喝了一口黄酒,像是自言自语。
“哎呀,你这话说的,这个是女娃,下一个再生男娃嘛,总是能生出来的。”城大娘笑眯眯地咧嘴说道:“再说你家莹莹,又乖巧,又懂事,多好。你看看我家阿城,成天就就会跟我顶嘴,主意大得很呢。”
“好端端地,阿嬷你又说我做什么。”阿城翻了个白眼插话道。
“生孙子,那也要看我能不能活到那一天了。”钟丰刚不理会旁人,抢白地令人尴尬。
“哎呦,大喜的日子,尽是胡说。”钟丰勇举杯碰了碰钟丰刚的杯子道:“娃娃的名字,你们给取了吗?”
“还没呢。要么阿勇哥你帮这孩子取一个吧。”
“我?我哪行啊?我一点文化都没有的,大字不识几个,不像你,当年你上过学堂读过那么多书。这娃娃的大名,肯定得你这个做阿公的人取才对。”
“一个女娃娃,犯不着我给她取名字,等以后她有了弟弟,我再想名字吧。”
钟莹赔笑道:“阿勇伯,既然我阿爹请你取名,那就拜托你想一个吧。”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我看这孩子面色红润有福气,眼睛也是大大圆圆的,希望她将来生活能够圆满,不如就叫她圆圆,怎么样?”
“圆圆······我看行,那就叫圆圆吧。”钟丰刚喝了一大口黄酒。
城大娘咽下一大口肉团,“阿刚你别愁了,我看你还是有福气的,你家莹莹多懂事啊,你说啥就是啥。你们家阿君也是年轻力壮的,勤快地很呢。”
“懂事有什么用,生不出孙子,就是一点用也没有。”钟丰刚瞥了一眼面色凝重的钟莹继续说道:“多亏了有阿君在,不然这个家,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咯。”
“大娘,阿勇伯你们慢慢吃,圆圆好像是尿了,我去给她换一下尿布。”钟莹抱着圆圆碎步逃了出来,她一头扎进卧室,呜咽着哭了起来。“圆圆,阿娘希望你将来能够团团圆圆,和和美美的,嫁人以后能给别人生个儿子出来,千万别像阿娘这般命苦······”
吃过肉团,又说了会儿话,钟丰刚送走了客人,便又把自己关在屋里喝酒去了。
夜间,钟莹收拾妥当,倚在床头休憩,她试探着问道:“阿君,你也怪我生不出儿子吗?”
“哎呀,第一次嘛,生出来一个姑娘也是常有的事情,咱俩还年轻,以后总能生出儿子的,别担心了。”侯忠君闻到钟莹身上浓浓的奶香味,他转了转眼珠子,靠到钟莹身上,“你看今天圆圆也满月了,不然咱俩现在就给她弄个弟弟出来吧。”侯忠君说着便去解钟莹的衣服。
“可是圆圆刚睡着,我怕一会儿把她弄醒了。而且我下面······还是不太舒服。”钟莹难为情地躲开。
“依我看,你也没有多想给阿爹生个孙子,我都已经忍了多久了!你也不可怜可怜我?之前说等孩子生出来了再说,现在圆圆都一个月了,你还不让我碰,难道你要让我一辈子守着你打光棍嘛!”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了。哎······算了······”钟莹将圆圆放在靠墙的床头,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任由男人对她予取予求。
男人连着丢了两回精气,还精神抖擞想再来一次。
钟莹祈求道:“好了吧,明天你还要下地呢,再来你都没力气干活了。”
“昨天地里的秧苗,都插得差不多了。新下的番薯也都收了,咱家的地又不多,不必像别人那么忙,这两天可以稍微歇歇了。”
钟莹感叹道:“但凡咱家的地多一点,日子也能过得好一些了。”
“没事,咱们阿爹不是干木匠能挣不少嘛,对了,阿爹有没有说他上回出去做工挣到多少钱?自从圆圆出生,他就没再提过出门做活的事情,不知道他是不是赚够养老钱了。”
“应该没挣到多少钱吧······他要是有挣到钱,不都是咱俩的嘛。”
“那阿爹给你钱了吗?我看上回城大娘来接生的时候,你还挺大方呢,一口气给了她一块大洋,这么多钱都够买多少只鸡了。”
钟莹心中突然涌出一股怒火,“城大娘来帮我接生,那是救我和圆圆的命啊!你是不知道生产这事儿有多吓人,我亲眼看着婶婶难产没多久就咽气了,难道我和圆圆的命还不值一块大洋嘛!”
侯忠君笑道:“哎呦,你看你,怎么突然生气了嘛,火气这么大,一会儿给圆圆喂奶,再把娃娃给弄得上火了。我不就那么一说嘛,你们娘俩怎么会不值钱呢,你的命哪里才一块大洋,要换起码也得20个大洋吧······”
“我懒得理你!”钟莹翻过身,便自顾自地睡了。
第二天中午,钟莹煮好了中饭,抱着圆圆来到钟丰刚的房门外,她踱了几步,敲门道:“阿爹,起来吃点东西吧······也不能天天就只喝酒啊······”
她在门口等了会儿,没听见动静,想着他估计还睡着,便只得离去了。
到了晚上,钟莹做好饭,带着圆圆在院子里晃悠,等待侯忠君从地里除草回来。她正思索如何劝慰父亲,侯忠君扛着锄头回来了。
“回来啦,热吧,我给你凉好喝的水了。”钟莹晃晃圆圆的手,指着桌子上的黄瓜说道:“黄瓜用米醋拌好了,先吃点解解渴吧。”
侯忠君灌进去一大碗凉水,大口咀嚼黄瓜,见四下无人,便要将去啃钟莹的嘴。
“哎呀,一会儿叫阿爹看见了。”
“哪儿会啊,阿爹又不在这儿。”
“别闹了,阿爹这会儿都还睡着呢,你去叫叫他吧,也不知道他还要这样没完没了的生气到什么时候。他听你的话,你去叫他,他说不准就出来吃饭了。”
“行吧,我去叫,我这就去叫。”侯忠君贪婪地覆上钟莹的唇,两只手在她身上肆意摸索。
“行了行了,摸也摸了,赶紧去。”钟莹推开那双大手催促道。
“去去去,真没劲儿。”侯忠君不情不愿地到钟丰刚屋外,“阿爹,该起来吃晚饭了吧,这会儿都傍晚了······要么起来再喝点也行,不能一直睡着吧,我给你打酒去?”
他在门外候着,听了一会儿,屋里没有半点动静。他有些不耐烦,加大了力度敲门,“阿爹,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么我给你喊大夫去?”又等了片刻,依旧没有得到回应,“没什么事儿吧?要不要我进来看看······”
他轻轻推开门,脑袋往里头探了探,“阿爹,我进来啦······”
他往里踏了一步,一阵令人作呕的气味袭来,他愣在原地,不好的念头占据了他的大脑。
“阿爹······”
他走到床边,只见钟丰刚裹着外衣,身上随意地搭着薄薄的被子,侧卧在床上。他拍拍钟丰刚,心凉了半截。又将钟丰刚的身子转过来,只见钟丰刚紫涨着脸,歪着脑袋,嘴唇发紫,身体僵硬,皮肤水肿。侯忠君颤抖着手去靠钟丰刚的人中,确定他已经没了呼吸,尸体湿冷的触感让侯忠君不禁打了个寒战。
“怎么阿爹不饿,你也不吃饭了吗?半天了还不来。”钟莹一路走来抱怨道:“这一个月以来,阿爹你不是在酗酒,就是在房间里待着,到底要我怎么样你才肯消气!难道要我今天就给你生个孙子才肯饶了我吗?”
“莹莹······”侯忠君欲言又止。
“你在干嘛呢,快点叫上阿爹,你们爷俩到底还吃不吃饭了,阿爹成天喝酒,你也不像话······”钟莹看着侯忠君别扭的样子,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怎······怎么了?阿爹是不舒服吗?不舒服的话,你吃了饭去叫大夫来吧·····”
“阿爹他······”
“阿爹他怎么了?骂你了?还是打你了?”
“阿爹他没了······”
“什么?呸呸!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不怕阿爹起来打你!”
“莹莹!”侯忠君抱住钟莹,“阿爹他没啦!身子都僵了!”
“你不要再乱开玩笑了,我不信,你们两个是不是合起伙来骗我呢·····”钟莹睁大了眼睛盯着侯忠君,等待他的回答。
“是真的,不信的话你摸摸他,他不喘气儿了,身子凉了。”
“我不信!你一定在骗我!”钟莹装作没事的样子,转身要离去,自言自语道:“你胡说,我不相信,我根本就不信你的胡说八道。”
侯忠君从背后抱住钟莹,“莹莹!你不要自己骗自己了,你知道阿爹没了的!我们还是商量一下阿爹的后事,让他入土为安吧!”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啪”的一巴掌打在侯忠君的脸上,手心热辣辣地疼,胸口如被巨石压住一般,喘不上气,“你胡说!你放屁!不可能!”
“你爹死了,你打我干什么!你个臭婆娘!”没等侯忠君还手,钟莹已将圆圆硬塞给他,惊吓得圆圆嚎啕大哭。
“什么入土为安,胡说八道!”她大步上前去掀开父亲的被子,拼命地摇晃他的身子,钟丰刚像个木偶一般,在床上晃来晃去,却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起来吃饭了,别闹了,你们两个一定是合起来在逗我呢,我知道错了,我会努力生出儿子来的,阿爹,你别再开玩笑了!快起来吧!求你了!”
看着钟莹近乎癫狂的样子,侯忠君的怒气顿消,他想起自己当年失去父亲时,也是这般无助,“莹莹,你别这样了······”
“你别跟我说话,你现在快把阿爹叫起来!他怎么可能会死呢!他都还没有抱上孙子,还没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他怎么能死呢!”钟莹甩开侯忠君的胳膊,将被子摔到地上,对着钟丰刚咆哮道:“你不是说就这样死了无颜面对阿公嘛!你凭什么就这么死了!你这个胆小鬼!你现在马上起来吃饭!我已经把饭煮好了,酒也给你打好了,你快起来!你快起来!”
她用力将父亲从床上拽起来,那具浮肿的躯体在她粗暴的拉拽下流出血来,“流血了,怎么流血了?你快去给阿爹打盆水来洗洗伤口啊!阿爹受伤了,阿爹受伤了!”
她愤恨地冲着侯忠君吼叫,跪倒在地哭道:“我知道我没用,阿爹,求求你了,别生气了好吗?我一定会努力生出儿子来的,阿爹,我给你跪下了,你起来吧,如果你死了,那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你别再闹了!”侯忠君顾不得哭泣的圆圆,一把抱住钟莹,“你清醒一点吧,阿爹不会醒了,他死了!”
“你胡说,他没死!他没死!”摇晃之间,尸体又有一处流血,她慌乱中拾起被子包裹伤口,“弄疼你了吗?对不起,我不应该对你这么粗鲁的,都是我不好,阿君,你去打盆水来,你去打盆水来,你去打盆水来啊!”
“莹莹,你别再闹了!”
“你没看到我阿爹在流血吗?他醒来看到会生气的,你快去啊,你快去啊!”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那具冰冷的尸体上,发出自己从未听过的吼叫声,“快去啊,快去啊!你聋了嘛!”
侯忠君摇摇头,只得抱着大哭的圆圆去打水回来。
“不会的!你这么恨我,恨春莲,恨阿弟,恨这个世界,你怎么能死呢?你怎么能死呢!”
侯忠君见钟莹自言自语,大有疯魔之象,他一只手抱着圆圆,另一只手搂住她。
“他死了,我怎么办!在这个世界上,连最后一个打我骂我恨我,偶尔也能关心我的亲人都没了,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侯忠君把圆圆塞到钟莹怀里,“你还有我啊,还有圆圆,我们两个不都是你的亲人吗?你看,圆圆都被你吓坏了,你再这么闹下去,圆圆哭坏了怎么办?”
钟莹看着圆圆涨得通红的小脸,慢慢停止哭闹,她哆哆嗦嗦地忍住哭泣,“阿君,我害怕,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你别怕,有我在呢,你先缓缓,把孩子哄好了,我们再仔细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好害怕······阿公死的时候,我还太小,婶婶死的时候,尸体被官兵带走了,我有记忆以来从没有见过葬礼,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阿爹丧事。”
“不怕,有我在,我会处理的。”侯忠君拍了拍钟莹颤抖的后背。
接下来的几天,侯忠君忙前忙后,为钟丰刚张罗墓地、棺材、寿衣等等大小事情。钟莹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或许值得她依靠。她偷偷留了二十块大洋,在侯忠君的要求下拿出剩下的四十二块大洋悉数交给他。男人一下得了这许多钱,卖力要将丧事办的风光体面。
到了第四天,出殡的事宜办得妥当,侯忠君用三块大洋,从浦当旺处购得一块墓地;五块大洋买了一口棺材;240个铜板钱,请四位壮年来抬棺;80个铜板请两个伴乐的,一个吹唢呐,一个敲锣;又花了一块大洋请张法师来灵堂做法,吹吹打打到凌晨三点;5块大洋,购得许多鸡鸭猪肉和年糕,做了席,请40多个乡民来观看葬礼。
“真是没想到啊,这阿刚的女婿这么能干,你看这葬礼办的,多风光。”城大娘嘴里塞满了鸡肉和鸭肉。
“可不是嘛,这小两口看这平时闷不作声的,没想到还能把葬礼办得这么体面呢。”阿旺嫂附和道。
“这一场办下来,怎么也得10块大洋吧?”丰子嫂说道。
“我看不止呢,听说就那口棺材,就得五块大洋了。”钟庆达吧唧着嘴说道。
“要么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呢,没想到老乡长都没了那么多年了,这家底竟然还在呢。”钟丰子接腔道。
“这葬礼办的,可真是体面啊,我哪天没了,要是能办成这副样子,那就算有福气了。”城大娘赞叹道。
“是啊,是啊。”钟庆达附和道。
众人的眼里,都充满了羡慕。
城大娘道:“没想到阿刚临了还能有这么孝顺的女婿,真是有福气啊。”
“可不是嘛,真是太有福气了,这葬礼多气派。”丰子嫂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