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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伥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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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清楚了吗?”
冷冰冰的声音在耳边想起。
苏芜颤抖着嘴唇,双眼无神,那人又问了一遍,她才恍然回神:“嗯,想清楚了,带走吧!”
那人点点头,拿起茶几上的盒子,起身便要走。
苏芜看着他的背影,似乎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一块儿被剜去了,那种生剜骨肉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弓下腰。
黑衣人的身影在楼梯拐角消失,她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往窗口跑过去。
看到那黑衣人即将上车的时候,她终于发觉自己泪流满面,她想大声呼喊:不要带走他!
可心上的疼痛让她无法发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车渐行渐远。
“啊呜!”在楼下的念念突然上楼来,看到苏芜跪在窗口的地上,大惊失色,“你没事吧?”
苏芜低着头,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掉下来:“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啊呜!你不要这样,你这样他也不会高兴的……”
“念念,你上次不是说你有办法让他回来吗?我改变主意了,我想让他回来!”苏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拉着秦念的手,几乎要把她的手掐断。
秦念脸色一变,一言不发地把她扶到沙发上坐着:“啊呜,我之后又去了解了一下这个法子,不好……咱不用,好不好?”
秦念现在就是后悔,自己为什么嘴贱还没确定好就跟她说了呢?
苏芜几乎要给秦念跪下:“念念,你知道我离不开他的,若是他走了,我也活不下去了,那不然,我就跟他一块儿走了吧……”
她见秦念一脸坚决,眼中绝望更甚。
从地上站起来,看着这楼上的一切。
苏芜和丈夫辜明安是大学同学。
他们的相遇并没有什么浪漫色彩,甚至有些俗气。
不过是一起上了几节选修课,苏芜总是爱逃课,辜明安便成了她在选修课的人脉,她逃课也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辜明安也以此为借口,让苏芜请他吃饭。
苏芜一边碎碎念一个大男人怎么如此斤斤计较,一边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勾了起来。
秦念撇撇嘴:“快去吧!免得人家等久了。”
一来二去,苏芜和辜明安的关系就越来越好了,很快就在校园里成双成对起来。
秦念见证了他们的爱情,和他们的婚姻。
辜明安是个很细节的人,也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人,大小节日和纪念日,从来不需要苏芜提醒,自己就准备好了礼物和惊喜。
苏芜自小也有家教,除非结婚后,否则不可无缘无故接受人家的好意。
但凡辜明安送她礼物,她必定回他等价值的东西。
界限清晰得辜明安都有些无语:“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得接受我的礼物啊?”
苏芜眨眨眼,没有深思:“结婚之后啊!”
辜明安一下子坏笑起来:“哎!你这是在向我求婚吗?”
苏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这人——”
辜明安一挑眉:“帮我去后备箱拿瓶水。”
苏芜刚刚觉得气氛有些暧昧起来,突然被他打断,有种生涩的别扭感,从副驾下来后,却看到辜明安也下了车。
她心头疑惑,手已经打开了后备箱。
里面一瞬间亮了起来。
一后备箱的玫瑰花,还有她喜欢的香水百合。
上面插着一块牌子:“嫁给我”。
辜明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一脸正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后从善如流地跪下:“啊呜,嫁给我好吗?”
到底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年的男人,再也没有在学校时的青涩。
她不由得想起辜明安告白的那一次。
同样的香水百合,同样的月圆之夜,同样的西装和小盒子。
月色遮不住男孩的羞怯,也遮不住他满眼的星光。
如同现在,月色遮不住他的从容,也遮不住他长久等待后的焦急。
她不愿意嫁给他吗?
她还有什么顾虑吗?
她为什么还不接下戒指?
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人,大家有的拿着手机在拍,有的直接大喊:“嫁给他,嫁给他!”
苏芜眼中,六年前那个生涩的男孩与如今眼前俊朗的男人合二为一,她回过神来,伸出手,眼中带泪:“我愿意……快给我戴上啊!”
辜明安松了口气,虽然脸上带着笑,可动作彰显了他的紧张。
他哆嗦着给苏芜戴上了戒指……
“你要是非要他留在你身边,你的寿命也会受到折损的……”秦念焦急地给她解释。
苏芜抓着她的手:“念念,没有他,我连死都不怕,我什么都没有了,念念,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要他永远在我身边!”
秦念感觉身体一抖。
她抽出自己的手,脸色有些难看:“啊呜,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作践自己的性命。”
说完,她匆匆下楼离开了。
苏芜坐在窗口,屋子里还留着辜明安的味道。
他是个长情的人,一直喜欢用白茶沐浴露,连带着洗衣液也都是这样的味道,屋子里到处是他身上的味道。
苏芜想,只要不离开这个屋子,他的味道就不会消散吧……
她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落了下去,黑暗一点一点把屋子吞噬。
若是辜明安在,他一定不会让她看着夕阳下山。
“啊呜,不要看那些,平白让自己心中悲凉,快来吃饭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里脊。”
苏芜便从黄昏的悲凉情绪中抽离出来,奔向有人陪伴的夜晚。
黑暗完全吞噬了屋子,不知过了多久,她如行尸一般站起来,摸着黑走到他们家的书房。
按照苏芜和辜明安的喜好,书房是明代书房装饰。
大学刚相识时,两人就惊讶于对方竟然都是书画爱好者,确定关系之后,二人便开始畅想以后两人的家中一定要有这么一间书房,里头必定要有一张大书桌,两人可以一起在书桌上写字画画。
辜明安学过古琴,苏芜在大学的时候参加了笛箫社团,闲来无事时,两人或是琴箫合奏,或是互相教对方乐器,颇有几分李清照和赵明诚的婚后生活意趣。
只是这好日子并没有过上许久,辜明安体检时被告知肝癌晚期。
苏芜怎么也想不通,明明他们的生活那么健康,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可辜明安倒是显得从容很多,他趁着自己精神尚好,把自己走后苏芜的生活安排好,这才放心地倒了下去。
“你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苏芜仍旧不敢相信。
辜明安紧紧攥着她的手:“啊呜,我舍不得你,我真想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老去……”
天一亮,苏芜就从椅子上站起来,睁着一双憔悴的眼睛,去了秦念家。
既然她说了这么个办法,就一定可以做到!
苏芜下定决心,若是她不愿意帮她,自己就算是跪下求她,也要让她答应自己的请求!
秦念似乎早就知道她的选择,像是在家里等着她:“你还是想那样做?”
苏芜一夜未眠,声音有些嘶哑:“嗯。”
“好,我带你去。”
苏芜抬起头:“念念……”
“我知道……辜明安这小子对你也还不错……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记得来找我……”秦念的声音逐渐哽咽起来。
“念念……”苏芜握紧了秦念的手,“我不会有事的。”
“你最好是!”秦念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苏芜忍受不了没有辜明安的日子,当天下午就跟着秦念去了“高人”那里。
所谓高人,苏芜以为会是一个老太婆,或是一个老头子。
没想到那高人竟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长得十分出色,身边还有一个年轻姑娘。
看起来……像是两个骗子。
尤其是,那男子看到她之后,似笑非笑地问道:“这位……小姐,你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吗?”
苏芜刚想说话,秦念已经帮她回答了:“朱先生,上次跟你说过的事,你还记得吧?”
朱先生一双眼睛盯着苏芜,微微点头:“知道就好。”
“那我要怎么做?”苏芜激动地站起来。
朱先生诧异,挑了挑眉:“跟我来吧!”
苏芜立刻跟了上去。
林霖面露不忍,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秦念慢慢摇了摇头。
林霖冷静下来,她能做什么?
她自身都不保,哪有资格管朱先生要做的事。
“我去煮茶。”她低下头,转身往厨房走去。
秦念的声音在她身后森然想起:“林小姐,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该过问,就不要过问,我和朱先生认识也不是一两天了,他的为人,我也是知道的,可不会因为你伺候过他几天而手软。”
林霖的心里凉了一下,然后又拐向了奇怪的方向:什么叫伺候啊?用词不要这么惹人遐想好不好?
她进了厨房,狠狠地把移门关上,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苏芜出来的时候,脸色好看多了。
林霖不敢抬头看她,阴气这么重,那男人显然已经跟在苏芜身边了。
“好了,你先生已经在你身边了。”朱先生淡淡地说道。
“在哪里?为什么我看不到他?”苏芜左顾右盼,目光在看到辜明安的时候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略过了他。
辜明安站在她旁边,像一个茫然失措的孩子,看到苏芜才脸色亮起来:“啊呜!啊呜我在这儿!”
苏芜似乎听到了辜明安的声音,可她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明安,你在哪儿?”她像个盲人一样四处摸索。
林霖看到苏芜的手穿过了辜明安的身体。
是了。
就算他现在还在她身边,可他已经是个鬼魂了。
鬼魂是没有实体的。
“先回去吧,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朱先生下了逐客令。
苏芜千恩万谢又茫然地走了出去。
秦念殿后,低声对朱先生说了一句:“多谢。我和……他都会来感谢您的。”
“不必了。我欠你一个人情才同意做这样的事,以后,你们好自为之,不用再来找我。”
朱先生冷冰冰地说道。
然后狠狠地关上了门。
林霖觉得朱先生的心情很不好,于是她很自觉地转身想要回自己房间,免得触霉头。
可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
朱先生:“林霖。”
林霖硬着头皮停下脚步:“怎么了,朱先生?”
“你为什么不叫停?”
林霖:“?”
“你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我还可以叫停?”林霖震惊,怎么什么都可以给她甩锅啊?
朱先生想起什么似的,烦躁地挠了挠头:“给我烧壶茶来。”
林霖嘀嘀咕咕地进了厨房。
——
苏芜感觉自己最近越来越虚弱了,她不得不把秦念叫过来。
“对不起念念,我占了你的时间了。”苏芜有些抱歉。
秦念端着碗,小心翼翼地给她喂粥:“怎么会呢……这都是我该做的。”
她的眼光,停留在苏芜身上的一团黑影。
“最近,你能看到辜明安了吗?”秦念问道。
苏芜脸上露出几分薄红:“我看不到他,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念念,他还在我身边,我们还能琴箫合奏……只是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越发跟不上明安的琴声了……”
秦念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辜明安趴在苏芜身上,眼睛却看向秦念:怎么,后悔了?
秦念瞪了他一眼。
又过几日。
朱先生在沙发上坐着,突然长叹一口气:“苏芜死了。”
林霖的手顿了一下,朱先生今日很想吃饺子,还不要吃外头的速冻饺子,于是她正在擀饺子皮:“这不是迟早的事吗?”
“是我害死了她。”
林霖心道:你害死的人也不少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是好人?”朱先生今日的话格外多。
林霖嘴硬:“没有,你救了我,怎么会不是好人?”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林霖摇头。
“他们是一对虎伥,因为寿命短,不得不互相帮忙,在短时间内为对方寻得合适的身体,让对方甘愿成为自己的容器……我以前让他们帮了点忙,如今,也不得不……”
朱先生的语气里有几分懊恼,似乎在后悔当初找了他们帮忙。
“那苏芜……”
“现在应该叫辜明安了。”朱先生苦笑。
林霖很少看到朱先生如此自责的样子。
他向来是自信又游刃有余的。
林霖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于是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找他们帮忙呢?”你还有什么搞定不了的事?
朱先生叹了一口气,刚想说话,却听到门铃响了。
“烦劳你去开一下门,我这满手都是面粉……”林霖还想解释一下,朱先生已经面色凝重地去开门了。
进来的是秦念和苏芜。
或者说,是秦念,和辜明安。
“多谢朱先生!”两人一起对着朱先生行了跪拜大礼。
林霖只有在回家祭祖的时候才会行这等大礼,这会儿看到别人跪下,还觉得颇有些不自在,于是她扭过头,专心地包起饺子来。
看到朱先生略显不悦的脸色,辜明安笑道:“朱先生不必这副表情,若是您生在我们这样的身体,必定也是会想尽办法活下来的,我们都是一样的。”
林霖只见过苏芜一次,可苏芜无论做什么样的表情,都是自然的,与她的身份贴合的,而眼前这个“苏芜”,怎么看都有一种猥琐的气质,令人作呕。
林霖不禁为那个叫苏芜的女孩感到惋惜起来。
她到死都以为自己是因为逆天而行而死的吧……
却不知道自己的寿命已经被别人夺走了,还是她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