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给远方的信》岑芽

3、男孩的暗恋

　　我是一张信纸。

　　此刻，我正躺在玻璃橱窗里。

　　透过灰尘，我看见一个小男孩蹦跳着向我这边走来。

　　如今的人太少写信了，小男孩将我捧起来时，我仍未料到他会将我买下。

　　我是一张朴素的信纸。

　　我的身体除了角落里的一个小小爱心，便是通体的米白色。

　　小男孩将我放在台灯下，似乎准备写些什么，他皱着眉，嘟起俏皮的唇。

　　他最终还是没落下一个字，只是郑重地将我夹在书页里，再将书放进书包里。

　　台灯的光温柔地灭掉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出来轻轻抚着男孩的脸颊。

　　第二天，他便背着我蹦跳着去上学了。

　　或许是羞涩，或许是性格里的乖巧，虽然男孩分眼睛控制不住向夹着我的书望去，但他端端正正坐着，始终没有拿出来写些什么。

　　放学后，男孩将我放在书包里，一颠一颠地在走着。

　　我感受着他在哪里突然的停下，不一会便听到了个温温柔柔的声音。

　　书包里听不真切，但男孩的雀跃一点没有磨损地传了进来。

　　之后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小男孩和大男孩高高兴兴地一起回家，睡觉前，小男孩会将我拿出来，郑重地落笔。

　　有时候是几个字，有时候是一两个段落，总之，夏天过了，秋天来了，这封信终于写好了。

　　我不知道他要将我送给谁，但我猜那个哥哥就是每天陪男孩一起放学的人。

　　小男孩每天将我装在书包里，始终没有送出去。

　　变故都在那一天发生。

　　或许是体育课，教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人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有打闹的欢笑声传来。

　　紧接着，我感觉书包连带着我颤悠了一下。

　　哗啦哗啦，小男孩书包里的东西被倒在了地上。

　　我感觉有水珠溅起，幸好没将我打湿，只是下一秒，一只沾着灰渍的鞋狠狠踩了上来。

　　虽然我只是一张纸，也生出了五脏六腑移位的错觉。

　　有人咦了一声，将我从书页里抽出，我听见了他们肆意的嘲笑。

　　小男孩混在人群中上来时，我看见他的眼睛仍是亮晶晶的。

　　看清了教室里发生的事后，男孩变得有些无措。

　　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他沉默地收拾好了东西。

　　这样的事自然瞒不过老师的眼睛，放学后，小男孩手捶在身边紧张地蜷动着。

　　老师坐在椅子上亲昵地将他拉过来，搞恶作剧的孩子们不耐的神情浮在表面。

　　他听着他们的道歉，听着老师微微的叹气，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回到家里，男孩的父母只知道孩子受了委屈，做了丰盛的晚餐和男孩最爱的甜点。

　　他将蛋糕端到了房间里，将我从书包里拿出来，边吃边看。

　　看着看着，泪水便滴到了我身上，大概是不想让父母担心，男孩没有哭出声音，压抑着、肩膀颤抖着。

　　第二天去学校里时，课桌上就像老套的电视剧里那样被刻上了许多字。

　　男孩掏着书包，试图用一本本书，将这些难堪的字眼遮住。

　　男孩变得敏感起来。

　　周围小声的议论，下课是路过自己身边的轻笑，假装不经意撞歪课桌、打翻水杯……

　　他的一天竟如此难熬。

　　终于到了放学，男孩想像昨天一样直接冲回家中，可是有双手拦住了他。

　　男孩抬头，红着眼小声叫着哥哥。

　　有不知趣的人凑上来，叫他小心不要染上了什么同性恋病毒。

　　周围人的哄笑声中，哥哥一脚踹上了那人的书桌。

　　他放着狠话，男孩就亮着眼睛看他。

　　他们又一起回了家，临别时，哥哥轻轻抱了抱男孩。

　　男孩含着满脸的笑意开了家门。

　　屋里没有开灯，只看得见两个黑黢黢的影子坐在沙发上。

　　男孩心里忐忑，慢慢迈着步子。

　　一双大手将他的书包抢去，将东西粗鲁地倒在地上。

　　男孩呆呆地看着他的父亲生气地看着他写的信，看着母亲掩着面哭泣。

　　之后的一切都是那样顺利成章，至少在旁人的眼中是这样。

　　男孩转去了其他地方的学校，他们搬了家，我被压在了男孩父母的柜子里。

　　一别就是好多年。

　　再次见到男孩时，他看上去已经快三十岁了。

　　他现在更应该叫做男人。

　　一个常年穿着西装，板着脸，一直单身着的男人。

　　男人将我从满是灰尘的柜子里捧着出来。

　　我的身体已经泛黄，还好那些字迹还算清晰。

　　我被带到了他的房间里。

　　同砌成浅蓝色、摆放着温馨玩偶的男孩时的房间不同，男人的房间里所有东西精炼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整齐到了让人觉得他有强迫症的地步。

　　将我放在桌子的正中间，他仔仔细细地读着，只是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感情，让我感觉后背发凉。

　　我大概是他所有东西里最不规整的一个了吧，但男人没有将我像旁边的本子那样擦着封皮、一页一页压平整，再按规律摆上全是一模一样本子的书墙上去。

　　他将我夹在了一个新本子里，放进他的公文包里。

　　男人提上包走出房间。

　　父母正将饭菜摆上餐桌，他也就将包挂在他门后的挂钩上，去吃饭。

　　不知道是门的隔音太好，还是他们根本就没说话，我一点声音也没听见。

　　过了一会，男人进了房间，提上包，走了出去。

　　一栋大厦的电梯里，男人站在电梯里，这时进来一个人。

　　我听见那人的脚步声在前方停下，感受着男人拎着包默默后退一步。

　　他们出了电梯，却去往一个方向。

　　男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着资料。

　　有人进来，他听见了熟悉的名字，他抬起头久久注视着那张脸。

　　是电梯那人。

　　我躺在桌上，听着男人小声的呢喃，看着他低下头僵硬地扯着嘴角苦笑。

　　命运就是喜欢捉弄人，那人走到男人身边时，我看见了他手上闪着光的戒指。

　　男孩前半生可笑的暗恋如此无疾而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