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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雁北去(二) ...


  •   越往北走,树就越少,黄色的土地就越多。

      朗十几年生活在南方,没见过这样的景色,有时候山坡上看着裸露的岩石,觉得自己已经和树木一样渐渐枯萎,神色自然萎靡了起来。军营里和朗一样从水乡来的士兵不少,和他处境心理都相同。还没有见到敌人,队伍就开始有衰败的气象,校尉发现之后,把朗叫去。

      “你们平时都做些什么?”

      “操练,行军,放哨。”

      “我是问你们在家里都做些什么?”

      朗愣了愣。

      “……有时候一块儿甩圈子,弹石子什么的。还会一起唱歌喊号子。”

      校尉想了想。

      “你编一套练兵的口诀号子,下次操练的时候带着人一起唱。”

      朗知道,校尉是想让他们打起点精神,缓解思乡之情,应下了。

      军队离交锋的前线越来越近,守备也越来越森严。朗站了几个月的哨,一次错误都没犯过,渐渐被调得越来越远,到后来,已经成了这小队最远处的第一道警戒线。

      到了二月,下雪了。

      朗长在水乡,天热了下雨,天冷了也下雨,没见过白色的雪。这日,他站岗的位置离军营五里远,清晨山间白雪皑皑,鸟鸣啾啾。朗嘴里叼着一段草茎有一下没一下的咬,站哨无聊,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提神法子。想起校尉的话,朗哼起调子。

      “日照头,听风吟,慢鼓退,快鼓进。
      北国玄,树黑旗,有熊形,有鸟群。
      兵将近,不生惧,双目清,砍马蹄……”

      哼出了兴致,朗越唱越响,清亮的声音回荡在山峦之间,间或有鹿鸣猿啼应和,仿佛他本来就是生长在山中的一种动物,一直同它们在一起。

      忽然,远处的雪白山头上,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动了一下,朗闭上嘴,凝神聚气,盯着那片树丛。刚开始他以为是只小兽,但很快便看出,黑色的东西是一块硕大的布料——是北国的军旗。

      北国和南国不一样,不由一王统治,是两个部族繁衍出的联邦,一支信奉祖先为熊,一支信奉祖先为鹰,所以北国有两面旗帜,上面绘制着各自祖先的图腾。

      这一面,画的是熊。

      朗掏出哨子想要提醒军营,但慌乱中扯断了系在脖子上的皮绳,哨子坠落,叮叮咚咚敲着岩石滚向谷底的溪流。朗抬头看向对面,黑旗正以超出常理的速度朝他移动,他不敢再有片刻耽搁,奋声大喊:

      “熊来——戒备——熊来——戒备——”

      人声到底不比哨声响,朗踉跄着往山下走,想去捡哨子,但草木茂密,溪水间乱石堆叠,想要找出一枚小小的哨子不是易事。

      朗目光如炬,盯着地面搜寻,终于看见一小截绳正泡在小溪里顺着水流飘荡。他扑身上前,想把卡在石间的哨子抠出来,就在快要摸到哨子的时候,朗耳边响起了簌簌声响。

      还没来得及吹哨子,一阵破风之声划过耳际,朗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话说北国两支部族,奉熊的被称为姜氏,奉鹰的被称为乌氏。说是两族,其实一根同生,只不过为了避免近亲通婚,而刻意划为不同姓氏,世代不能通婚。

      但祖训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发生了变化。姜氏族长现在的妻子,就是乌氏本来选定的族长。

      十五年前,北国的大巫师得到神谕,雄鹰盘旋久矣,要降在猛熊背上。两族不应该在各自为主,应该联通婚姻,今后结为一体,共建家园,以求长生。得到神谕,乌氏族长主动带领部族归顺姜氏,两人结为夫妻之后,乌氏很快就怀孕了。

      北国男儿女儿都能做族长,无论这个孩子是男是女,以后都会是北国统一之后的第一任领袖,所有人都对它寄予众望。谁也没想到,这个孩子生下来是死胎。传说它身上覆满长长的鬃毛,长着尖锐的爪子,背上还有对不能飞的畸形翅膀,青面獠牙,犹如恶鬼转世,自己剖开乌族长的肚子跑了出来。还好一生下来就死了,否则,长大以后肯定吃人肉喝人血,又打不得杀不得,徒留祸害。

      本来支持两族统一的人开始改变口径,认为这是祖先的惩罚。

      大巫师给这可恶又可怜的东西做了场祭祀的仪式,挂在树上树葬了,没想到五日后,怪物竟然不翼而飞,谁都不知道它是怎么消失的。不久之后,大巫师也溘然长逝,所有人都说,是怪物带走了大巫师的灵魂。

      乌族族长生育之后再也没露过面,她偷偷回到自己的部族,又嫁给了一个下属的首领,从此放权给他,自己足不出户。姜氏没有再娶妻,乌族族长竟还是他名义上妻子。但总之,两组统一的大业破灭了。

      朗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醒来后盯着夜空中茫茫的星河,脑海里想起的竟然是兵长给他们讲的这段北国往事。他躺了很久才感觉到左颊有些发烫,转头看去,是一个正在燃烧的火堆,火堆后面坐着一个身穿皮袄,披头散发的人,正在埋头吃地瓜。

      军队中没有这样打扮的兄弟啊?

      朗迷茫地想了片刻,突然瞪大眼睛,起身就跑。

      对了,他被北国的人抓住了!

      那个犹如野人的北国人还坐在原地,一动没动,朗跑了几步,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剧痛,一下扑在雪地上。他向背后摸去,尽然没有伤口,只是被一颗小石子击中了。

      一颗石子怎么会打得他这么疼?他身上可穿了防甲啊。

      朗不敢跑了,他知道,那野人要取他性命易如反掌。他躺在雪地上,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寒冷。

      过了许久,那野人还是一动不动,并没有来抓他。朗疑惑地向前匍匐着爬了几下,又一颗石子穿过鞋底,打在脚上,疼得他头上直冒汗。这人竟然力大无比,小小一颗石子,经他手一用,堪比箭簇。

      朗明白,这人虽然不来抓他,但他要是想跑,也是跑不掉的。朗站起身,走回火堆旁边。既然跑不掉,不如来烤火取暖,他忍不住仔细瞧了瞧那野人的脸。

      他的脸在火光之中忽明忽暗,脸上不知道沾了什么污秽,黑黑的看不清相貌。突然,他抬眼看向朗,朗心中一惊,那双眼睛竟然明亮得惊人,像鹰的眼睛一般,让人不敢直视。他想起了明。

      “昂诶。”

      野人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是……女孩儿的声音?

      朗惊讶得张开了嘴。

      “昂诶。”

      她又说了一声,扔过来一个地瓜。她使用的大概是北国的话,朗听不懂,但他明白意思是让他也吃。

      朗握着红薯,不知怎么,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他怎么让一个女孩儿给打趴下了呢?她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

      “你……抓我做什么?”

      朗忐忑不安,不管这女孩儿是谁,她身上背了北国的旗子,又不让自己走,肯定是要抓他回去作战俘的。他们现在不知身在何处,离军营有多远,他必须得回去报信,不知道他们发现自己失踪了没有。希望兵长不要把自己当作逃兵,否则,爹娘和明得到消息,还怎么在村中抬头做人?

      朗捏了捏藏在身上的荞麦老虎,还在。

      那女孩儿似乎没听见他说话,也可能是听不懂南国的话懒得理他,只是盯着火光发呆。突然,从脖子上拽出什么,对着朗晃了晃。

      是哨子!

      夜如此静,如果在这儿吹响哨子,附近的人一定能听见,那他生还的几率就大了些。

      如果抽出一根火棍……

      朗还没有想清把哨子抢回来的办法,一阵尖锐地哨响回荡在山谷之间。她竟然自己吹响了哨子!

      难道北国在附近还有埋伏?那就说得通了,她留他性命,就是为了当作诱饵,等人前来营救,好一网打尽。

      朗不知道那里生出的勇气和力气,朝女孩儿扑了过去抢夺哨子,那女孩儿一把就将他推开,推得他胸口生疼,半天动弹不得。她自顾自吹着,毫不理会,佛朗是一个不懂事的孩童,在同她闹着玩。

      “嘿嘿。”

      女孩儿盯着哨子,笑了起来,说是笑,不如说从喉咙里漏出两下声响,仿佛在用破掉的风箱吹气。她大概是从来没有见过哨子,现下全心全意地折腾着手里小小的金属块儿,又是喜欢,又是害怕,抛抛打打,对着它不知如何是好。

      朗又想起明了。

      “啊。”

      女孩儿把哨子捏弯了,无法再出声,她有些沮丧。朗看着损坏的哨子额头冒汗,这哨子是铜所做,颇为坚实。越是短小的金属,越不好损坏,她竟然随手就捏弯了……

      这个女孩儿,到底是谁?北国人如果都如同她一般强壮,那他们岂不是毫无胜算?

      那水乡的菱角、芦苇、野鸭……都会变成他们的。

      那女孩儿完全不知道朗的忧愁,只是对着哨子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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