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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叫千烟 海水、薄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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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仍歆被班主任要求在班级外面的走廊里站着听课。可她不服,转头下了楼,迈进教学楼后面的后花园。她在那里寻得了一只肚子饿扁的小仓鼠,巧的是仍歆当时校服兜里正好有点瓜子,她全都分给了它吃,后来小仓鼠就赖上了仍歆。
明明是只仓鼠,可她非要给它取名字为“兔子”。
这里很隐蔽,也没什么人来,有人来了也不会走到花园的最深处,仍歆就索性把自己藏在这里,每天和兔子在一起,她逐渐习惯了这看似单调又孤单的生活。反正松锦在南方,春夏秋冬都差不多,冬天待在室外也不会冻死自己。
又过了一年,仍歆还是该上高一,哪怕她已经比班级同学都大了三岁。
她也清楚地知道,松锦二中最多只能留级三年。过了这一年如果自己的病没有好转,自己的情况还是如此,那她就会被学校要求退学。
她常常觉得自己陷入了困难的抉择之中,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在班级里听课,但是如果退学了她又要每天面对那个仍胜甫,比起在家,她宁愿待在学校里。
但是新班主任似乎人还不错,班里还有个很让她感兴趣的同学,总感觉她……很像“兔子”。
仍歆正躺在草地上,放在肚子上的双手里躺着兔子,她闭着眼,清晨的阳光淡淡的,晒起来像是盖了一层薄薄的毯子,很舒服。
舒服到千烟怀疑她是不是睡着了。
千烟走得更近了些,弯下腰注视着仍歆,她看得入了神,梳成低马尾的蔷薇粉色长发从一侧洒了下来,露出细白好看的脖颈。
千烟正专心看着仍歆薄薄的睫毛,以及她粉嫩中却透着灰白的嘴唇。但她最感兴趣的还是仍歆红发里的两处银白,此时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睡着的时候倒看不出她的凌厉劲了,醒着的时候简直像只狠戾的狮子。千烟想着,荡出了一左一右两个梨涡。
千烟身上有着潮湿的茉莉花的味道,要不是仍歆闻出并紧接着飞快睁大了双眼,千烟真的会一直觉得仍歆是睡着了。
这是她第一次偷看女孩子,然而第一次就被“当场抓获”,千烟的脸上漂染上一抹不易发觉的粉红,她短暂地惊讶过后,笑容更是嫣然,满面含春,“又见面咯,仍歆同学。”
千烟身上的香水味叫仍歆觉得很舒服,前调是茉莉花香,细闻又有着海水和薄荷的尾调,总有种若即若离的感觉。
仍歆本来正头疼来着,看千烟来了倒缓和了不少。从昨天开始,仍歆心里就一直浮着无由头的烦躁,也许是因为焦躁症,但她也不好说,总感觉和之前的浮躁不一样。
仍歆别开千烟的视线,语气平淡:“你来干嘛?好学生。”
千烟的笑容沉下几分,“你怎么就确定我是好学生?你也喜欢给别人贴标签吗?”
仍歆转头,视线对上了千烟失去笑意的眸子,她第一次细细地透过千烟的黑框眼镜看她的眼睛——深浅粉色交叠,混沌似宇宙,斑驳如星河,像是要把仍歆陷进去,原来她藏了一双这么好看的眼睛。
“你不是吗?——对不起。”
这三个字好久都没出现在仍歆的嘴里了。
她觉得哪里奇怪,低头瞟见了千烟脖颈上挂着的有“学生会纪检组”字样的胸卡。这时兔子又跑到了仍歆的身上,仍歆摸了摸兜,却发现空无一物。
“我知道我逃课违纪了,怎么处罚我?”
千烟并不打算瞒着仍歆,直接承认给仍歆听:“我不罚你,我知道你有原因。但我答应了李老师,她要我一定要把你带回班级上课。”
“不要,”仍歆撇了撇嘴,眼神认真起来,念出了昨天看到的那个名字,“千烟(yān)同学,我是不会和你回去学习的。”
千烟嗤的一下笑出了声,眉眼盈盈,她猜到仍歆是看座位表时看到了她的名字——只不过叫错了。千烟看对面的女孩子竟然还一脸认真地显出疑惑的神情,于是她也故作认真道:“仍歆姐姐,我叫千烟(yīn)。”
“……还有那个音?”
短暂的沉默下,一阵夏末的暖风掀起,笑着拥着千烟的长发去吻她的脸颊。千烟垂着眼,右手轻拢了下鬓边粉发,她怕这风跟她开玩笑,要绕发丝跑去找仍歆嬉闹。
千烟意识到时间不早了,边拍身上的灰尘边站了起来,俯下身对仍歆说:“那要怎么样,你才肯回去学习?松锦二中最多只能留级三年,你也知道吧,仍歆姐姐?”
手里的仓鼠已经饿得发抖了,它窝在仍歆的手心里轻轻拱着,像是在撒娇,又像是抱怨。仍歆忍不住心软起来,但她又没办法,仍胜甫掐了她的零花钱,只在松锦二中的小程序上给她的饭卡里充了钱,叫她只许去学校食堂吃饭,没别的原因,就为了把钱都留给自己喝酒。
仍歆被逼无奈,只好偏过头去,语气不情不愿:“除非……”
——松锦二中超市——
千烟本想拉着仍歆逛超市来着,但她是第一次来,只能由着仍歆在自己前面带着自己走。
她犹豫着要不要和她聊点什么,但还是仍歆先开了口:“谢谢你帮我给兔子买瓜子。但我得提前说好,我有病,这次我尽量在班里待够三天,身体受不了的话我就得走。”
千烟细细听着仍歆说话,但她抓到的点并不是仍歆和她说的重点,她看向仍歆,“兔子?”
“呃……嗯。那只仓鼠叫兔子。”
“你取的名字?”
“嗯。”
千烟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不是觉得惊讶,而是发现冷冰冰的人也存在着可爱的想法是件很有趣的事。
千烟又回到重点上,她和仍歆并排走着,仰起脸对她说:“三天也可以,我理解你。嗯,话说那你不在的时候兔子该怎么办?”
“没什么大问题,大课间和中午放学的时候我会去看它的。就是怕它太黏我,不习惯我走。”
“那就好。瓜子在这儿……多买几袋吧,旁边还有坚果也拿点,小家伙也要长身体呀。”千烟絮叨着,瞄到了身旁削肩细腰又竹清松瘦的仍歆,于是话末又补了一句:“不仅是小家伙——你也多吃点儿,仍歆姐姐。你身上肉太少了,这样不好,身体会出问题的。”说着说着她的语气又严肃起来,仍歆看着矮她半头的千烟,环着臂弯靠在货架上,偏着头比量着千烟的身高,她正好到她鼻尖那么高。
千烟转过身,头微微仰起看着仍歆蓄着笑意的眼,她知道仍歆是什么意思,不太自然地错开了眼后,千烟含糊着回答她:“我一米六二,不算矮吧。是你太高了仍歆姐姐,你得有一米七五?”
“一米七三——哎够了够了不用再拿了,多了多了,这么多兔子得吃到猴年马月。”
“给你也拿点嘛,还有零食面包和奶什么的,都给你拿点哈。”
“哎哎哎不用了——”
——
有点吵闹有点混乱的购物结束后,二人又回到了松锦二中后花园深处那颗大樟树下。
一路上仍歆的心里乱乱的,她确实不该凭一眼就定义某个人——她实在没想到千烟这么自来熟。
其实千烟不是个自来熟的人,如果要让她自己用一个词来形容自己的性格,那她觉得应该是“压抑”。表面上安静内敛,但其实她很渴望自由和随意——就像仍歆那样,所以她很羡慕仍歆,仍歆的出现对她来说就像是塔楼上的蔷薇眺望到了一只自在的飞鸟,沐浴在阳光下振翅,红色的羽翼在长空中划出金黄色的轨迹,她不驻足,她不停留,她离她永远都是那么遥远。
“千烟啊千烟,你有点飞蛾扑火了。”
“想什么呢。”头顶忽地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千烟这才回过神来,失焦的眸子有些艰难地透过黑框眼镜聚焦上仍歆的视线。
成年之后一定要去做近视手术。
千烟又默念着。
“来喂兔子吗?”仍歆边说着边招呼来兔子,小家伙饿急了,简直是飞进仍歆的掌心,磕着手心里的坚果。千烟应了一声凑上前来,兔子好像是被压在自己身上的阴影吓到了,抱着手里没吃完的坚果挪动着转过身来,紧接着被千烟这张陌生的面孔吓得跳进仍歆怀里。
“怎么了兔子?你干什么?”仍歆没料到兔子竟然会怕生,明明当初救它时还是它主动拱上来的,最后还死皮赖脸不走。
千烟有点尴尬,还是开了口,指着兔子问仍歆:“它……社恐?”
兔子在仍歆怀里缩得更一小团了。
仍歆感觉自己受到了严重的诈骗。
原来仓鼠被生计所迫也会装作不社恐。
仍歆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一手托起兔子,一手把千烟拉了过来。
千烟感觉心里像是触电了一般,心电图的振幅明显增大。她敏锐地探到仍歆手上的茧子,不明显,但比自己的粗糙。
她虽然是千家的独女,唯一的大小姐,但手上也有薄薄的茧。
千烟好像又想到了那段年幼时的时光。
千烟把盯着二人握着的手上的视线挪走,看向了仍歆的脸,她正强制把兔子送到千烟的手上,而兔子抗拒得像是要当场就义。
于是千烟伸出双手准备接住兔子,她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脸上不自觉地就浸满了笑意,露出她的两颗虎牙。
仍歆刚把兔子放到千烟的手上就迅速地把手抽走,兔子算是彻底绝望了。千烟一边抚摸着兔子软软的毛,一边听着仍歆对兔子的洗脑:
“我终于看穿你的真面目了兔子,你竟然为了一口吃的就假装不社恐!”
“那我告诉你,今天拿来的这些吃的,都是千烟姐姐给你买的!”千烟听到这里,急忙从兜里掏出提前备好的剥好壳的瓜子,喂给兔子吃。
“你要是还想继续跟着我,当我的兔……嗯……鼠,就乖乖听我的,认千烟当姐姐,好不好?”
最终兔子还是妥协了,千烟姐姐温温柔柔还给她买瓜子,而且既然是仍歆介绍的,那就肯定不是坏蛋,而且她还比仍歆温柔嘿嘿,虽然这样说总觉得不太仗义,毕竟仍歆对兔子也挺好的……
二人一块坐在了草坪上,仍歆看着千烟惊喜地对她说,兔子跳到自己的怀里了欸。
晚夏的午后已经有了秋天的迹象,阳光从树叶缝隙里透下来,斑斑点点地照在二人一鼠身上,后来她们再回忆起这天时,也都慨叹着,青春真美好啊。只不过当时十八岁的仍歆隐约还是有着此起彼伏的焦躁感,但却又好像被身旁千烟和兔子的嬉笑声渐渐压下。
心情大好,在千烟察觉到快上课时试探性地问仍歆要不要一起上课时,她答应得很爽快,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甩起外套披在自己的背上,她瞄到一旁孤零零的兔子,还是挺于心不忍的,便把她放进了自己的宽松且浅的裤兜里,兔子蹬直了腿就能露出整个头来。
这是这学期仍歆第二次走进教学楼,但她对这里实在是熟悉得不得了,这是她来到松锦二中的第三年,刚来到这里时,妈妈还在她身边,那时的她也算幸福,成绩也不算差。
也是在仍歆高一那年,爷爷在一次意外中去世了,仍胜甫从那时起开始酗酒,醉醺醺的他还会掐着妈妈的脖子,挥起一拳又一拳,落在陈凝湘瘦弱的身体上。仍歆从那时起就总是感觉烦闷不安、胸闷气短,她瞒着仍胜甫去了趟医院,才知道自己是病了。
病了又能怎么样?谁会在意她呢?妈妈吗?可妈妈哪有能力去顾及她呢?
几个月后,陈凝湘跑了。
她逃走的那个夜里,一如往常为仍歆泡了杯热牛奶。
第二天早上仍歆是被客厅里仍胜甫的叫喊声和摔打声吵醒的,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了妈妈。
仍歆晃了晃脑袋,“嘶……怎么又想起来了,都多久之前的事了……”她跟紧了前面的千烟,在上课铃响前走进了班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