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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但是漫天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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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有些时候能从弥生与鬼舞辻无惨身上看到令人心颤的相似之处,但实际,他们二人是完全相反的个体。
因此,当我再次看到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默默流泪的弥生时,脑海里不合时宜地产生了这样的感慨。
和弥生瘦削的人一样,她的哭声也是细细弱弱的,如同失去了母亲的幼猫,极度需要新的长辈照顾时会发出的可怜叫声。
风从窗中灌进,吹过枝桠,引进树叶碰撞的杂乱的沙沙声。
春末过渡到夏天的夜晚仍有些冷,我明显看到弥生更用力地抱紧了自己。
她肯定早就听清了我到来的声音,只是因为闹别扭不愿抬头,就连呜咽也闷闷地像是要一起避开我。
月光洒下,如同白色的绸缎铺上地面。
“弥生,弥生。”
我轻轻唤道,“是我,我来看你了。”
然后关好窗,拿过架子上的道行披到弥生的肩上,这才在旁边坐下。
余光中撇见她悄悄转过脸,面对我流露出悲伤的神情,偏偏只克制地小声抽了抽气,显出一副很努力不想被人听见的样子。
没忍住笑了笑,可笑着笑着又觉得弥生有些悲哀。
“不想要你管。”
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弥生开口说道,“半个月了,我中间向你传了二十多次话希望你过来,反正见不到我也行,干嘛现在一副心疼的样子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用行动——沉默着伸出手抱紧了弥生来表示。
事实上,我与外面的这些不给她饭的侍女、囚禁她的鬼舞辻无惨都没什么分别,大家都是伤害弥生的一员。
区别只在于我无法面对她求助的目光,还需要这一点伪善来救赎自己的灵魂。
“你看,你连辩解的话都不愿意说了。”
大概是被我这放任自流的态度气得不轻,弥生死死地盯住地板。
“我难道是什么会纠缠不清的人吗?你要是厌烦了直接说就好,干嘛要不冷不热地吊着我呢?”
“别再假装万事顺遂安慰我了……”
那点顽固的自尊心让弥生死死咬住唇,不想面对我,抵抗似的低垂着眼,一滴滴泪顺着脸颊滑下。
“一边说着会一直陪在我身边要我好好生活,一边半个月天天听着别人转述我的思念不愿意过来,这样忽冷忽热的态度只会让我更难受。”
未干的泪痕在烛火下闪出莹润的光泽,更衬得弥生面庞肤如凝脂。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眼尾还生有一颗小痣。
或许是时常郁郁的原因,弥生连痣的颜色也是淡淡的,再加上颜面常常遮掩躲闪,所以我到现在才发现这一点缺陷。
可美人的缺陷似乎不该叫缺陷,这颗不完美的小痣仿佛点缀,放在弥生这张每一处肌肤都在诉说着痛苦的脸上却和谐极了。
雅致的面容、弱柳扶风的身姿,如同被早早催熟引诱男性恶狼的蜜果,是明码标价的商品,可偏偏身体本人才十五岁。
我牵住她纤细的手指,说道:“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
弥生还太小了,即便嫁了人也依旧是个天真的孩子。
对于处在支配地位的鬼舞辻无惨而言,想要碾碎她甚至不需要由自己来动手指。
而弥生之所以还能活着,也正是依靠了自身的弱小,和鬼舞辻无惨的不在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告诉她。
“我希望你能心情好些,不要每日伤怀……我说得每句话都是真心的!……只是没有办法做更多了,毕竟……少爷讨厌你。”
比起弥生,鬼舞辻无惨对我而言更为重要。
我就像是一个容器,是鬼舞辻无惨往里面注入了爱与悲哀,如果没有他我的整颗心就是空的、碎的。
所以,我也应该完整地接受鬼舞辻无惨给予的全部。
探望弥生,接济她一些衣物药品和吃食是因为鬼舞辻无惨无所谓,一旦他认真起来,要求我远离弥生,哪怕再痛苦也会毫不犹豫照做。
我将自己的不堪全盘托出,原以为听到这些话的弥生会变得恼怒,认为我表里不一,是个玩弄他人感情的恶劣家伙。
可结果,弥生却猛地看向我,从眼里绽出了欣喜的光芒。
“怎么说你不是自愿的对不对?
“自愿?要怎么解释呢……”
我喃喃道,下意识移开眼,不敢与这么纯粹的目光对视。
但这时候的弥生却不愿让我逃避。
她凑近我,好像很轻地笑了一声,透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我看到了自己懦弱的模样。
她追问道:“如果没有鬼舞辻无惨,你会来看我的对不对?”
然后飞快地补了一句:“一定要正面回答,不可以给我些似是而非的答案!”
“会……会的。”
我叹了口气,终于不再回避,认真地回答弥生。
“你是西尾家的大小姐,出身高贵,容貌又盛,有谁会不喜欢你呢。”
我顿了顿,想想脑子里剩下的话,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羞耻。
“我很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所有时间,好像静静地不用说话就已经很轻松、很开心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一起感受到这份快乐,或者只要你不介意,我就愿意一整天跟你呆在一块。”
自己真的能承担起这么完全的信任吗?
我不禁产生了这样的担忧。
但至少,现在被弥生关注着的我不应该向需要关注的弥生隐瞒这份心情。
弥生安静地听着,突然噗嗤一声地笑了起来,望着我问道,“以后有机会再去看看樱花如何?”
她说完,趁我不备扑进了我的怀中,用一种连我都要被带动了的喜悦和声音说道:“看在你好好抱了我的份上,这次半个月的不闻不问就原谅你了。”
弥生身上有一股很清淡的香气。
清淡到了什么程度呢?
就是你站在她的身旁闭着眼睛呼吸也不会有任何味道。
但贴得近了,就会有一股非常恬淡的气息,像是山泉划过白纸留下的水痕一般。
她的头就倚在我的肩膀上,我甚至能感受到弥生笑语时胸腔的震动。
精致的面容,优雅的姿态,像是天上落下的水珠,那样柔软、那样亲密地贴近了我。
“看樱花啊……”
我轻轻地回答了她,“那大概要过很久了。”
但是漫天纷飞的嫣红的樱花落下时,回头向我微笑的弥生一定会比这层层樱花更加美丽。
我本想把这晚的对话烂在肚里,当作与弥生的一个约定,却没想到隔日,鬼舞辻无惨提起了它。
“最近的樱花开得很茂盛啊。”
鬼舞辻无惨取下笔架上的毛笔,放入笔洗里浸泡,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我身上,仿佛只是随意的一句感慨。
他是一个俊美的男人,一举一动都能牵人心神,并且自己也清楚,常常用一副困惑的表情向我问话。
困惑是依赖的表现,信任是疑问,这样不设防的神情又非常类似于恋爱,诱发我心中的怜惜。
往往就在这样温柔的询问下口无遮拦,将自己的事情一股脑全倒了出来,等鬼舞辻无惨得知想要的后,再为擅自作主而受惩罚。
但这次因为猜不准鬼舞辻无惨的心思,我的担忧太盛,只敢手上继续拿着墨条在砚台中打圈,悄悄抬眼观察他的神色。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鬼舞辻无惨问道。
他细细的眉毛呈流线型,瞳孔深沉,皮肤白皙得吓人,嘴唇又薄,抿起时显得冷酷,而鬼舞辻无惨身上的文人书卷之气与贵族气质相揉杂,又成了古怪的高傲。
尽管眼下状似温和地笑了笑,却依旧有一股看下等人的,挥之不去的冷漠。
鬼舞辻无惨缓缓抬眼,梅红色的眼眸像是浸透了毒蛇的毒液,冷冷地注视着我。
“为什么千代要犹豫不定呢?”
鬼舞辻无惨是美的,可是他的美如同初冬时期结起的第一层冰,蕴藏着某些不祥的因素,纤细得一触即破,表里如一地飘溢着一种不可名状的玻璃质的残忍。
“我不喜欢樱花。”
我立刻回答道,“飘零在空中的樱花确实很美,但只要一想到它们下一秒就要落地,就立马变得伤感起来了。”
墨水的颜色渐渐浓了起来,我闻到手下的墨条散发出一种迷人的麝香和冰片的香气。
“这样啊……”
鬼舞辻无惨不置可否地说道,“其实我也不是非要你待在一个地方,哪怕为了身心健康,也确实应该多出去走走。”
他贴心地问道:“你觉得呢?”
我拒绝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不小心摔倒了,拼命地想要爬起来,可身上却压了一层又一层的棉花,总有一些比自己强的力量阻止了我,无论怎么挣扎都爬不起来。
为什么要撒谎说自己不喜欢樱花呢?
我疑惑不解。
不管怎么思考,我的脑海里都只是一片空白,或许最简单的,我只是无法反驳鬼舞辻无惨而已。
从他第一次问我的名字开始,我就再也拒绝不了鬼舞辻无惨了。
如果弥生是极度需要新的长辈照顾而会像人类撒娇卖痴的小猫,那么无惨一定是最固执不肯接受他人好意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