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过来啊》肆惑

2、拉桑格 太阳刚

　　太阳刚钻出地平线，西蒙就被狱警“砰砰砰”的砸门声给惊醒了，他猛得一下坐起来，第一反应就是去有灵，后者应该对这种事很有经验了，拉起被子罩住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会周公去了。
　　但是没关系，西蒙热爱一切美好的事物。在这座绝望的监狱里，有灵就是美好本身，他有着姣好的面容，如深海般让人想要探索沉沦其中的宝蓝色眼眸，耀眼的金发，脸部轮廓柔和，和他冷漠坚硬的脾气完全相反——尽管有灵是个神经病，但必须承认，他是美的。西蒙可以只看着有灵就好，只看着他西蒙就会觉得身心愉悦。
　　他看有灵的第一眼，遥远的宇宙星系中两颗原本孤独游荡的粒子相撞，碰撞中爆裂出最璀璨的火光。
　　“我是你的看护，当然要和你住在一起。”西蒙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滚出去。”有灵非常冷漠，甚至准备动手直接将那行李箱扔到门外。
　　然而没想到，西蒙直接出手拦住了他，将箱子护到自己身后。
　　好快！
　　有灵诧异地看向一脸无辜的西蒙，带着深深的探究。行动先于意识，他的手速快如疾风，猛得向西蒙劈去。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接住这一掌？
　　眼看着那巴掌就要落在西蒙的身上了，西蒙轻轻一跃三米远，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表情，不停地拍着自己的胸脯:“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有灵的眸光暗了下来。这个男人…绝不像他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我说，”西蒙又恢复到无赖的模样，嬉皮笑脸中看不出到底有几分认真，漫不经心道，“你怎么看上去不太像有神经病的样子。你的精神很正常啊。”
　　有灵不再动作，他一言不发地盯着西蒙看了一会儿，慢悠悠回到原位晒太阳。
　　“狱长叫你。”那狱警扔下一句就走，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西蒙看看门，又看看蒙头大睡的有灵，懂了，叫的他。
　　“哥们儿，我能问问狱长办公室怎么走吗？”
　　西蒙昨天到这里的时候好歹还有个人给他带路，今天就彻底不管了，任他在这里自生自灭。好在西蒙脸皮够厚，他戳戳拐角处钢板一样板直杵在那儿的看守，可惜对方连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这里是拉桑格，话说太多了就容易偏离这里的生存轨道，希望和激情在这里是不被允许的。
　　反正西蒙花了好半天时间才找到狱长办公室，他礼貌地敲了敲门。
　　“进来。”感情毫无起伏的男人声音。
　　西蒙推门进去的时候，穿着严肃的秃顶男人扫了他一眼，开口道：“在这里你的自由不会受到任何限制，只要你记住三点，这是拉桑格的规矩。”
　　“禁止对犯人使用暴力。”
　　“禁止和犯人发展出除了看护之外的任何关系。”
　　“不管你之前是什么样子，拉桑格禁止谈论过去，禁止回忆，禁止希望。”
　　别的不论，西蒙对第二点挺好奇的:“为什么要特别强调和犯人之间的关系呢？”，没有无缘无故立起来的规矩，之前一定有人犯了这条忌讳。
　　西蒙想起一件很好笑的事，他有一个朋友大学念的是医学院，学院明文规定学生不允许在宿舍挂窗帘，因为之前有一个奇葩学长就偷偷在宿舍里养猪，一直偷偷藏在床上，直到那猪养的老大了才发现。
　　然后学校就出了这么一条规定。
　　“在拉桑格，不要问问题，只需要服从。”狱长这样告诉他，不太满意他的询问。
　　西蒙噤声。
　　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几个高矮不一的男人鱼贯而入，在狱长面前一一排开站定，他们瞧了西蒙一眼。
　　“这是0062新的看护，你们熟悉一下。”狱长翻看着桌上的文件，随意吩咐了一句。
　　“是！”
　　当六个男人围成一个圈将西蒙包在中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观察，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探寻。被盯得浑身不舒服，西蒙好无助，他咳了咳，试着开口道：“需要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吗？”
　　“不要在我办公室聊天，出去。”狱长的语气不太好。
　　“你刚刚被吓到了吧，真不好意思。”
　　刚出办公室门，一个个子不那么高的男孩子就向西蒙道歉。
　　西蒙忙道：“没事没事...叫我西蒙就好。”
　　“我是卡莱，很高兴认识你。”鼻头长着雀斑的小男孩有几分可爱，他兴致勃勃地向西蒙介绍起自己，“我是0813的看护，在拉桑格已经待了三年了，你又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哦。”
　　“你看上去没满20岁吧，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年了吗？”西蒙上下打量着卡莱。
　　“这个嘛...我家里比较穷，还有四个兄弟要养活，所以早早就出来谋生了，拉桑格挺好的，给的工资也高，活也轻松。”卡莱快活地说。
　　他“这里的活轻松吗？具体要做什么呢？”西蒙问。其实在来的路上那个中年男人已经跟他说了大概情况，只是他当时没太在意，已经忘的差不多了。
　　“这就要看运气了，如果运气好被分配去照顾政治经济罪的犯人，他们脑子太聪明了，所以拉桑格会把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他们身上，看护也就轻松一点。”卡莱说的很详细，“但是运气不好的话就会被分到暴力罪犯那里，这需要看护用更夸张的方式以暴制暴。”
　　西蒙点点头。
　　卡莱继续说：“他们几个的情况我不是很清楚，我们在一起时从不讨论自己的看护对象。但是，我愿意告诉你一点关于我这边的情况。我看护的那个不属于暴力罪犯也不在经济罪的范畴之内，平时也没有那么多事，跟他们相处的时候只要摸清他们的脾气，找对和他们相处的路子就好。”
　　“你只要明白一点就好，我们是看护，只要看的人没事就万事大吉。”
　　“拉桑格有它自己的生存方式，相信你很快就能找到。”卡莱俏皮地眨眨眼。
　　“在这里，除了工作之外，我们需要面对的最大敌人就是时间，希望你不会被枯燥打败，千万别迷失自己。”
　　西蒙认真听取了卡莱的建议并表示感谢，但他还有一件事比较在意：“刚才狱长说我们在拉桑格是自由的，但是有三条规矩一定不能犯是吗？”
　　“那秃子说的话你不用太过在意。”这时，一直走在前面的男人停下了脚步，他推了推眼镜，瞳孔中泛着精明的光，“你好，我是0096的看护，罗杰。”
　　西蒙和他握了握手。
　　“禁止使用暴力只是希望能保护这个监狱里的弱者，对待暴力罪犯，光嘴上讲道理是没用的，拳头才是讲道理的正确工具。”罗杰很有经验的样子。
　　西蒙不禁点头，受教了。
　　“你别看他精瘦精瘦的，罗杰可是世界级格斗冠军，很厉害的！他的看护对象就是我刚才说的暴力罪犯。”卡莱夸赞道。
　　西蒙真心实意地鼓起了掌：“真看不出来！那关于另外两条呢？为什么要特别强调和看护对象之间的关系？”
　　卡莱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罗杰回忆了一下：“好像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拉桑格里关着另一群犯人，也都配有专门的看护，其中一人被自己的看护犯人诱惑，竟然帮着他在饮用水里下毒，差点就真的让那个犯人逃出去了，这条规矩就是在那之后立的。”
　　原来这里面还包裹着一件陈年糗事，西蒙想，如果当初真的让那人逃出去了，现在也就不会有拉桑格存在了。他注意到卡莱有些发白的脸色，关切道：“你没事吧？”
　　卡莱摇摇头。
　　“关于你的0062，我倒是有些话说。”罗杰的脸上竟然露出几分明显揶揄，“0062的精神不太正常，他的发疯方式也与普通的精神病人不同，具体是什么样的我不太清楚，只是他之前的每一任看护最后离职时都被诊断出了神经衰弱。”
　　“还有，他好像是个中意混血，你是中国人是吧？可以跟他聊聊中国，我知道那是个很好的国家。”
　　“祝你好运。”
　　西蒙回忆了一下有灵对他满脸厌恶的样子，瞬间觉得任重而道远，但没想到有灵居然和他同样是中意混血，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他们在拐角处分开，回了各自房间。
　　西蒙开门的时候有灵正捧着一本书看，他看都没看西蒙一眼，只把他当空气。
　　今天没有太阳，罕见地下起了雨，天空是阴沉的，空气中带着潮湿的感觉，连带着人的心情也变得潮湿起来， 有灵的心情就不好。
　　西蒙识相地没有去打扰他，而是走向自己的行李箱。他来的时候带了很多吃的，进拉桑格的时候差点被狱警发现，外面世界的东西是决不允许出现在这里的。西蒙挑选了半天，挑中了一个棒棒糖，千万别笑话他，甜食可以腐化人的斗志，可也能在绝望中给人带来希望。
　　他把那根棒棒糖嘬得啧啧作响。
　　有灵翻书的动作一顿，他看向西蒙，清清冷冷的宝蓝色眸中倒映出西蒙那张好看的脸。
　　“来一根吗？”西蒙的嘴里包的鼓鼓囊囊的，口齿不清地问。说着，他也不管有灵会不会回答，从包里取了根最大的七彩棒棒糖就递给有灵。
　　这是在小店商场中最常见的那种棒棒糖，小孩子最喜欢吃这种了。
　　有灵盯着西蒙递过来的手和他手上的棒棒糖，目光微动，他并没有犹豫太久，接过棒棒糖吃了起来，丝丝密密的甜意直往心底窜。
　　那本书被有灵倒扣在了桌子上，西蒙趁机撇了一眼，是一本关于语言学的书。
　　有灵的妈妈曾经是一位温柔可亲的大学讲师，教授的正是西方语言学。耳濡目染之下，有灵自己也发现了语言的浪漫，拿航天学和航天员来举个例子:
　　astronautics是航天学，astronaut则是航天员的意思，陆地上的距离大都用mile/kilometer这些长度单位来衡量，而海上的距离则有另一个单位：nautical mile（海里），这里的nautical意为海上的。如果继续追溯，nautical其实来自古希腊语，词缀naut-和水手、船这些词相关。因此，如果把astro-（星）和nautics合二为一，意思就变成了“在星星上航行”，也就是航天员，astronautics就是航天学。
　　圣经中人类联合起来搭建了能通往天堂的巴别塔，上帝为了阻止人类的计划而让人类说不同的语言，人类自此各散东西。
　　时间的长河流淌，出现了翻译，自此，又将人类连结起来。
　　这是有灵带进拉桑格的唯一一本书，闲来无事时他就会翻看。
　　“语音学 (Фонетика, phonetics)研究语音，包括言语的产生，即语音如何被发出、传递和感知，对语音、词语和连续言语等的描写和分类…”西蒙盯着书的封面看，“我能看看吗？”他问有灵。
　　有灵吃着西蒙的棒棒糖，冷漠地摇摇头。
　　“真小气…”西蒙撇撇嘴。
　　“我也有书，你想看看吗？”安静了一会儿，西蒙又说。不管有灵答应不答应，他一股脑将自己行李箱中的书都搬到有灵面前。