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正》绿湖狸

2、第2章 从没有人告

　　冯小安脚踩在缸上，拽着枯萎的枝干努力向外拔。
　　富贵竹被他刨得整个出来，花盆底端仅剩下一只脏兮兮的盒子。
　　司机的话还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我也是看群里说的。她家，哎哟，那可太惨了。
　　丈夫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也就前几年的事儿，寡妇一个，拉扯俩孩子，好不容易要熬出头。结果一个跳楼，一个成了同性恋。
　　您瞧瞧，这还有什么活头可言。不过，唉！各有各的活法，谁也没法说什么！
　　等会上去可千万小心点。大师说这儿阴气太重！看房子的也来好几波了，愣是没人敢买，怕是招上不好的东西！
　　“什么不好的东西，我看你们就是想太多。”冯小安骂骂咧咧道。他没有立刻打开盒子，而是伸手去掏烟。
　　一下、两下都没点着。
　　直到第三下，楼道的感应灯熄了，指缝间才生起一点吞吐的火光。
　　他长吸一口气，想就这么靠在墙壁上待会儿。可背部使不上力，只一劲儿地向下滑。
　　许多念头从他脑袋里冒出来。
　　不应该啊。冯小安想。怎么就死了？
　　方越今年才二十多，风华正茂，人生大好的时候，怎么就死了呢？
　　肯定是那傻逼记错了，要不就是他听错了，或者、或者这栋楼里有两家姓安的！
　　可“同性恋”三个字如鲠在喉，又像晴天霹雳，冯小安没法不想，一想，这脑袋就由内而外的发涨。
　　“现在是哥罩你，谁招你就告诉哥，我一拳给他抡倒在地。”
　　“得了吧，冯小安。日后谁罩谁还说不定呢。”
　　“行啊，硬气了你！”
　　……
　　“冯小安，回电话。”
　　“你看到我的消息了吗？别装死。”
　　“……你去哪了？”
　　“你理理我。”
　　你理理我。
　　走廊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更没人走动。
　　有口烟好像呛在冯小安肺里，可无论他怎么吐，都只觉得憋闷。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门，等到脚底下的烟屁股攒够五根时，最后那点儿幻想也断了。
　　冯小安找回一点儿力气，贴着墙站了起来。
　　窗外正下雨，淅淅沥沥，敲在屋檐和车棚上。
　　人各有命，富贵在天。他想。算了吧！就当一切没发生过。明天他还是那个快乐的、没心没肺的冯小安。
　　可他动了动脚，觉得鞋底好像黏上胶水，怎么都迈不出去。
　　漫长的寂静中，有钥匙声忽然响起。
　　我一定是疯了！我在做什么？！
　　大雨被心跳盖过，冯小安的手剧烈颤动着，几次偏离锁眼，又都哆嗦着将钥匙插了回去。
　　他使劲一转动。
　　“铛！”一圈。
　　“铛！”两圈。
　　第三圈时，冯小安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就是这样打开了方越家的门。
　　被禁足的方越隔着门板教他：“看见花盆了吗，最底下！”
　　轰隆！雷声中，冯小安拉开了沉重的防盗门。
　　感应灯的光亮劈进他眼前的屋子，翻飞的灰尘间，什么人影都没有。
　　冯小安愣愣地站在那儿，直到扑面的霉味勾起嗓子不适，才大梦初醒般咳嗽起来。
　　“呃呕——你们家……怎么还是这个味儿。”
　　勉强称为客厅的过道，陈旧的家具，桌子上的瓶瓶罐罐。
　　一切好像都没变样。
　　可那些温馨的、还有些昏黄的颜色似乎远去了，只留下一堆死物般的白。在手电筒的反射下发出冰冷的光。
　　鞋底传来咔吧一声脆响。冯小安举起手机，照亮脚下。
　　他正踩着团黑乎乎的东西，它们在地板上很诡异地汇成一道圈，周边是烤焦的痕迹。
　　冯小安呼吸一窒，旋即冲出门抓着栏杆狂吐不止。
　　方越他们就是在这里烧的炭，就在这里……
　　他毫无准备，因此吐得昏天黑地。晚上喝的酒、吃的菜，好像都一股脑地要从胃里翻腾出来。嘴里弥漫灼人的酸气。
　　冯小安恍惚地想，我明明是来找方越道歉的。
　　为那几年前不告而别，为他害怕出柜选择了逃避……
　　方越可能会生气，把他关在门外。也可能冰释前嫌，告诉他这都是年少轻狂，不必放在心上。
　　他都想好了：如果是前者，他就会像狗皮膏药那样缠着方越，天天跟在他身边，求得他原谅；如果是后者，冯小安就直接拉着方越去他家，一杯接着一杯喝，叙旧到天明。
　　可从没有人告诉他，如果方越死了呢？
　　感应灯好像由一个变成两个，冯小安浑身都提不起劲。直到现在才终于认清事实：
　　不是别的什么人，就是方越。
　　他最好的朋友，他曾经的恋人，死了。就死在这里。因为那个该死的圆圈。
　　晚风顺着窗缝吹进，那点凉意像是一只手，抚摸在冯小安的脖颈。他一哆嗦，忽然清醒过来：
　　和那个圆圈没关系。
　　方越是自杀的。
　　可为什么？
　　冯小安慢慢地立起身子，向身后看去。
　　那屋子暗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叔叔阿姨。”冯小安声音发颤，他身上没佛珠，只好将手表缠在指尖，“无意冒犯，我是方越……呃，曾经的好朋友冯小安！我进来找点东西就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说完，心一横，迈进屋内四处翻找起来。
　　既然打开门是错，那不如将错就错。
　　冯小安从客厅一路找到卧室，最终视线落在方越的书桌上。
　　还是以前那个木桌，面上整齐摆了几本书，久未打理，蒙着细细的灰。
　　他伸手翻了翻，内容很正经，扉页也是他熟悉的字迹。
　　要说有哪里不对，冯小安向下略略一看，就是书本原压着的位置有张白纸。
　　遗书？欠条？
　　他好奇地把它抽出来，可翻过面，竟是他们不知什么时候的合照。
　　上面的方越一手抱着球，一手搭在他肩上，笑容灿烂。
　　冯小安一下眼圈红了，几年前的自己真不是个东西！抽了抽鼻子，他将照片放进贴身口袋，决心挖地三尺也要寻出个蛛丝马迹。
　　——十几秒都没有，便找到了。
　　是一本粉色的日记。
　　被端端正正放在抽屉最中央。
　　冯小安将它拿在手里，封面果然写着方婉婉的名字。
　　小丫头的日记本怎么在这里？
　　他皱起眉头，注意到扣锁的地方被人撬开了，堪堪挂在封底一端。
　　“我就看一下，丫头。”冯小安将它翻开，小心翼翼。
　　孩童稚嫩的字体，一下闯入了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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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2017年4月3日
　　锵锵！
　　今天是我生日，哥哥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来一本新日记。
　　之前的已经写满了，嘿嘿！我超有毅力！
　　冯哥在旁边插嘴，说正经人谁写日记？
　　看在他送了我周边的份上，下次再揍他吧！[/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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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2017年8月23日
　　没什么新鲜事，一整天都在家里写暑假作业。
　　最近冯哥很忙，哥哥想找他出去玩都约不动。
　　他俩不是好得穿一条裤子吗？真奇怪。[/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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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2017年9月20日
　　冯小安和哥哥绝交了？？？我不信！[/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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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2017年10月3日
　　不就是冯小安不回消息吗，哥哥太没出息了！！！
　　闷在屋子里像什么话啊！！
　　居然敢让我哥伤心，冯小安，真有你的！[/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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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2018年2月6日
　　妈看起来特低气压，刚下班就把哥哥叫进屋了。
　　我听见他们在吵架，发生了什么？害怕.jpg[/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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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2018年2月18日
　　我哥，同性恋？开什么玩笑
　　我跟烦人精说再扯这种谎就把她鼻子打歪！
　　莫名其妙！[/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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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2018年2月27日
　　我看到她们在班群里发的了。
　　什么意思？？？谁说的，齐果吗？她们想干什么？[/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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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2018年3月6日
　　传得越来越荒唐了
　　我看你们就是嫉妒我哥。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恶心！还是阳阳好。[/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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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2018年3月28日
　　打了烦人精，谁让她把我的书本扔进卫生间。
　　还有！！我哥不是同性恋！！[/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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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2018年4月3日
　　我生日，感觉和平常差不多……？
　　哥说给我买了块手表，过两天就到。
　　晚上他们又吵架了，哎！[/i]
　　……
　　[i]2018年4月27日
　　在花坛里找到了书包。没新意。
　　阳阳这几天好像在躲着我。。。[/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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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2018年12月27日
　　寒假来咯！
　　byebye！再见！再也不见！
　　不用见到你们我可太开心了哇哈哈哈[/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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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2019年9月3日
　　*涂黑*
　　*涂黑*
　　为什么？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哥，你真的是*涂黑*[/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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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2020年7月20日
　　烂透了。这个地方。
　　我一定、一定好好学习，争取去一个她们谁也不在的高中！[/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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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2021年10月8日
　　老师还是不相信我。[/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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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2022年12月2日
　　我不懂，我们家究竟做错什么，才变成这样？
　　最近旗前讲话老说以后，可我觉得自己看不到以后了。[/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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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2023年4月2日
　　想爸爸。
　　如果我走了的话，希望哥哥能照顾好妈妈。[/i]
　　空白。
　　空白。
　　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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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小安不知道自己捧着这本日记站了多久。
　　久到他腿都麻了，才恍惚地抬起头来。
　　一切都顺利成章了。是方婉婉的死，带动了后面的所有。
　　可根源呢，根源在哪？
　　冯小安慌张地将日记翻到最前面。
　　“2018年2月6日。”
　　这是最早有记载方母不对劲的地方。
　　“2018年2月6日。”
　　他把这个日期念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她心生了怀疑？
　　她遇到了谁，方越遇到了谁？
　　倏地，一张苍白的脸从记忆里被翻找出来。
　　冯小安浑身一震，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是狗年，春节的前十天。
　　他闷头逃了半年，手机邮箱全都换成新的。方越找不到他人，只好提前三天蹲在高铁站，每个从F市回家的人都不放过。就这么死守着死守着，终于在出闸口将冯小安逮了个正着。
　　他当时简直要被吓死。
　　一个是方越的神情着实瘆人，另一个是……他从没见过方越这么狼狈的模样。
　　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也生出密密匝匝的胡子茬。双目通红。
　　仿佛下一秒就要抡着拳头揍上来。
　　可方越只是“你”、“你”了半天，便将他一把抱住。半晌才从嘴巴里憋出一句：“我很想你。”
　　那怀抱久违地温暖，让人回想起他们很多个曾经。
　　而冯小安看见不远处爸妈诧异的神情，心跳漏了半拍。
　　他一把推开方越，划清界限那样大声申明：”别再缠着我了，我对你是铁哥们，没有别的意思！”
　　——轰隆隆隆。
　　惊雷划破天际。冯小安的脸色煞白，几乎喘不上气。
　　“方、方越……”
　　为什么方越会被知道是同性恋？
　　为什么方婉婉被霸凌到跳楼自杀？
　　答案他已不敢再想。
　　冯小安的眼前冒出一片又一片的黑。
　　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
　　他跌跌撞撞从屋子里逃了出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方越在哪？他在哪？
　　那是他的定心丸，他的救命药，他的……
　　视线忽然投向某个方向。
　　冯小安惊喜万分，向前大跨一步。
　　咕咚一声。
　　走廊归于了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