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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之女与陈王成婚后没过几日,朝堂之上纷争不断。表面上大臣们劝谏皇上莫被奸佞蒙心,实际上人人都对秦穆手中那份兵权虎视眈眈。
就连当今最受皇帝赞赏的辅臣也上书直言:“陛下深知陈王秉性,从小陈王不爱读书,成年后也是不谙政事,断不可能有深沉心思。而今他与将军之女喜结连理,其姑母又正是陈王名义上的母亲,坐拥中宫之位,将军秦穆虽已年迈,但其手中兵权更不容小觑。陛下,虽秦家并无反心征兆,可如今秦家在我朝名声过盛,不可大意。”
其他大臣纷纷附议。面对着秦家强大的兵权,纵使他身为开国功臣,此刻,大臣们却又齐齐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对他进行弹劾。不过,现在的朝堂之上,早就悄悄地将那些开国大臣换下。如今这样看来,秦家或是皇帝要拔掉的最后一根眼中钉。
众位大臣连心劝谏之下,皇帝下了收回兵权的圣旨。
消息传到将军府,正在上书请辞的秦穆大力将桌案一拍,“荒诞至极!”笔砚摔在地下,墨迹从宣纸泼到宽袍。
来传旨意的太监神色慌张地跪在地上,周遭的小奴们也纷纷跪下磕头,齐声道:“将军三思!”
秦穆大怒:“你去将我这份请辞书给他,再告诉他,我不接旨!”
太监怯怯地趴在地上,眼珠灵动地观察着秦穆的脚步,待到秦穆平静一些,过了半晌才开口。
“将军,陛下还说……”
秦穆大袖一挥:“说!”
“陛下说若将军抗旨不遵,就赐,就赐……”太监声音大起来,却又结结巴巴,边说着,边抬起胳膊示意身后的小侍卫将事先备好之物呈上。
递到秦穆跟前,他方才看见其中之物,竟是一条白绫与一杯毒酒。
太监缓缓开口:“若是将军抗旨不遵,赐死。”
接过那侍卫双手奉上之物,秦穆一怔,紧接着仰天发出自嘲的大笑,大袖将那些东西摔到地上,随之倒下的,是他心中捍卫多年的信仰。那一刻秦穆自己也未曾看清他在皇帝身边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心中那份家国大义,骤然崩塌瓦解。
他自嘲地走到置放铁剑的那面墙前:“我秦家侍奉皇家多年,多少江山是我打下的,多少动荡时是我秦家在其中平衡?我正觉得天下盛世,甘愿上交兵权请辞将军一职,没曾想他早早地就有了这份心,竟以我性命相逼。”
接着,他将长剑倏地抽出,闪着锐光的刀刃横上自己的脖颈,满眼失望地睨着跪在地上的太监,“回去告诉他,杀忠臣者,必遭天谴!”
语罢,宝剑沾满温热的血液,开国将军秦穆重重地倒在那一片鲜红的血泊中。
将军自刎,兵权顺势移交到皇帝手中。皇后被奸人陷害与宫中侍卫通奸,皇帝借由废黜中宫,而后在孤苦无依的冷宫中,废后秦氏以一抹白绫结束了自己年仅三十岁的生命。
秦家在朝堂之上再无一人,开国大臣们亦如是。
这个王朝,终于改头换面,成了皇帝一人的天下。
远处的城西别院,陈王不动声色地坐在案前品茗,沉默多年,他的一盘大棋终于尘埃落定,待到他再将前朝余孽抓尽,便可爬上储君之位。而此刻地上被麻绳层层捆着的,正是汤秋儿的女儿——前朝太子在宫外寻欢作乐时的遗腹子,也是他的最后一张底牌。
逢生,交上去以表忠心;逢死,利用此人的前朝兵权,逼宫皇帝。
护国大将军的白事办得轰轰烈烈,虽将军膝下无子,女儿也被困在陈王府中,可昔日被皇帝从朝堂排挤下去的大臣,无一不为他感到可惜,但同时,也为他的壮烈赴死心生敬意。于是乎,那些大臣将白幡挂了整整一月有余,带着必死的决心为老将军把最后这件事办得风风光光,下葬时也刻意地让人抬着棺材在城中走遍,黎民百姓无不为之惋惜,毕竟,这可是战乱时期誓死保卫他们的将军。
这桩丧事办得煞有指责之意,民众们知晓将军的品行,而朝廷又未给出确切的说法,将军的行葬队伍绕城,自然惹得人人猜忌如今的皇帝。皇帝本就心狠手辣,朝堂未稳,便将税收调至比前朝还要高出许多的额度,将军一死,民众心中不满悄悄积怨,却仍无人敢言。
皇帝苦于立储以及边境侵扰之事,无心管辖,草草地教训了几天,也算了事。
秦穆下葬那天,汤秋儿陪着秦正心在后院里赏花戏水,说是陪伴,实则是监视着秦正心的一举一动,这点秦正心清楚,但她还未找出汤秋儿的命脉,便也不敢轻举妄动。
外头唢呐吹得震天响,却无丝毫喜庆之音,丧音传至王府深院秦正心的耳中,一阵莫名的心悸使得秦正心手忽然抖起,手中杯盏落地,清脆地响了几声。
身边的侍女扶着她走到亭子下,待她安稳地坐在杌子上才将手收起,将一杯新的茶水推至秦正心面前,“小姐,您怎么了?”
秦正心不解地问她,“外头阵仗如此大,是在办谁的丧事?”
侍女摇摇头,回道:“奴婢也好久未出王府,不知外头发生了些什么。可听这阵仗,想必不是高官便是陛下看重之人。”
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秦正心慌乱地看向侍女,握住她的手极为不安地问道:“你说,会是我爹爹吗?”
侍女稍微思考二三,便觉得真有这种可能,瞬间她的双腿抖成了筛子,慌张地跪在了地上,她害怕自家小姐一语成谶,声音哆嗦着说道:“小姐,将军是大富大贵之人,况且又无疾病缠身,万不可作此猜测啊小姐。”
听侍女这样一说,秦正心心中倒是安稳一些,将她扶起之后,秦正心拨开她贴在额前的碎发,细心地安抚她,“别怕,我也只是许久不见爹爹才心生担忧,你说得对,爹爹健康强健,定不会是他。”
远处蹲在池塘边喂小鱼的汤秋儿甩了甩指尖的水珠,将袖子放下随之落在手腕处,腕上的镯子相撞发出叮铃咣铛细碎的响声,随着她的款款步伐走近亭子,坐定,那声音才停下。汤秋儿担忧地望向秦正心,询问道:“王妃姐姐,您可是觉得外头的声音太吵?”
秦正心看向她,真诚而急切地问道:“你可知外头办事的是谁家?”
被秦正心这么一问,汤秋儿心中倒是虚了起来,她知晓外头正是眼前人父亲的行葬队伍,却不得不向她隐瞒,因为她的隐瞒,眼前的人儿未能见她父亲的最后一面。
“王妃不必担心,这是宫里的一位宠妃薨了,陛下爱惜,准许她葬在自己的老家,才有如此大的阵仗。”说罢,她躲开秦正心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意地端起几案上的茶水,快速地抿了一口,未注意秦正心侍女的欲言又止。
秦正心想起什么似的,又问汤秋儿:“这位宠妃的姓氏,秋儿姑娘知道吗?”
秋儿点头,忙凑在她耳边小声说道:“似乎是郑氏,我这也是听几个下人说的。”
秦正心这才放下心来,客气地朝她笑笑。
汤秋儿觉得自己内疚极了,可她如果不这样做,王妃冲动行事闯出王府,她难逃其咎,陈王也容不了她。那年她怀有身孕,青楼再留不得她,将她赶了出来,她是被青楼抛弃的人,而陈王收留了她,虽不知其由,却心存感激,哪怕女儿被俘,她被威胁当成棋子为陈王办了许多种脏事,她也心甘情愿,多亏陈王,她才没被当成前朝余孽赶尽杀绝。
可是面对着和她如此长得相像的秦正心,她也于心不忍。
可那又能怎样呢?在生死面前,同情心是最累赘的包袱。
秦穆死后,将军府中六神无主一阵骚乱,管事的婆婆要去陈王府给秦正心送信,却连陈王府的门槛都没垮进去就被赶走,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婆婆一脸担忧地回到府中,碰上从屋檐跃下的向逢。
查完福来钱庄的账本,向逢回到将军府本打算换衣后再去向秦正心禀报,却被婆婆慌慌张拦了下来。
婆婆欲跪下,被向逢一把扶住,“怎么了婆婆?”
婆婆老泪纵横,哭诉道:“求求你,救救将军府,救救姑娘!”
眼前将军府的暗色光景令她觉得冷清,向逢意识到大事不妙,婆婆向她一一说明之后,她才得知将军被收兵权后自刎以及皇后被废一事。
再三思忖后,向逢意识到背负着巨大仇恨的秦正心不会甘愿做杀父仇人的王妃,纵使那人位高权重,亦不会再替皇帝保全江山。福来钱庄背后的操纵之人,与当今皇帝血脉相连,纵使他们将查到的事一一上书,弹劾陈王,皇帝想必也不会允许。
向逢晓得秦正心此刻的选择,只有一条十死无生的路。
于是乎,向逢飞快奔向福来钱庄敛财的城西别院,当着陈王的面抢了那个孩子,将她交与前朝兵士们。又匆匆飞向陈王府,翻窗跳进秦正心的住处,趁着她和汤秋儿熟睡之际,拦腰抱起她飞快地踩在瓦片上奔向陈王府后山。
途中,秦正心徐徐睁开眼。
从小习武,秦正心早就对周遭的变化都很敏感,向逢翻过窗子还未走到她床榻的时候她就感知到了,他俩从小一起练功,她早就对她的气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秦正心仰脸望着一袭黑衣黑巾蒙头的向逢,只看得到她紧绷着的薄唇和偶然窥见的鼻弓。
她询问道:“向逢,出了何事?”
听闻许久未听过的声音传入耳道,向逢竟有些劫后余生的感动。她心中深觉侥幸,好在秦家还有姑娘得以延续,不至于山穷水尽,永无大仇得报之日。她经历过追杀,太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受,也知道带着仇恨活着,将会困住自己的一生。
向逢不愿姑娘为了报仇活着,但也不愿看着她知晓真相后苟活,更不愿她为了仇恨变成嗜血的亡命徒。心中矛盾不已,到底引秦正心走上一条什么样的道路,此刻她竟然也不明晰。
于是她只得先客观地告诉姑娘陈王府外的情况。
向逢将秦正心放下,退后半步,半跪在地上俯手作揖:“姑娘,皇帝收了将军的兵权,将军抗旨,自刎在了府中。皇后娘娘被废,在冷宫中自尽,陈王隐藏多年,如今大有登上太子之位的势头,只差一个契机,待他登上太子之位定不会再容你,我们现下只有一条路。”
闻听此言,秦正心脚下一下子没站稳,踉跄着跌靠在假山石,向逢短短几句话,使得她眼神木然,惊愕不已。
她本打算慢慢来的,只要慢慢来,她早晚会取得汤秋儿的信任,与向逢里应外合,早晚会助秦家稳住他们的位置。
明明父亲还健壮着,明明他还那么想要帮助陛下稳固江山,可是为何……为何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强忍心中的恨意,秦正心手起青筋,眼底鲜红,“杀我父亲之人,我必诛之。”
向逢抬起头,对上秦正心那双杀气腾腾的眸子,他便知道了秦正心的选择。
“汤秋儿的孩子,也是前朝太子唯一的女儿,有着前朝生还将士的兵权在手。如今我们阻碍重重,可信之人不多,若是能得她相助,必会对我们有利。”向逢禀报道。
凌乱的发丝被风吹起,秦正心眼神中有着如冬般的犀利,她望着向逢,那坚定的眼神早已向向逢告知了她的意愿。
向逢为这份不曾见过的凌然吓住,她微微一怔,抬头对上那双冰冷却燃烧着冲天野火的双眸,那双眼睛有些错愕,似乎在向她确定这件事的决定。
一直在坚持着不让自己倒下的秦正心在这场对视中变得柔弱,她眼神开始飘忽,似乎向逢的眼睛勾出她深藏的恐惧与悲伤,一下子,她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滴下去,落在向逢的手背上,可她依旧保持着那份恨意,冷声道:“我要他死在我的剑下。”
谋划大计之时,却听见簌簌一阵衣摆拂过石面的响动,二人敏锐地迅速看向假石后方,向逢手中翻出藏在肘下的匕首。
“谁在那里?”
两道警惕的目光下,汤秋儿从假石后缓缓走出,向逢见状手握匕首将她逼至石山,不规则的石头硌得她得背部微微泛疼,突然的压迫使她感到一阵心悸,可此刻在两只老虎的注视下,她也顾不得这些了。
向逢无意间瞥见她手腕中的青绿色玉镯,与姑娘手上的那只无异。而这对手镯,是姑娘的祖母所赠。向逢有些警惕地看向汤秋儿。
“王妃,秋儿并非有意窃听,秋儿不会影响你们的大计,只求你们能放那孩子一马。”汤秋儿强装镇定,说得字字诚恳。
秦正心冷声问道:“我如何信你?”
那双日日监视在秦正心身边的眼睛此刻泪眼楚楚,真诚地望着她,一字一句:“王妃,你我相处多日,自是知道我的,你待我好,我定不会出卖你。”
如此灼热真切的注视令秦正心有些怔愣,她的确迷失在了汤秋儿刺眼的晶莹泪珠中,不可自拔地陷入心疼她的情绪,仿佛进入一场温软湿热的梦境,可身边向逢的一声“姑娘”,又将她唤回爹爹被皇帝赐死的现实。
“我爹爹自刎在家中,你为何不说与我听?”
汤秋儿眼皮颤动一下,僵在原地一时失语。
秦正心不留余地地继续追问:“我爹爹下葬那天,你为何骗我说外头的仪仗是做给一位皇宫娘娘的?”
汤秋儿依旧无话。
“我姑母被废皇后,自缢宫中,你为何未曾向我透露过一丝一毫?”
秦正心见她不语,讥讽地轻笑,“是啊,你自不会出卖我。你只会瞒着我,你替陈王瞒着我,将我困在这井底,你是陈王的人,归根结底也是为了他办事,我与你的情分,抵不上你与陈王的万分之一。”
秦正心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汤秋儿打断,“我有东西要给姐姐。”她狐疑着给向逢一个不要轻举妄动的眼神,似乎是察觉到自己安全了,一枚兵符突兀地被递到秦正心的面前,汤秋儿眼神坚毅,“我日日为了这东西睡不好觉,日日为了藏它不与我的孩子相见,就怕她因此遭受牵连。我不懂什么朝堂,但婵儿与我只是那前朝太子寻欢作乐的产物,我们本就是被遗弃的人,从未想过成为陈王杀人的刀,我们只想苟且活着,可如今你不愿信我,我将它交于你,只求你保我母女平安。”
似乎是被汤秋儿的情真意切震慑,秦秋儿神色兀地黯淡下去,“我并非为你手中的前朝兵力……”
秦正心想起来自己的爹爹,若是他看到如此场景,不知道又要怎样地吹胡子瞪眼责怪她胡闹,又会怎么逼迫着她将这件事一字不落地禀报给那个赐死他的皇上。
话未说完,汤秋儿打断她,说道:“秋儿知道。但秋儿想用这东西,换来你信我。”
秦正心这时放下了戒心,手指扶上向逢手中的匕首慢慢落下,“我信你。”
只是这三个字,汤秋儿便如释重负地宽袍扬起跌撞着扑倒在秦正心怀里。
将兵符交给向逢之后,二人又向汤秋儿盘问了陈王最近的动向,便决定让汤秋儿怂恿陈王出兵,他们则去通知皇帝派兵,将陈王拿下,之后在皇帝放松警惕时,将他刺死。
最后,向逢想起来什么似的,对汤秋儿说道:“你住进陈王府后,你的孩子就一直被陈王软禁着,不过最近我已经将她藏在了安全的地方,她是我朝公主,我自会替你护好这唯一的皇室血脉,这点你可以放心。”
秦正心也道:“我自会护你周全,但关键时刻,切记将自己与我撇得一干二净,你好独善其身,与女儿团聚。”
汤秋儿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但想起远处生死未明的女儿,她勉强地扯扯嘴角,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