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寄余生》海水江崖

3、第 3 章

　　常泰期：“不过，我倒觉得这对我们来说或许更有利。”

　　林熠道：“此话怎讲？”

　　常泰期：“田琮贵为丞相，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此位高权重却还要行朋党之事，殿下觉得，是为何？”

　　林熠一点就透，恍然道：“说明他有了更大的野心，不甘心只做一朝丞相。人一旦有了野心就不会安于现状，人有了欲望也就暴露了弱点。田琮要与皇上争权，那说明帝相之间的关系并非如表面看上去那般融洽！很好，这对我们来说确实是值得考虑的事，我们应该利用这一点，先生，我们再好好谋划一下。”

　　常泰期点点头，又说：“如今田琮如日中天，王爷日后见到他，千万不要与他起冲突。”

　　林熠知道常泰期想要提醒他的是什么，当年太子妃的死是田琮一手促成的，这笔血海深仇他记在心里，片刻都不曾忘记。林熠不自觉握紧了拳头，又松开，现在时机尚未成熟，该忍的时候还是得忍。

　　常泰期看在眼里，心中了然，林熠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不会鲁莽冲动，于是他继续说道：“这第二件事，就是在下查到田琮在接触一个叫齐玉山的人。”

　　“这个齐玉山是何人？”林熠问。

　　常泰期：“是甘平郡的郡守。”

　　林熠：“一个千里之外的小小郡守，田琮为什么会和他有联系？”

　　常泰期捋了捋山羊胡子：“暂未查明，不过鲜少有人知道这件事，表面看上去这两人像是八竿子也打不着，若不是机缘巧合，我也不会发现他们之间会有联系。不过，他们越是想要掩盖关系，就越是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林熠嗯了一声，表示同意，说：“那只能先查明真相再做打算了。”

　　“王爷放心，在下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林熠点点头，接着常泰期又说了第三件事：“西齐恐有异动！”

　　西齐两个字一下子牵动了林熠的神经，面色变得复杂：“西齐发生何事？”

　　“西北边境传来消息，近日有大批西齐军队屯兵在桑夷关外。”

　　“大军可有异动？”

　　“尚未。”常泰期说道，“不过，西皇不可能无缘无故增兵边境，恐怕是山雨欲来啊。”

　　林熠沉吟道：“现在驻扎桑夷关的是龙襄老将军，龙老将军足智多谋，与西齐交手多次，经验丰富，有他坐阵，倒也不怕他西齐乱来。”

　　常泰期又摸起了胡须：“龙老将军自然是作战有方，桑夷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西北只有两万将士，如何敌得过西齐十万大军啊。而西南又有科洛虎视眈眈，不敢贸然借调。眼下，也只有东北、漠北能支援，可就算举全国之兵力，恐也无法与西齐一战啊。”

　　林熠轻声叹了口气：“这么说又要征兵了。”

　　常泰期道：“是啊，大军压境的消息不日将会传到永安，征兵的消息也很快会散发至整个东魏，百姓的太平日子不多了。”

　　“不日？”林熠疑惑地眯了眯眼睛，“难道林盛还不知道西齐已经屯兵桑夷关的消息？”

　　常泰期解释道：“王爷，飞鹰传递信息的速度比皇家驿站要快上几倍，所以我想，此刻陛下应该对此事还不知情。”

　　“飞鹰？”

　　常泰期笑了笑说，“我给咱们的消息组织起了个名字，叫作飞鹰，王爷听着可还入耳？”

　　林熠重复了一遍，说道：“不错，就依先生。”

　　从破屋离开的时候已是深夜，虽说是初夏时节，但是到了夜里还是有些凉意。韩斌拿了一件外袍给韩斌披上，更深露重，西齐要进犯东魏的消息让这凉意更加侵骨入体。

　　芳姨一直侯在角门，见林熠回来时深锁着眉，想来是常先生说了什么棘手的事情，王爷不说芳姨也不多问，恭敬地回禀说：“王爷，奴婢已经着人备好了房间，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嗯。”

　　跟着芳姨一路沿着回廊到了歇息的房间，早有人准备了热水和木桶，林熠泡在热水里，身上的毛孔舒展开，热气钻进了身体，氤氲的水汽蒸腾着他的大脑，他舒服地靠在桶壁上，脑子里回想着常泰期的话。西齐突然发难，两万西北军还不知能撑多久？常泰期说得对，能增援桑夷关的，只有漠北和东北两处。

　　徐况和聂飞白都是昔日太子的旧部，徐况武艺超群，胆识过人，作战时悍不畏死，曾是让敌军闻风丧胆的英雄。而聂飞白足智多谋，智技过人，两人都是身经百战，跟着太子出生入死的忠臣良将。只是后来太子中毒身亡，林盛上位，田琮对这些太子旧部十分忌惮，于是便打压的打压，远放的远放，就这样，徐况被发配到漠北，聂飞白被发配到东北。

　　东北离桑夷关相去甚远，相较之下，徐况带领的征北军确实是最佳的驰援对象。

　　早些年林熠也曾拜访过这位忠勇将军，徐况驻守的漠北在渝州北上，林熠曾去边关探望过。将军此人豪爽豁达，并未因太子之事被发配而愤愤不平，见到他时，更是热泪盈眶，心生欢喜，跪地行主仆之礼，林熠好生感动，带了好酒与将军豪饮，将军言说，将来王爷有用到徐某之日，徐某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而如今大业未半，却遭遇外强来犯，桑夷关外，西齐虎视眈眈，等不及朝廷的圣旨了，还是让常先生走一趟漠北吧。林熠这样想着想着，就在桶里睡着了。

　　皇宫里，皇上听闻暗卫的汇报，忍不住嗤笑一声：“还真是风流成性啊，这刚到永安城就去了最有名的勾栏院。早就听说他在渝州就是花花公子一个，整日里不务正业、游手好闲，锦衣玉食，骄奢淫逸。我这位皇侄哟，早就不是十年前的那个少年了，我看他呀，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纨绔子弟。你去告诉田相，林熠已不足为惧，让他且放宽心吧。”

　　“是。”

　　暗卫领了圣旨，去了丞相府，又将所见之事复述给田琮。田琮却比林盛要谨慎许多，吩咐道：“继续盯住宁王，看他每日都去了哪里，与何人接触，每日都要与我汇报，明白吗？”

　　“明白。”

　　暗卫刚转身，又被田琮叫住：“回来！此事不用告知皇上，知道了吗？”

　　“是！”

　　待暗卫离开，相府的管家才上前说道：“相爷，您是认为宁王去芳菲园是为了掩人耳目，实际上另有作为？”

　　“永昌啊，”田琮起身说道，“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宁王是真风流也好，假风流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有没有对付我的本钱。当年我派人刺杀他，还烧了他的府邸，他对我怨恨极深。这些年或许磨灭了他的斗志，但是磨不掉他的仇恨，斩草未除根，始终是个隐患。”

　　“是，相爷，老奴懂了。”

　　翌日清晨，天刚放亮，林熠让韩斌叫来芳姨，给了她一封信，吩咐她寄出后就出了园子。

　　“爷，去哪儿？”韩斌问。

　　“韩斌啊，你早饭吃了吗？”林熠道。

　　“额，还没。”一大早起来就被主子吩咐做事，还没来得及填饱肚子。

　　“正好，一起吃早饭。”

　　“啊？”

　　韩斌不知道他家爷几个意思，便跟上前去，问道：“去哪儿吃？”

　　林熠笑而不答，只管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像是去晚了就吃不着了似的。

　　出了芳菲园，刚转过一条街，韩斌就发现有状况，他刚想出声，就被林熠制止了：“别说话，就是你想得那样。”

　　“爷……”韩斌的意思，林熠懂，是在问他要不要拿下。

　　“让他跟，回去好跟他的主子有个交代。”

　　“爷，您知道是谁在跟踪咱们？”

　　林熠冷笑一声：“当然知道。本王来了永安，怕是有人连觉都睡不安稳了，如果不对本王查个一清二楚，他又怎么能放心呢？说不准哪天就去见了阎王爷。到了——”

　　前面是个小吃摊儿，一对老翁老妇正在忙活着。

　　天还早，吃饭的人不多，林熠找了一张小桌坐下：“老板，来两碗桃花面。”

　　“好的，客官稍等。”老翁笑呵呵地应喝着。

　　韩斌坐在林熠对面，摸了摸屁股底下硌得肉生疼的小矮凳，又看了看这油腻的桌面，忍不住问道：“爷，您确定要在这儿吃早饭啊？”是芳姨准备的精致点心不香吗？还是红木椅子坐着不舒服？或者八仙桌不够干净吗？

　　后面的话韩斌不敢问出口，只能在心里腹诽。

　　林熠道：“当然，有什么问题吗？”

　　没多久，面端上来，林熠迫不及待地尝了尝，嗯，还是那个味道，忍不住对老板大加赞赏：“老丈，您这手艺不得了，这面的味道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还是那样好吃！”

　　老丈憨厚地笑了，露出缺了几颗的牙齿，说道：“客人喜欢到咱这小摊儿吃饭，就是喜欢咱这儿的味道，不敢变呐。”

　　不敢变呐，多朴实的一句话，林熠喃喃道：“初心不改，方得始终。”

　　“爷，您在说什么呢？”韩斌看着主子不吃面，在那里自言自语，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林熠回过神，问道：“怎么样？面好吃吗？”

　　“嗯！特别好吃！”韩斌兴奋地叉起筷子，一边往嘴里送，一边说道：“爷，我算是知道您为啥要来这儿吃早饭了，这面真香！”

　　林熠对韩斌这狼吞虎咽地样子一点也不吃惊，他第一次吃这桃花面的时候，也是被这个味道惊艳了，以至于过了这么久还惦记着。

　　“爷，您怎么知道这家的东西好吃啊？”

　　“我小时候和父王来吃过。”

　　林熠想起那次他和太子爹爹在青石大街走得累了，便在街边的摊子上坐下休息，正好便歇在老丈这里。

　　父王问老丈：“老板，您这里做得是什么东西啊？这么香！”

　　老丈笑呵呵地答道：“桃花面。客官，要不要尝一尝？”

　　“桃花面，好名字啊，来两碗尝尝。”

　　面端上来的时候，林熠看着煮熟的馄饨与面条同置一碗，馄饨皮薄，肉馅透红，浮于面条周围，宛如朵朵盛开的桃花。喝了一口这个汤头，不知道老人家是拿什么熬制的，香气浓郁厚重，但是很清爽不油腻，很是可口。

　　从那以后林熠便惦记上了，凡有空便来吃上一碗。后来远赴渝州，这桃花面自然也无缘再吃到，而今重返故土，那是无论如何也要再吃上一回的。

　　韩斌吃了两碗才放下筷子，擦擦嘴角问道：“爷，咱接下来去哪儿？”

　　“去建德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